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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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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甫一見到病床上躺著的人,沈是初的眼淚就掉下來了。

一步,兩步,三步,沈是初緩慢地靠近病床上安靜睡著的人。

任由眼淚流下,打濕口罩,沈是初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一個音節。

過了好一會兒,沈是初終於嗓音滯澀地開口:“他,他怎麽了?”

許苑抿了抿唇,說:“哥哥,你不用擔心,醫生說我哥睡夠了就會自己醒來的。”

沈是初轉向她:“你剛剛,叫我什麽?”

許苑頓了頓,說:“我哥說,以後見到你,可以叫你哥哥。”

沈是初聞言楞了下,低頭,探出指尖輕輕碰了下白京平的臉頰,溫熱的,比自己的指尖溫度要高些。

許苑轉身,拉上程博爾的衣服下擺,兩人一起走出病房,後者帶上了病房門。

沈是初緩緩摘下口罩,放在一邊,擡手擦了擦眼睛,坐上了病床邊的凳子上,就這樣靜靜地,心無旁騖地盯著白京平沈睡的面頰。

過了好一會兒,好像終於確認夠了白京平正真真切切地在自己的面前後,沈是初擡手輕輕抓住了白京平的手指。

白京平溫暖的指尖觸碰到沈是初手上有些猙獰的疤痕,後者感覺有些癢癢的。沈是初輕輕道:“你知道李白的《訪戴天山道士不遇》嗎,犬吠水聲中,桃花帶露濃。樹深時見鹿,溪午不聞鐘。野竹分青霭,飛泉掛碧峰。無人知所去,愁倚兩三松。那個時候,我無意之中發現了一首詩,也不知道算不算詩,就當它是吧,後來我特地去查了下,沒找到作者,是網絡上的人續編的,續的就是李白的這首詩。有很多人覺得續寫的那些內容經不起考究,是狗尾續貂牛頭不對馬嘴什麽的,但我就覺的很好,非常好。”沈是初看著白京平緊緊閉著的眼睛,認真地說。

緊接著,他又帶著些自嘲地笑了兩聲,“也許我就是沒什麽深度吧,我的思想情操好像一直都不太行,高中的時候作文最高最高也才62分,還是一次小周考,不像你,寫個一類卷的作文好像吃飯睡覺一樣平常容易,這真的是天賦問題了,我高中那會兒……就是在你,在你走之後的那些時間,我把《人生哲思錄》都背下來了,那本書真像個磚頭,沈得要死,我當時就想,這本書你要是能轉起來我叫你爺爺都行。”

他停頓了幾秒,輕輕呼出一口氣,眼淚一直無聲地流著,滴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沈是初用拇指輕輕拭去,又哭又笑道,“你看我說到哪裏了,又偏題了,怪不得我都這麽努力了作文還是那麽點分數,我剛剛要說什麽來著,噢,想起來了,講了這麽多廢話,我連續寫的內容都沒告訴你……我去J三角執行任務之前,上級讓我自己取一個名字。我告訴他,我想叫海藍時。你想不想知道為什麽,因為他們說,林深時見鹿,海藍時見鯨......”

“白京平,我真的,很想你,想見你。我想要每天晚上睡前都能跟你說一聲晚安,告訴你,只有跟你說的這句晚安裏才有我愛你的意思,別人的都沒有……”

病房外,明亮的日光從寬敞的窗戶中打過來,打在沈是初的脊背上,透過白色的襯衫可以看到他單薄的脊背和過分細窄的腰身。

白京平極輕地吸了口氣,擡手回握住沈是初的手指,指腹很輕很緩地蹭了蹭沈是初手上的疤痕,像是一個癡狂的藝術家面對一個偉大而易碎的珍貴藏品那般小心翼翼,他啞著嗓子開口說:“林深時見鹿,海藍時見鯨……夢醒時見你,我剛剛做了一個夢,夢裏有你,醒來也有你,小初,我想以後每天都這樣,過去想,現在更想。”

沈是初放下捂著眼睛的手,像是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樣子,呆呆地看著白京平。

白京平拉起他的手指,目光在上面定了一會兒,接著放在自己的胸口處,指腹一下又一下輕輕剮蹭著凸起發硬的皮膚,微微地皺著眉:“聽他們說,這次一舉剿滅犯罪團夥的巨大成功,最大的功臣是個傻小子,在大二接到組織的委派到J三角打入了一個販毒集團,執行臥底任務。代號,白鯨。”

