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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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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力

少年思春。

沈是初飄飄然地腦子裏突然蹦出了這麽一個詞。

走著走著,忽然發現自己身邊空空的,沈是初楞了一下,轉頭向後看去——白京平正頓在落於沈是初兩三步的位置。

有棒球帽擋著,沈是初看不見他的眼睛,只看見暖黃路燈下柔白的鼻尖和抿成一條直線的嘴唇。

“怎麽了?”沈是初不解。

沈是初看見白京平垂在褲縫邊的手指很輕的蜷了下,後者聲音有些幹的開口道:“我生物筆記忘拿了。”

沈是初下意識松了口氣,好笑地看了他一眼,道:“我還以為怎麽了呢,這算什麽,我們回去拿一下唄,幾步路的事兒。”

沈是初轉身就要往回走,在經過白京平時突然被他拉住了手腕。

在往常的日子裏,沈是初不止一次被白京平拉過手腕,唯獨這次的感覺不一樣——他能感覺到,白京平的手抓的有些用力——不像往常只是松松地環著——但也沒有緊到沈是初覺得勒人想要掙開的地步。

沈是初順著他的目光往校門口看了眼,再走個幾步就要出校門了,白京平這時候才想起來沒拿生物筆記,沒想到他也能有疏忽的時候。不過既是人,怎麽可能沒有任何失誤呢?

這偶爾的小失誤反倒讓白京平可愛起來。

沈是初晃了晃被白京平抓著的那只手,朝他笑了笑:“沒事。”

白京平看向他,這個角度沈是初剛好可以看見他的眼睛。白京平的眼眶比一般人要深些,眼睛長而漂亮。這樣的眼睛,其實當它看著某樣東西時,應該會給人一種深情的感覺。不知道白京平是怎麽做到的,沈是初和他相處這麽久,竟然從來沒有從中感覺到這兩個字。

白京平給他的感覺,是那種薄涼的,無所在乎的。

涼薄的白京平低了下眼睛,松開沈是初,語氣涼颼颼道:“太遠了,你去拿。”

沈是初聞言瞪起眼睛:“我??”

白京平轉身不看他,語調聽起來有些無情道:“筆記是給你看的。”

沈是初不想領情,“我明天早起回教室看,今晚我有安排。”

白京平問:“什麽安排?”

沈是初舔了下下唇,有些不好意思地撇下眼睛:“今晚,我要,給,我喜歡的人,表個心意。”

沈是初說完擡起眼瞼,他想看白京平的反應,會不會吃醋?還是害羞?又會不會期待?

可結果讓他非常失望。

白京平像根木頭似的木著臉,半拉著眼皮,雙手插在校服外套的口袋裏,看起來十分漫不經心。

屁的吃醋,屁的害羞。

屁的期待。

沈是初覺得自己再多看一眼就會被他氣死,他按捺住想揍人的沖動,丟下一句:“我去就我去。”說完就頭也不回地往回走。

不知道是不是心中不爽的原因,沈是初走路時看見路邊有一塊細碎的石子,像是逮著發洩口似的繞過去對著就是一踢。無辜的小石子被沈是初一腳踹到了小池塘裏。

沈是初滿意地活動了下腳踝,忽然覺得現在的處境很熟悉。

熟悉?

沈是初楞了楞。

不知道他的潛意識內裏走勢如何,沈是初腦子裏忽然閃過白京平的棒球帽。

棒球帽......

