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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博爾見沈是初在行李箱裏挑挑揀揀了半天，恍然意識到他其實很在意這次的“重逢”。
太久了。程博爾轉過身，微仰著頭很深地吸了一口氣。沈是初實在是等了太久了，也因此付出太多太多了。
現而，“找他”被這麽簡單的說出來，在這麽一個可以稱得上是十分平淡的午後。
程博爾能感覺到，似乎有什麽東西正在悄然發生改變，那是一層將沈是初包裹得密不透風的紙膜，正在顫顫巍巍地等待著火源的靠近。
那團火，無疑就是白京平。
這次沈是初主動想要出門，就是最好的證明。程博爾一邊期待白京平能將沈是初從深淵巨口中拉出來，或者只是帶給他一些光亮也很好了，一邊禁不住慨嘆唏噓。
失聯了那麽多年的兩個人，其間毫無聯系，究竟是怎樣的力量，支撐著兩人即將到來的重逢。
沈是初看起來一切正常，或許只是看起來而已，畢竟“偽裝”兩個字早已刻進他的血液裏了。
“可以......”沈是初忽然擡頭，有些滯澀地道：“我沒有合適的衣服，也不想去店裏......”
程博爾了然，立刻說：“你想要什麽樣的衣服，我們倆身高差不了多少，說不定能找到合適的。”
沈是初抿了抿嘴唇，說：“襯衫有嗎，最簡單的那種，純白色的。”
沈是初換好衣服後，站在洗手間的鏡子面前看著。頭發因為太長時間沒有好好修理而過於長了，墨一樣黑的頭發松松地垂在過分蒼白瘦削的雙頰旁，異常明顯的對比下，沈是初整個人都顯得有些陰郁。
他望著鏡子中的自己，不忍皺了皺眉。擡手將自己的嘴角扯起來一點，手還沒放下，嘴角先放下來了。
去醫院之前，程博爾陪沈是初去了趟理發店。
給沈是初剪頭發的是一個年紀看起來不大的女孩子，女孩造型很有特點，耳朵上打了一排耳釘，細細的手腕上紋著一條小青蛇，一邊拿著剪子搗鼓著沈是初的頭發一邊笑著說：“哥你之前沒來剪過頭發吧，不然我肯定能記住你。”
程博爾朝女孩笑了笑，說：“他剛回來這裏，是沒來過。”
沈是初帶著口罩，目光忽然落在了貼在理發店墻面上的一個海報。正在幫另一個人做頭的理發師剛好註意到沈是初的目光，上揚著語氣笑道：“怎麽樣？那個頭發是我做的。”
海報上的男生高中生年紀，頭頂挑染著墨綠色的頭發，朝著攝像頭大剌剌笑著，一看就是個能謔謔小姑娘的角色。
沈是初很快就收回目光，過了幾秒說，“我認識他，他是我鄰居......不過我們已經很久不見了。”
“是嘛，這麽巧？這世界真小，你知道吧，這個小夥子前段時間還來我們這裏剪頭發呢，”紮著小辮兒的理發師說到這欠兮兮地看了正在跟沈是初弄頭發的女孩一眼，“跟一個賊他媽帥的小哥一起來的，一問，是人對象，嗳你們不介意這個吧？”
沈是初頓了頓，搖頭，又眨了眨眼睛：“妹妹，麻煩你幫我剪的好看一點，等下我也要去見我的男朋友。”
小姑娘拿著剪刀的手頓了下，笑了：“保證完成任務！”
小辮兒理發師聞言驚詫地看向沈是初，理發店雖然不大但裏面的人並不少，還有兩個年輕姑娘在坐在等候區的沙發上，過了幾秒，小辮兒挑著眉毛笑起來：“真好啊，現在的大環境，越來越好了，什麽時候——”
小辮兒空著的那只手撓了撓頭，大剌剌說：“欸我說你們帥哥是不是都紮堆玩啊，什麽時候也跟我介紹一個啊，啊？”
坐在沙發上，正在悄悄拿手機偷拍沈是初和程博爾的小姑娘聞言放下手機，捂臉，小聲尖叫：“啊啊啊你們！帥哥本來就不多，你們都內部消化讓我們女生怎麽活啊，啊啊啊！”