沈是初終於幹咽了下,緩緩探向白京平的脖頸間。直到現在,沈是初才意識到自己究竟有多想念這個聲線。較之十年前,沈是初感覺他的聲音並沒有變化多少,再加上十年的跨度實在太大,這些微末的變化就更顯得微不足道的。

樣子也是,鼻翼旁小痣的位置也和沈是初記憶中的一摸一樣。

好像有什麽神奇又美妙的力量,將這厚重的十年壓縮成薄薄的一片,沈是初將指尖觸到這層薄片上,觸感分明的感受到了另一頭的形狀與棱角。

他的心情十分覆雜起來,是那種狂喜之下的不真實感,“我......我——”

兩下敲門聲,沈是初手指在白京平脖頸間的皮膚上一顫,打斷的前者微啟的雙唇,在他想縮回手指的那一瞬間,白京平擡手按住了他。

濃郁的排骨湯香跟著開啟的病房門,緩緩穿透長方形的結界。下一秒,沈是初猛地甩開白京平的手,沖也似的跑進了衛生間,“砰”一聲帶上了門。

程博爾和許苑緊跟著從不遠處小跑過來,程博爾朝衛生間看了一眼,又轉向剛剛自己拔開針管從病床上幾大步跨過來的白京平,快速道:“pdst,狗鼻子似的,一聞到肉腥味就這樣。”

白京平的雙眉皺得更緊了,轉頭看向提著保溫桶的老人,頓了下:“姥姥。”

盛開華轉頭看向衛生間的方向,似乎她的眼睛能穿透這扇門望見什麽似的,俄而緩緩開口:“那個‘白鯨’,是他?”

白京平握著被鎖得死死的把手,緊了緊手指,點了下頭:“對,是他。”

盛開華:“......”

沈默中,時間像是被拉長了幾十倍,一門之隔的幹吐聲,像是要把心和血都嘔瀝出來,讓人聽著就膽戰心驚。

約莫過了七八秒後,許苑攬起盛開華,接過她手裏的保溫桶:“姥姥——”

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麽就被盛開華擺擺手打斷,盛開華終於把目光從病房衛生間的這道門上移開來,很長地呼了口氣,走出幾步將保溫桶上的塑料袋扣緊了些,將它放在稍微遠些的地方,這才看向白京平,問他:“如果不是他,你還要睡多久?”

白京平的註意力全都在衛生間裏的沈是初身上,聞言有些慢半拍地轉頭:“......”

“你這樣做,是想讓我心疼你然後不管你們嗎?”盛開華眼神中不乏一些咄咄逼人的意思。

“不是,”這次白京平回答得很快,“我只是想把手頭上的工作全部做完,然後一心一意去陪他......”

只是沒想到自己的身體沒有他想象得那麽強大,又實在舍不得放棄深夜陪伴沈是初的時間。

白京平的手指蜷了下,繼續說:“十年前我之所以會離開,也不全是因為您的反對,現在我最擔心的事情已經被解決了,所以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再離開他。”

像是早就已經猜到了這樣的情況,盛開華對此並沒有表現出太大的震驚,只是沈默了片刻問:“你之前說辭職去b市的時候,知道這些嗎?”

白京平停頓了兩秒如實道:“那時候以為他去了,不過當時還不確定他就是‘白鯨’。”

又是良久的沈默,盛開華終於嘆了一口悠長的氣,終於搖了搖頭說:“我本以為時間會削減你們的意志,卻沒成想,最後被時間妥協的,是我。”

白京平,以及旁邊的程博爾和許苑,聽到這句話不約而同地驚訝地看向盛開華。

盛開華滿頭的銀絲中已經尋不見一根烏色,額頭上的紋路較之十年前又多了好些,她提著保溫桶走向程博爾,交到他手上:“博爾,這幾天多虧了你抽時間忙前忙後,我這個老太太和不愛理人的小孫女才不至於那麽手忙腳亂,這麽多年來,你是我們小苑第一個願意接近的生人......現在他們兄妹兩個也終於能回歸正常人的生活,我老啦。老啦......就不參合你們年輕人的事情了。”

言畢,盛開華最後一次看了眼擡手拖了拖自己盤起的頭發,轉身從病房走廊離開了。

這邊的白京平匆匆從盛開華的背影收回目光,雙眉間很深地皺著,手上發力想擰開被反鎖住的衛生間門,程博爾走出幾步將手中的保溫桶放在走廊稍遠處的椅子上,又幾大步折回來,見白京平動作連忙按住了他的手,低聲:“不要強行打開,他不想讓你看見。”

白京平手上的力氣一松。

一分鐘,三分鐘,五分鐘,十五分鐘......