他的腳步忽地一頓。

沈是初轉頭的時候,白京平立在原處未動,頭很小幅度地仰著,視線放在沈是初的方向。

沈是初從未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的視力有多好。

他看見白京平的眼睛微微瞇著,看見他眼中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看見他的兩邊眼角是一片薄紅。

沈是初腦子空了一瞬。

幾乎是立刻,沈是初朝他奔去。

他知道了,那個熟悉的感覺——白京平像上次在那個早餐店一樣,中途把他“丟”走。

等沈是初氣喘籲籲地奔到白京平面前,扶著腰註視著他,又往校門口看去。

就是這一眼,沈是初全身的毛孔倏地一緊。

眼下這個時間,高三未放,高一高二已經走得差不多了,因而校門口並不擁擠。

沈是初一眼就註意到了那個看起來有些灰敗的面包車,一眼就看見了面包車的駕駛座上一個猙獰的刀疤臉正直直盯著他們,一眼就看見刀疤臉手裏玩轉著的手、槍。

所以“那些人”還是從早餐店跟到這裏了嗎?

“白,白京平......”沈是初感受到自己的下頜因為巨大的恐懼和震驚而顫抖。

白京平擡起雙手將沈是初的腦袋掰向自己,沈是初腦袋很僵,全身都很僵。

白京平在他頭頂順毛一樣摸了摸,接著取下自己的棒球帽戴在了他的頭上。

布料碰到他頭頂的時候,沈是初的眼淚倏地掉了下來:“怎麽辦......”沈是初聲音哽咽。

“沒事,”白京平看著他的眼睛,用拇指指腹輕柔地刮去他的眼淚,“別哭。”

沈是初從來控制不住自己的淚腺,白京平說別哭,沈是初的眼淚卻流得越來越兇:“我數三二一,我們一起往回跑好嗎?”

白京平沈默著,不停的用自己的指腹擦沈是初臉上的淚水,過了片刻他聲音很輕地道:“走不掉的,那樣會連累更多無辜的人。”

包括沈是初。

“不會的,怎麽會,我不信。我們還在學校裏,這裏好多人,好多老師,旁邊就是保安,黃校應該還沒走,我們跑去找他,我們去找黃校長,他一定有辦法。”

沈是初說著就想拉白京平和他一起走,在他印象裏,白京平總是一拉就跟著他的腳步走的,可是這次,無論沈是初怎麽使力,白京平雕塑似的一步未動。

沈是初不放棄,將自己全身的力氣都集中在拉著白京平的胳膊上,似乎只要他能拉動白京平,後者今天就會安然無恙。

“沈是初,”過了一會兒,白京平喊他,“你知道長安河大橋嗎?”

沈是初動作不停,一邊使力一邊分出一點心回答:“知道,我和我爸我媽在那個橋上拍過合照。”

沈是初瞬間就反應過來白京平想表達什麽,幾個月前,白京平和他爸爸就是在這個大橋上遇難的,相關語焉不詳的報道網上到處都是。

橋上的那場“連環車禍”導致不少人喪命。所謂的車禍之外,相關部門又封鎖了多少駭人聽聞的消息。沈是初只知道,白京平的“槍傷”就是那一天發生的。

“幾個月前,在這座橋上,我爸開車,我坐在副駕駛。”

“不,你別說了,我們走,我數三二一我們一起跑,他一定打不到我們的。”沈是初吸著鼻子打斷白京平,不想讓他繼續說下去。

白京平看著他,合上雙唇,沒有再繼續說下去。沈是初卻沒有數三二一,只是在久久地嘗試後無力地卸下力氣,抽噎聲漸漸小去,沈是初擡眼認真地看向白京平。

沈是初心裏好多好多話要和他說,告訴他:你知道嗎,今晚要表白的人就是你;坦白:我其實已經喜歡你很久了;問他:所以我可以親你嗎?