女孩忽然想到什麽，轉向站在沈是初旁邊的程博爾，瞪眼：“你不會也是——”
程博爾被她可愛的反應逗笑，說：“不巧，我都取向還算比較大眾。”
女孩有些不好意思，呵呵樂起來，指尖扭捏地轉的手機，羞澀地開口：‘那個......既然這樣，咱們可不可以加個微信，呃，互相了解一下’
女孩的朋友聽她這麽說，盯著她，又轉向程博爾，在此之後在此轉向她，緩慢地朝她豎起一個大拇指。
程博爾笑了笑，接著溫柔又不留餘地拒絕：“不可以噢，我有喜歡的人了。”
小姑娘聞言，忙道：“抱歉抱歉。”，一邊捂著臉拿起包沖出去了。
望著兩個姑娘匆匆離開的背影，程博爾十分愧疚的轉向小辮兒理發師：“你放心，我以後遇上帥哥一定往你店裏領。”
小辮兒立即朝他豎了個標準的大拇指：“好兄弟夠意思！哥們今天給你們打折！”
這下店裏只剩他們幾個，氣氛又好起來，小辮兒看起來不是個話少的人，才安靜了不到一會兒又忍不住和他們嘮起了嗑：“對了，剛剛說的那個男人，就是你鄰居，你知道吧，人家前幾年高考，你猜考上啥大學了？”
不等他們猜，小辮兒又自問自答：“z大！z大醫學院，大三吧現在應該。”
沈是初點點頭。
之後小辮兒理發師又說了幾句，在新顧客推門進來時止住了這個話題，順順暢暢轉到了另一些事情上。
又過了一會兒，紋著小青蛇的小姑娘幫沈是初剪好了頭發，沈是初擡眼看向鏡子裏的自己時，視線晃了下。
程博爾擡手幫沈是初拍了拍衣服上沾上的碎發，小心避開他身上有傷口的地方。
兩人付完錢，在走出理發店的那一刻，程博爾能明顯感受到，身旁的沈是初繃著的身體放松了些。
“說真的，”程博爾笑了笑，“你剪完頭發......說點矯情的，剛剛你站起來的那個瞬間，我好像才真切的意識到，你是沈是初......我的頭腦才接受了，你是我認識了那麽久的沈是初。”
“.....”沈是初把臉上的口罩往上拉了拉，“說說你，你有喜歡的人了？”
程博爾擡手摸了摸鼻子。
沈是初瞥了他一眼：“你就這麽想跟我做親戚嗎？”
程博爾：“......”
沈是初短促地笑了聲，揶揄說：“你啊，都奔三的人了，人家小姑娘今年過18了麽？”
程博爾被開玩笑也分毫不惱，笑起來回道，“一個月前剛過的生日。”
沈是初斜著眼睛看他，知道他是認真了，沒再多說。
程博爾去停車位拿車的時候，沈是初站在路邊等他，頭頂的翠綠的香樟樹異常的茂盛，為他拉下一大片綠蔭。
帶著熱氣的風吹過，撫開剛從空調房裏出來的沈是初身上的毛孔，他放眼向這排香樟樹的深處看去，腦中不由地回想起那個晚上，白京平即興的曲子。
——所有的景色，都變成苦澀
所以十年前，自己在草稿紙上落下的筆墨他都看見了嗎......
不光看見了，還記了十年。
沈是初緩慢地走至樹蔭的邊緣處，擡起一只在八月天裏還泛著涼氣的手指，放在了陽光下。
那只手早已不再像從前那樣完美無瑕，不說指節虎口處那些顯眼的繭子，光是那條從掌心虬結到手背的猙獰長疤就使人觸目驚心，貫穿橫亙在慘白的指節上。
幾個月前，當這只手被人火燒著眼睛肆意淩虐的時候，那時候的沈是初虛弱得幾乎感覺不到什麽疼痛了，只是有些恍惚細碎的念頭在腦子裏轉。
很久很久之前，那個地方，是被白京平小心翼翼地托著吻過的。
如果他看見了這樣的畫面，會不會心疼......會怎樣心疼自己呢......沈是初疲乏絕望地閉了閉眼睛。
可是他再也不可能見到白京平了。
白京平......沒關系，很快我就來找你了......抱歉，沒能保護好你，你不要怪我......白京平，等我一下，等等我......