時間穿行在滯澀的空氣中緩緩流去,衛生間裏的動靜漸漸小起來,直至完全隱沒。

白京平的手指還抓著衛生間的門把手,仿佛能透過它觸碰到什麽似的。

又過了一會兒,白京平恍然回神般地收回手,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轉頭問:“今天幾號了?”

“22號,”程博爾回道,“怎麽了?”

“許苑今天有一個線下主播賽,下午6點,市中體育館,她不打算露臉的,這是她第一次做這樣的嘗試,”白京平慢慢道,“原本我肯定是要陪著她一起去的。”

許苑楞了楞,立刻道:“沒事的哥,不用顧及我,我,我可以——”

她後面的話被程博爾打斷:“我陪她去,放心吧,我會寸步不離的。”

許苑聞言,驚訝中帶著一點不安地看著程博爾:“......這種游戲比賽,可能會很晚。”

程博爾提起嘴角朝她揚起一個安撫意味的笑來:“沒事。”

白京平點了下頭,伸手在白京平的手臂上輕拍了下:“麻煩你了,老太太手藝不錯,帶的應該是兩個人的量,那個飯盒你們也一起帶走吧。”

說話的間隙,伴隨著錯亂且沈重的腳步,醫院的走廊裏響起一陣由遠及近的粗獷的人語聲,許苑聽見後本能地後退一小步,心臟因為下意識地緊張而快速跳動起來。

白京平皺了皺眉,還沒來得及做些什麽,只見兩步外的程博爾幾乎是立刻擡手在許苑的發頂上撫了撫,恍若無事地說:“下午6點嗎?那時間差不多了,這邊交給你哥,我們先走吧。”

許苑感受著發頂令人心安的觸感,反應有些慢地點了點頭。

程博爾最後看了眼沈寂了許久的衛生間,轉向白京平,輕聲道:“交給你了。”

白京平點點頭:“電話聯系。”

兩人離開後,白京平帶上門,緩慢地擡手,將掌心輕輕附在他與沈是初之間相隔的那堵門上,過了好一會兒,終於喊了聲:“小初......”

兩秒後,鎖被“啪”地打開,衛生間的那扇門被從裏側緩緩推開。

門內,沈是初的目光看起來有些空泛泛的,垂著手立在距離白京平一步遠的位置,發梢是濕的,眼睫也是濕的。

一擡眼,在看見白京平的那個瞬間,滾燙的淚水落了下來。

這雙眼睛仿佛要在今天把攢了這麽多年的淚水通通償還出來。

“對不起,”沈是初低下頭,仿佛要埋進自己的雙肩中,哽咽著說,“我以為我能忍住的......”

白京平微偏過頭快速眨了眨眼睛,轉回來,啞聲:“小初......可以不用忍了。”

“不用忍了?”沈是初的目光有些像剛睡醒時的怔忪,“真的嗎?”

白京平朝他鄭重地點了點頭:“真的,是真的。”

沈是初思索著皺起臉:“我信你,我相信你的,你是白京平,你說什麽我都信的,只是——”

沈是初重新擡起臉,眼睛裏的光卻一點一點暗了:“可是,白京平,我好像......我好像壞掉了。”

“沈是初——”白京平擡手輕輕放在沈是初的肩膀上。

“嗯?”沈是初偏頭,呆呆地看著白京平的手指。

白京平不輕不重地呼出一口氣,聲音淡淡地說:“我剛醒,站了好久,我好像有些站不動了......可以拜托你過來,扶我一下嗎?”

沈是初原地楞了一秒,看著一身藍白條紋病號服,雙唇沒有什麽血色的白京平,頓時什麽旁的心思都沒有了,在自己的頭腦反應過來之前已經一步上前拖住了白京平的身子。

白京平卻絲毫不是剛剛他所說的虛弱力竭的樣子,他擡手將懷中的人腦袋往自己的脖頸間按了按,一下又一下地抓著沈是初的頭發,用臉頰蹭著,另一只手攬著他的腰,將沈是初牢牢地所在自己的懷裏。

“長高了。”過了片刻,白京平輕輕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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