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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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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獄

“沒……沒聽他說過和誰有仇啊。”

“俺們娃明年要考學校,我一個人忙不過來,就喊他回來哩。”

“他可老實的哩,不會做傷害人的事的……”

一套正常的詢問流程下來,並沒有得到什麽有價值的信息,何承只好再讓一個小警員帶著韋芳芳去附近的小旅館稍作安頓。

在詢問韋芳芳期間,莫芄與林焉也從待了一早上的檔案室回來了。

“如何?”何承問。

莫芄把資料遞給他:“這是覆印件,你說巧不巧何隊,二十年前浩銘化工那場爆炸案……桂華是受害人之一。”

何承翻資料的手一頓。

莫芄繼續說:“當年的爆炸,資料上記載的口供說是一名名叫盛永的工人在禁煙區吸煙引起的。

“因為不是節假日,當年的自動化生產更尚未普及,工廠內工人眾多,爆炸造成的後果相當嚴重。

“包括盛永在內的十三名工人死亡,桂華在內的多名工人不同程度受傷。

“工廠當年損失慘重,但由於肇事者已經身亡,此事也不了了之,只能下令加強監管。

“另外桂華等人獲得了不同數額的醫藥費和補償金,待遇也有所改善。

“當時盛永的妻子拿著菜刀上工廠門口來鬧,不過只鬧了兩天就走了,資料上記載有當時看到的工人的反應——”

恰在此時,何承也看到了資料上邊記載的文字——

【嚇死人咯,都怕被她砍到!】

【鬧挺大,還拿了個喇叭嘞!】

【她吵吵說她老公從不抽煙,肯定是有人故意害她老公!】

……

“等等,”何承忽然出聲,“她老公從不抽煙?”

莫芄目光落在卷宗上,點頭:“我當時看到時,也覺得爆炸一事可能沒有那麽簡單,而且她後來為什麽不鬧了,資料上並沒有寫明確切理由。

“然後我又重新排查了當時的受害人資料,以及盛永所在小組所有人的資料,還真有一個發現。

“盛永所在小組的主管名叫茍旦,”莫芄咳了咳,“茍且的茍,生旦凈末醜的旦。茍旦當天也在工廠,不過沒受傷。

“後來職位一路升遷,八年前因為挪用公款鋃鐺入獄,因情節嚴重,現在還在青蕪市第二監獄裏關著。”

兩個小時後,青蕪市市第二監獄會見室內。

何承坐在茍旦對面,莫芄和林焉並肩站在他身後。

只見三人對面的男人身形肥胖,條紋監獄服緊貼著他的身體,頭發掉了大半,只剩稀疏幾根留在腦袋頂上,一雙綠豆眼兒也早沒了神采。人不過中年,卻已老態畢現。

茍旦隔著鋼化玻璃看向對面幾人,面無表情。他不知道,自己能交代的都已經全都交代了,贓款也已被悉數收繳,大半生都要在監獄裏度過,他們還想讓他幹什麽?

算了,無所謂了,再壞不過一死。

“警官,找我有什麽事嗎?”茍旦的發音有些奇怪,他忽而想起自己好像已經很久沒開口說過話了。

“桂華死了。”對面的男子說,銳利雙眼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聽到這個名字時他有一瞬間反應不過來,桂華,誰?過了一會兒才慢慢回想起,哦,是他啊。

說來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哦,人都會死的,”他神情冷漠而麻木,“這跟我有什麽關系?”

“你認識盛永嗎。”何承問。

莫芄站在他身後,緊盯著對面肥胖而蒼老的男人,不放過對方臉上一絲一毫的神情變化。

同先前一樣,男人在聽到這個名字後又是楞了好一會兒。半晌,才擡起頭來直視何承的眼睛,說道:

“認識。你們不用套話了,我都告訴你們。”

茍旦聲音沙啞,語調遲鈍,多年牢獄生活已經磨平了他所有棱角。

太久了,好的壞的,他已經幾乎想不起來自己之前模樣,現在只覺得很疲憊,整個人都很疲憊。

二十年前。

“老聶,想啥子呢傻樂傻樂的。”桂華看著身邊傻笑的工友,捶了他一拳。

“嘿嘿,想我兒子呢。看——俊吧?”盛永一個踉蹌,也不惱,從上衣貼身的口袋裏拿出一張泛黃照片,舉到桂華眼前。

照片上是個五六歲大小的孩童,長得其實一般,勝在眼睛大又亮,瞧著就令人心生喜愛。

“還有半年,過年就可以見到啰。”盛永黝黑的臉上滿是憧憬,眼神溫柔。

桂華咬著煙,說話含糊:“也不遠。”

“是啊——桂哥你別吸了,不讓抽煙呢這地。”

“嘖,誰發現啊!你看到了嗎老聶你看到了嗎?”

盛永呵呵笑:“啥都沒看到!不過我聽人家說吸煙會影響那啥,精子質量,你小心生個傻瓜兒子!”

