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攀百丈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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攀百丈高峰

就景象而言,在“俠嶺”其實尋不到當年長風劍閣的半分影子,已徹底被改造為了一個供給小鎮居民日常生活娛樂的公園。

山上到處放滿供人歇息的小凳,行不到十五分鐘,就能看見期間平臺上有藏在角落的小賣部,許多角落處還有石墩棋盤之類的擺件,給這並不聞名的小山嶺增添一絲絲趣味。

可即便如此,那一草一木縱使被更替,縱使山川在洪流中變得低矮,也依舊能窺見往昔魂靈,讓付浩然感到的難以言明的興奮。

而興奮之中,還有夾雜著丁點異樣的困惑,他不知該不該將紀寒的手放開。

總覺得放開不好,但是不放開……好像也不太成。

心臟在不自然地律動著,而病癥的根源顯而易見,是行在前頭的那人緊扣在自己手上的纖長指骨。

從那泛粉的甲片一點點往上看,視線一點點往上挪,掠過那稍突青筋的手背,再落到被防曬衣遮擋的手臂,最後定在被發尾輕掩的後脖上。

原本應當凈如白瓷的脖頸,像被鋪上朱紅釉層,顯現出胭粉色。

付浩然靈機一動,問:“小紀,你累不累?我們要不買瓶水,休息一下?”

聽到這話,還在前頭走著的人腳步一頓,似乎也如釋重負般應了聲:“好,是有些累了。”

借著買水的功夫,那交握的手總算有了松開的理由,然而等拿到那還滲著水霧的礦泉水瓶,付浩然又覺得有些惋惜,好似方才燥熱與難耐,比現在的觸手冰涼要舒心許多。

莫名其妙的。

他捏了捏手中的礦泉水瓶,陪著紀寒坐在半山腰的石凳上,一坐就是十幾分鐘。偏頭往紀寒的方向望去,正好能看見有微風將紀寒的發尾吹起,如同柳葉輕撫:“小紀休息夠了麽?”

“嗯。”紀寒應了一聲,沒有任何要動彈的意思。

過了一會,付浩然又捏了下水瓶,忍不住問:“小紀我們這是在做什麽?”

“不知道,”紀寒回答,“就是突然覺得,這樣什麽都不做,光是和你一起待著,就很舒服,很開心。”

話是這麽說,但這一回他總算再沒有繼續無動於衷了,而是起身朝另一個方向指了指,道:“我們去那一邊看看。”

紀寒所指的地方是俠嶺半腰上的一個平臺,聚了好幾只鳥兒,像是已經習慣了會有人到來,即使他們二人朝這個方向走來,也沒有分毫要挪動的意思。

而在平臺後頭,有一道人工水池,其中臥著只古銅色的大烏龜,看著無比威武。

烏龜塑像周圍是十幾只或伸縮著脖子,或完全一動不動的小烏龜,以及一大片泛著銀光的硬幣和卷成圓筒的紙幣。可見有過不少的人,往裏頭投擲自己的錢財。

紀寒說:“公園介紹裏說在這個池子裏許願是很靈驗的,但我問聯系過的當地人時,他們說他們壓根不知道有這個傳言,應該是這公園為了意思意思推動一下旅游發展,才編出來的。”

“這樣的嗎?”付浩然原本往口袋裏掏錢的動作停在了半路,一顆想要許願的心落了一個大空。

“不過向上天神靈許願這種事,向來都是心誠則靈的,而且你看這裏都已經攢了這麽多錢了,可能真的有幾分靈驗呢。”

說著,紀寒已經先他一步將一枚方才在小賣部那兌換出來的硬幣拋了出去,嘴上卻沒有繼續說點什麽。

付浩然見此也連忙將自己卷起來的五塊錢扔了出去,快速地交合起自己的雙手,誠心地許願道:“希望……能做學業進步!不要不及格。”

“這應該不貪心吧,”他嘀咕著問。

沒有將願望藏起來的意思,還試圖探尋他盟友的願望:“小紀許了什麽願望?”

“我的願望麽……”紀寒琢磨了片刻,回道,“我希望……能夠找到一個支點。”

這回答跟謎語沒有區別,讓付浩然皺眉發懵道:“小紀也想翹起地球?”

難得聽到某個家夥能對課堂上知識點的故事活學活用,紀寒臉上止不住笑意,回答道:“不止是地球。”

“人體內的DNA如果搓成一條線,能延伸100億英裏,比地球到冥王星的距離還遠,可以憑自己就離開太陽系[1],所以從字面意義上看……我想撬動的,是宇宙。”

宇宙跟DNA怎麽扯上關系的?