正這時,高三的放學鈴聲響起。白京平低下眼瞼,掙開了沈是初。

沈是初手中一空,夜晚的涼風吹過手心引起一陣戰栗,他又抓住白京平的手。

算上那次借著學轉筆,這是沈是初第二次抓白京平的手。

白京平打架那麽厲害,肚子上還有腹肌,沈是初不知道這樣一個人的手怎麽會這麽涼。高三的放學鈴聲長而響,兩個人都被裹在聲浪中。沈是初又擡起一只手,兩只手緊緊包住白京平這只手。

握一秒,少一秒。沈是初腦子裏沒頭沒尾地閃了這麽一句話。

白京平沒回應沈一初,卻也沒有掙開。

“必須去嗎?”沈是初問他。

白京平默認了。

“你會死嗎?”沈是初聲音極輕地問。

就在以為又是“默認”這個結果時,白京平突然開口告訴他:不會。

“不會。”白京平緩慢道,“不過我大概不會回來了,我會在另一個地方生活。”

“不要,”沈是初搖頭,眼角又禁不住滲出眼淚,囁嚅著,“不要  。”

白京平終於還是掙開了他的雙手,按下沈是初的帽檐,擋住那雙浮著一層晶瑩的淚的眸子,啞聲道:“去保安室幫我報警,車牌號XE5486,記住了嗎。”

沈是初仿佛變成一個只會搖頭的提線木偶,笨拙地想去抓住白京平:“不要,我不去,我跟你一起,我跟你一起去。”

帽檐被白京平壓得很低,沈是初只看見白京平滾動的喉結,不過當下再也生不起任何旖旎的心思。

“那你爸爸媽媽怎麽辦?”白京平看著沈是初,聲音又啞了些,帶著不容置疑的溫柔意味:“沈是初,往回走。今晚不要一個人睡,報完警後打個電話給叔叔阿姨讓他們來陪你。”

白京平還想說些什麽,忽然校門口出一陣銳利刺耳的鳴笛聲——是那輛面包車在宣告他們即將消耗殆盡的耐心。

“不要......”分秒的時間在耳邊呼嘯著跑,沈是初生平第一次體會這樣無力無助的感覺。

“聽話。”白京平說。

沈是初垂下頭,視界因為淚水變得很模糊,他快速地眨著眼睛想看清什麽。白京平的右腳小幅度的動了下......白京平轉身了......白京平在離開......他找不到白京平了......

沈是初終於放棄眨眼,放任淚水糊慢雙眼。

他好想跟著他追過去,可雙腳卻像是上了鉛似的......

是啊,他就這麽跟著去了,那他的爸爸媽媽,爺爺奶奶怎麽辦?

怎麽辦......

來不及多想,沈是初擡手抓起校服衣領胡亂擦了兩下眼睛,轉身向後跑,等到出了門口面包車視線以內的地方,他倉亂地摸出手機......

報警,報警......

沈是初顫抖著雙手翻到他爸爸的電話,電話甫一接通,沈是初就聽到了他老爸的聲音:“餵,放學了啊?”

沈是初還聽到他媽在一旁提聲說了句:“問問他和小白想吃什麽,明天中午我給他們送飯去。”

還沒等沈和豫出聲問沈是初,後者忍不住露了哭腔:“爸......”

可能是沈和豫開了免提,沈是初一聲喊完,對面靜了兩秒,隨即傳來徐書的聲音:“怎麽了是初?你別著急慢慢說,不管多大事兒,我們在呢。”

“XE5486,銀色面包車,快聯系趙叔叔,白京平被他們帶走了,在......定位我的手表就行——”沈是初默了一瞬,緊接著道,“老爸老媽,我愛你們。”

說完最後一個字,便關機將手機往路邊草叢隨便一丟,接著便向校門外已經轉了個方向的面包車沖去。

因為他。沈是初在打電話的時候忽然意識到。

白京平現在遭遇的危險是沈是初帶來的。

白京平前天就回來了,為什麽“那些人”今天才出現?

那天,“他們”可能是跟著沈是初所坐的出租車一直跟蹤他,跟著他比賽,跟著他比完賽回南安,跟著他遇見白京平......

因為沈是初。

如果不是他,如果不是想帶他嘗嘗炸醬面,白京平也許根本不會去那家早餐店,不會落入“那些人”埋伏已久的陷阱......

“是因為我......”

沈是初用進全力奔向了那輛面包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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