·
沈是初被汽車喇叭喊回神，程博爾側身用手指敲了敲副駕駛的車窗。沈是初放下稍稍有了些暖意的手指，用另一只能使得上力氣的手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發什麽呆呢。”程博爾一邊打著方向盤一邊隨口問道。
沈是初不答，過了一會兒，他輕輕的開口：“阿哥，我們可不可以先去找白京平啊。”
說完這句，不等程博爾回答，沈是初又接著道：“算了，抱歉是我考慮不周，你都跟醫生約好了......反正早晚都能見到，反正跑不了的，不差，”他捏了捏自己的手指，低低道，“也不差這點時間了。”
程博爾偏頭望了沈是初一眼，沒說什麽，只是沈默著開車。
到了市醫院車庫，沈是初低著頭，跟著程博爾的腳步往裏走，根本沒註意程博爾奔的是哪裏。
極度的緊張，期待和不安夾在一起充斥著沈是初的大腦，聲音，溫度，燈光，他好像失去了感知外界的能力。
明明只是來看個醫生，檢查下身體，明明還有好半天才能看見白京平，他不知道為什麽現在自己會這樣反常。
直到兩人進入還算寬敞的電梯，電梯停至一樓，一個打扮鮮麗的小姑娘講著電話走進來。
她雙頰很紅，看起來很緊張猶豫的樣子，幾乎沒有註意到電梯裏另外的兩個人，皺著眉聚精會神於手機裏的內容：“怎麽會昏迷呢，明明我前幾天過來覆診的時候他還好好的......我這樣過來打擾他是不是有些沒有自知之明了......我還是覺得不太行,我有點不敢。”
兩人本無意窺聽別人的隱私，可這個姑娘完全沒避著人講話：“可是他手上帶著戒指，他會不會已經結婚了啊......知道，頭像好像是一個書店的名字，看起來挺有格調的......”
不知道對面的人說了什麽，女生小聲的笑了兩下，不過很快又擔憂地說：“但是我加他微信他沒同意......你說得對，我也覺得對付這樣的男的就得死皮賴臉折磨他，謝啦，我馬上就到了，不跟你說了。”
女生掛了電話，低頭掂了掂剛剛買的果籃，深吸一口氣望著緩慢打開的電梯門，步履堅定地走了出去。
程博爾不知道在想什麽，在電梯門即將關上的一瞬間匆忙伸手攔住，另一只手拉了下沈是初：“走了。”
沈是初頓了頓，跟著他走了出去。
沒走幾步，程博爾就停住了腳步，沈是初也終於發現這裏是住院部了。
擡眼，又看見剛剛電梯裏同乘的女生。
女生整理了下自己這兩天剛漂的淺栗發色，擡手敲了敲面前的病房門。
又過了幾秒，門被從裏打開，角度問題，沈是初看不見裏面的人，卻只見站在門口的女生完全楞住的樣子，呆了幾秒，一句話沒說，猝不及防地轉身跑了。經過沈是初和程博爾時，留下一陣香水氣息。
程博爾和沈是初相視一眼，再望過去時，和病房中探出半個身子的許苑對上視線。
沈是初也順著程博爾的視線擡眼望過去，眸子下意識縮了下。
十年前，在與他們高一教室僅隔了一堵墻的小平房裏，白京平低低的聲音跨越了時間再次響在沈是初的耳邊——
“我有個妹妹，和小鱷魚差不多大。”
“我說，叫許願吧，希望她以後許的願望都能成真。”
“她說，哥哥，我下午回來帶棒棒糖給你吃。”
......