桂華捶了一下他:“你小子嘴上積點德!都知道你兒子最聰明行了吧!”

“哈哈哈……”

桂華結婚多年,家裏老娘兒們肚子都沒個動靜,雖然嘴上不說,但他做夢都想要個兒子。想想,終究是把沒抽完的煙丟到了地上。

而後,攬著盛永的肩膀遠去。

“然後就發生了那場爆炸,我聽到動靜過去的時候盛永已經死了,桂華被他壓在身下,撿回一條命。”說起舊事,茍旦嘆了口氣,“我問桂華,呵,小子支支吾吾沒個準,我一恐嚇就把事兒都交代了。”

茍旦當時也是年輕,剛上位不久就發生這事兒,唯恐飯碗還沒捂熱乎就不屬於自己了,想著盛永已死,倆人一拍即合,幹脆把鍋甩給早已沒了氣息的他。

死人是不會說話的。

-

太陽直射點南移,黑夜漸長,白晝越來越短。

三人走出監獄大門時,太陽已經半落下,只剩半個要死不活地掛在山頭。

監獄建在城郊,一定範圍內有信號屏蔽。車輛開出一段距離後,何承才看到自己手機上未接電話的提示,他回撥過去。

“老大!”打開免提,就聽到舒小婷清脆的聲音從手機裏傳來。

“長話短說,有什麽發現?”

“哦!是這樣的,老大你之前不是叫我去調查工廠的工人名單嘛,有個人從前天晚上就沒回宿舍。對方沒有請假,同宿舍的工友也不知道他去哪裏了……我看看他叫……”

“他叫……盛歡!他叫盛歡。”

聞言,車內三人皆是一頓。莫芄最先反應過來,對著手機說:“他和二十年前浩銘化工爆炸案裏的死者盛永是什麽關系?”

說到這裏,三人心中都已隱有猜測,只是還需要最終確認。

“等一下……”過了一會兒,對面才繼續傳來舒小婷的聲音,“找到了!是父子!盛歡是盛永的兒子!”

掛了電話,何承長舒一口氣:“他應該就是天臺上消失的那個人,為父沈冤,二十年冤案昭雪,這是伍子胥還是包青天——”

“桂華是自/殺。”莫芄毫不猶豫給這位夥伴潑了盆冷水。

“……”讓我開心三秒是會對你產生什麽損失嗎。

盛歡出逃,可以證明他極大可能就是天臺上消失的男人,與桂華一案有著千絲萬縷聯系。但桂華是自/殺,這又是無可爭辯的事實——當務之急,還是要盡快找到盛歡。

車子不斷朝著市區方向前進,就在這時,剛掛不久的電話再次響起,還是舒小婷。

“老大!莫顧問!你們快隨便開個瀏覽器看直播!盛歡在搞死亡直播!!!”

在得知盛歡是盛永兒子的時候,幾人因為早有猜測,倒也沒有過於意外。但此時此刻,對方忽然搞這麽一出,就十分令人震驚。

車子進入市區外環高速,何承換了方向,直接朝舒小婷告訴他們的盛歡直播所在地開去。

“何隊,”林焉右手放在大腿上,食指習慣性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目視前方,“我總覺得——”

“不太對勁,”話沒說完,何承凝眉,接上她的話,“事情太順利了。”

事情太順利了,就像有人一直在引導著他們這麽查下去一樣。

太巧了,從桂華死後網絡上的一頓操作,到他們順藤摸瓜找到茍旦,再到現在,關鍵人物盛歡要搞死亡直播!

環環相扣。

自信一點可以認為是他們自己一絲一縷分析案件細節然後走到這一步,可是多年刑偵經驗帶給何承敏銳的直覺,不對勁就是不對勁。

莫芄更不用說,前幾年過的都是刀尖上舔血的日子,朝不保夕,是以對黑暗的感知都比尋常人來得都要強。

他們被對方牽著鼻子,明知不對勁,卻也無可奈何。

案子畢竟只能查下去。

而此時此刻,就在三人在道路上狂奔之時,某大廈底下已經聚集了一群人。

“是這裏嗎?博主直播的地點。”

“跳啊怎麽還不跳!博人眼球!”

“你可閉嘴吧!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百年前迅哥兒就是為你們這種人而悲哀!”

“博主你快下來吧,別想不開,有啥事兒咬咬牙就過去了……”

“跳啊!別耽誤我回家吃飯!”

……

大廈頂層,盛歡坐在天臺邊上,晃蕩著雙腿,朝手機前置攝像頭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

他聽不見底下圍觀人士的喧嘩,不過直播間裏也是什麽樣的言論都有,他沒管,自顧自說道:

“警察應該快到了吧?嘖,活著真沒意思,所以我準備去死啦,死之前給你們講個故事吧——

“還記得二十年前的浩銘化工爆炸一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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