“帥哥，讓個座唄？......吃糖麽？”
不過一個瞬間，沈是初就倏然回想起剛剛那女生在電梯裏的話，恍然意識到，她口中那個昏迷的男人，就是白京平。
白京平......
白京平？！！
沈是初停滯呼吸木了幾秒，萬分熟悉的，巨大的黑暗驟然臨頭籠罩下來，來不及思考，他的整個身子猝然涼下來，又頓了一秒，他的視線重新清晰起來，風一般的擡手擦著醫院裏白色的墻壁，踉蹌著步伐朝那個病房奔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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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而，“找他”被這麽簡單的說出來，在這麽一個可以稱得上是十分平淡的午後。
程博爾能感覺到，似乎有什麽東西正在悄然發生改變，那是一層將沈是初包裹得密不透風的紙膜，正在顫顫巍巍地等待著火源的靠近。
那團火，無疑就是白京平。
這次沈是初主動想要出門，就是最好的證明。程博爾一邊期待白京平能將沈是初從深淵巨口中拉出來，或者只是帶給他一些光亮也很好了，一邊禁不住慨嘆唏噓。
失聯了那麽多年的兩個人，其間毫無聯系，究竟是怎樣的力量，支撐著兩人即將到來的重逢。
沈是初看起來一切正常，或許只是看起來而已，畢竟“偽裝”兩個字早已刻進他的血液裏了。
“可以......”沈是初忽然擡頭，有些滯澀地道：“我沒有合適的衣服，也不想去店裏......”
程博爾了然，立刻說：“你想要什麽樣的衣服，我們倆身高差不了多少，說不定能找到合適的。”
沈是初抿了抿嘴唇，說：“襯衫有嗎，最簡單的那種，純白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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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著鏡子中的自己，不忍皺了皺眉。擡手將自己的嘴角扯起來一點，手還沒放下，嘴角先放下來了。
去醫院之前，程博爾陪沈是初去了趟理發店。
給沈是初剪頭發的是一個年紀看起來不大的女孩子，女孩造型很有特點，耳朵上打了一排耳釘，細細的手腕上紋著一條小青蛇，一邊拿著剪子搗鼓著沈是初的頭發一邊笑著說：“哥你之前沒來剪過頭發吧，不然我肯定能記住你。”
程博爾朝女孩笑了笑，說：“他剛回來這裏，是沒來過。”
沈是初帶著口罩，目光忽然落在了貼在理發店墻面上的一個海報。正在幫另一個人做頭的理發師剛好註意到沈是初的目光，上揚著語氣笑道：“怎麽樣？那個頭發是我做的。”
海報上的男生高中生年紀，頭頂挑染著墨綠色的頭發，朝著攝像頭大剌剌笑著，一看就是個能謔謔小姑娘的角色。
沈是初很快就收回目光，過了幾秒說，“我認識他，他是我鄰居......不過我們已經很久不見了。”
“是嘛，這麽巧？這世界真小，你知道吧，這個小夥子前段時間還來我們這裏剪頭發呢，”紮著小辮兒的理發師說到這欠兮兮地看了正在跟沈是初弄頭發的女孩一眼，“跟一個賊他媽帥的小哥一起來的，一問，是人對象，嗳你們不介意這個吧？”
沈是初頓了頓，搖頭，又眨了眨眼睛：“妹妹，麻煩你幫我剪的好看一點，等下我也要去見我的男朋友。”
小姑娘拿著剪刀的手頓了下，笑了：“保證完成任務！”
小辮兒理發師聞言驚詫地看向沈是初，理發店雖然不大但裏面的人並不少，還有兩個年輕姑娘在坐在等候區的沙發上，過了幾秒，小辮兒挑著眉毛笑起來：“真好啊，現在的大環境，越來越好了，什麽時候——”
小辮兒空著的那只手撓了撓頭，大剌剌說：“欸我說你們帥哥是不是都紮堆玩啊，什麽時候也跟我介紹一個啊，啊？”
坐在沙發上，正在悄悄拿手機偷拍沈是初和程博爾的小姑娘聞言放下手機，捂臉，小聲尖叫：“啊啊啊你們！帥哥本來就不多，你們都內部消化讓我們女生怎麽活啊，啊啊啊！”
女孩忽然想到什麽，轉向站在沈是初旁邊的程博爾，瞪眼：“你不會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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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的朋友聽她這麽說，盯著她，又轉向程博爾，在此之後在此轉向她，緩慢地朝她豎起一個大拇指。
程博爾笑了笑，接著溫柔又不留餘地拒絕：“不可以噢，我有喜歡的人了。”
小姑娘聞言，忙道：“抱歉抱歉。”，一邊捂著臉拿起包沖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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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店裏只剩他們幾個，氣氛又好起來，小辮兒看起來不是個話少的人，才安靜了不到一會兒又忍不住和他們嘮起了嗑：“對了，剛剛說的那個男人，就是你鄰居，你知道吧，人家前幾年高考，你猜考上啥大學了？”
不等他們猜，小辮兒又自問自答：“z大！z大醫學院，大三吧現在應該。”
沈是初點點頭。
之後小辮兒理發師又說了幾句，在新顧客推門進來時止住了這個話題，順順暢暢轉到了另一些事情上。
又過了一會兒，紋著小青蛇的小姑娘幫沈是初剪好了頭發，沈是初擡眼看向鏡子裏的自己時，視線晃了下。
程博爾擡手幫沈是初拍了拍衣服上沾上的碎發，小心避開他身上有傷口的地方。
兩人付完錢，在走出理發店的那一刻，程博爾能明顯感受到，身旁的沈是初繃著的身體放松了些。
“說真的，”程博爾笑了笑，“你剪完頭發......說點矯情的，剛剛你站起來的那個瞬間，我好像才真切的意識到，你是沈是初......我的頭腦才接受了，你是我認識了那麽久的沈是初。”
“.....”沈是初把臉上的口罩往上拉了拉，“說說你，你有喜歡的人了？”
程博爾擡手摸了摸鼻子。
沈是初瞥了他一眼：“你就這麽想跟我做親戚嗎？”
程博爾：“......”
沈是初短促地笑了聲，揶揄說：“你啊，都奔三的人了，人家小姑娘今年過18了麽？”
程博爾被開玩笑也分毫不惱，笑起來回道，“一個月前剛過的生日。”
沈是初斜著眼睛看他，知道他是認真了，沒再多說。
程博爾去停車位拿車的時候，沈是初站在路邊等他，頭頂的翠綠的香樟樹異常的茂盛，為他拉下一大片綠蔭。
帶著熱氣的風吹過，撫開剛從空調房裏出來的沈是初身上的毛孔，他放眼向這排香樟樹的深處看去，腦中不由地回想起那個晚上，白京平即興的曲子。
——所有的景色，都變成苦澀
所以十年前，自己在草稿紙上落下的筆墨他都看見了嗎......
不光看見了，還記了十年。
沈是初緩慢地走至樹蔭的邊緣處，擡起一只在八月天裏還泛著涼氣的手指，放在了陽光下。
那只手早已不再像從前那樣完美無瑕，不說指節虎口處那些顯眼的繭子，光是那條從掌心虬結到手背的猙獰長疤就使人觸目驚心，貫穿橫亙在慘白的指節上。
幾個月前，當這只手被人火燒著眼睛肆意淩虐的時候，那時候的沈是初虛弱得幾乎感覺不到什麽疼痛了，只是有些恍惚細碎的念頭在腦子裏轉。
很久很久之前，那個地方，是被白京平小心翼翼地托著吻過的。
如果他看見了這樣的畫面，會不會心疼......會怎樣心疼自己呢......沈是初疲乏絕望地閉了閉眼睛。
可是他再也不可能見到白京平了。
白京平......沒關系，很快我就來找你了......抱歉，沒能保護好你，你不要怪我......白京平，等我一下，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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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是初被汽車喇叭喊回神，程博爾側身用手指敲了敲副駕駛的車窗。沈是初放下稍稍有了些暖意的手指，用另一只能使得上力氣的手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發什麽呆呢。”程博爾一邊打著方向盤一邊隨口問道。
沈是初不答，過了一會兒，他輕輕的開口：“阿哥，我們可不可以先去找白京平啊。”
說完這句，不等程博爾回答，沈是初又接著道：“算了，抱歉是我考慮不周，你都跟醫生約好了......反正早晚都能見到，反正跑不了的，不差，”他捏了捏自己的手指，低低道，“也不差這點時間了。”
程博爾偏頭望了沈是初一眼，沒說什麽，只是沈默著開車。
到了市醫院車庫，沈是初低著頭，跟著程博爾的腳步往裏走，根本沒註意程博爾奔的是哪裏。
極度的緊張，期待和不安夾在一起充斥著沈是初的大腦，聲音，溫度，燈光，他好像失去了感知外界的能力。
明明只是來看個醫生，檢查下身體，明明還有好半天才能看見白京平，他不知道為什麽現在自己會這樣反常。
直到兩人進入還算寬敞的電梯，電梯停至一樓，一個打扮鮮麗的小姑娘講著電話走進來。
她雙頰很紅，看起來很緊張猶豫的樣子，幾乎沒有註意到電梯裏另外的兩個人，皺著眉聚精會神於手機裏的內容：“怎麽會昏迷呢，明明我前幾天過來覆診的時候他還好好的......我這樣過來打擾他是不是有些沒有自知之明了......我還是覺得不太行,我有點不敢。”
兩人本無意窺聽別人的隱私，可這個姑娘完全沒避著人講話：“可是他手上帶著戒指，他會不會已經結婚了啊......知道，頭像好像是一個書店的名字，看起來挺有格調的......”
不知道對面的人說了什麽，女生小聲的笑了兩下，不過很快又擔憂地說：“但是我加他微信他沒同意......你說得對，我也覺得對付這樣的男的就得死皮賴臉折磨他，謝啦，我馬上就到了，不跟你說了。”
女生掛了電話，低頭掂了掂剛剛買的果籃，深吸一口氣望著緩慢打開的電梯門，步履堅定地走了出去。
程博爾不知道在想什麽，在電梯門即將關上的一瞬間匆忙伸手攔住，另一只手拉了下沈是初：“走了。”
沈是初頓了頓，跟著他走了出去。
沒走幾步，程博爾就停住了腳步，沈是初也終於發現這裏是住院部了。
擡眼，又看見剛剛電梯裏同乘的女生。
女生整理了下自己這兩天剛漂的淺栗發色，擡手敲了敲面前的病房門。
又過了幾秒，門被從裏打開，角度問題，沈是初看不見裏面的人，卻只見站在門口的女生完全楞住的樣子，呆了幾秒，一句話沒說，猝不及防地轉身跑了。經過沈是初和程博爾時，留下一陣香水氣息。
程博爾和沈是初相視一眼，再望過去時，和病房中探出半個身子的許苑對上視線。
沈是初也順著程博爾的視線擡眼望過去，眸子下意識縮了下。
十年前，在與他們高一教室僅隔了一堵墻的小平房裏，白京平低低的聲音跨越了時間再次響在沈是初的耳邊——
“我有個妹妹，和小鱷魚差不多大。”
“我說，叫許願吧，希望她以後許的願望都能成真。”
“她說，哥哥，我下午回來帶棒棒糖給你吃。”
......
“帥哥，讓個座唄？......吃糖麽？”
不過一個瞬間，沈是初就倏然回想起剛剛那女生在電梯裏的話，恍然意識到，她口中那個昏迷的男人，就是白京平。
白京平......
白京平？！！
沈是初停滯呼吸木了幾秒，萬分熟悉的，巨大的黑暗驟然臨頭籠罩下來，來不及思考，他的整個身子猝然涼下來，又頓了一秒，他的視線重新清晰起來，風一般的擡手擦著醫院裏白色的墻壁，踉蹌著步伐朝那個病房奔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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