這回答讓付浩然更懵了,他想繼續發問,紀寒便先一步打斷了他的提問施法:“我們繼續走吧,要趕在午飯飯點結束前下山。”

因為不著急趕行程,中途又去了一趟檔案館,所以他倆正式開始攀登俠嶺時,已經接近十點鐘了。

民以食為天,吃飯向來都是付浩然的頭等大事,一聽這個他瞬間沒了旁的糾結心思,一門心思就要跟著紀寒一塊晚上走去。

在俠嶺的頂端,是一座翻修過無數次的古閣樓,紅墻黑瓦,一眼過去,居然當真與付浩然獲得佩劍的劍閣,有三分相似,讓他臉上的笑意不由自主深了許多,很是契合此時的艷陽天。

臨近正午,攀登俠嶺的人本就不多,會來到頂端的更是寥寥。

“再往上走是這個小鎮的最高處,晚上可以看見城裏的夜燈,據說還挺美,但那個時候人太多了,不太方便。”

“浩然哥,我想背你走一段路,可以麽?”紀寒轉過身,朝付浩然問道。

“為什麽要背呀?”付浩然疑惑。

他腿腳又沒有受什麽傷,能跑能跳的。至於累,他平常鍛煉量還不只這些,攀爬一個小山嶺公園,簡直是輕而易舉,氣都不見得多喘幾下,要說背,也該是他背紀寒才對。

“就是突發奇想,我還沒試過背人呢,就是想要試一試,浩然哥哥,成全一下我這個心願,好不好?”

語氣聽著居然帶上了幾分撒嬌的意味,紀寒擡手將側邊的頭發別到耳後,微瞇著眼,將自己的臉湊近了幾分,帶著淺淡的笑意,壓低了嗓音:“可以嘛?求求你了。”

面對著紀寒請求,付浩然好像總是說不出來拒絕的話,尤其是對方擺出這樣一副架勢來時。

“那好吧。”

付浩然動作輕巧地將手環到紀寒的肩上,身子往紀寒的方向靠過去。

這麽近的距離,過快的心跳必定是要被察覺的,可他控制不住,只能任由其撲通。

撲通。

比紀寒邁向前去的腳步更快,卻又能踩在對方每一次落下步子的時刻,尤其是對方跨過門檻時。

說是想要嘗試,結果就是沒走幾步,紀寒那極其差勁的體質再度宣揚起自己的存在。他的腿腳都會在顫意中發軟,只能咬牙強撐著往前邁步,喉嚨與肺部也在氣喘與咳嗽中發燙。

“如果是以前的身體就好了,我不僅可以背,還能直接把浩然哥你抱起來,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光是背著人走幾步,就已經力不從心了。

非要說他來到“古代”最大的遺憾,那肯定就是這具不爭氣的身體了。

“以前……小紀很強壯嗎?”

付浩然雖然不算特別高大魁梧,但也是正常男生該有的身量,體型勻稱,脫下衣服還能見到人魚線,不是說想抱起來就抱起來的。

“也不是,我在未來可是個小矮人呢!”紀寒垂下來頭來一笑,順著他的這一動作,連帶著他背上的付浩然也有些許往下墜落的感覺。

“啊——快要累死了,感覺膝蓋都在發酸。”

“那,那小紀你快點放我下來呀!”

付浩然著急地後悔起自己為什麽要聽從紀寒的話,讓對方如此孱弱多病的人背自己。這是不應該的,他不想讓紀寒感到難受,無論哪個方面。

“已經試過了,可以放下來讓我自己走了……”

他想要從紀寒的背上下來,卻被紀寒往後環的手又兜緊了一點,騎虎難下地不知該如何動作,生怕自己強行下來,會因此把紀寒也帶得往下摔。

“哈哈,可是我很開心。”一滴汗自紀寒的額角滴下,掛在他的下巴尖處,又順著緊隨而來的劇烈咳嗽,滴落到底下的木板面上。

趴在後背上,付浩然看不見紀寒的神情,分明對方咳得厲害,他卻隱約感覺,此時的紀寒在笑,而且是恣意的笑。

“真的,特別特別開心。”

就在付浩然急切地又喊了幾聲“我想下來”,正要采取暴力的時候,他們走到閣樓裏的桌子前,紀寒總算把他放了下來。

桌子上擺著的一個長條的錦盒,但付浩然只當是這裏的一個擺設,沒有投註過多的關心,而是焦急地往紀寒的方向看去,查看對方的情況。

紀寒手撐著桌子,在劇烈的咳嗽過後,氣喘得堪比上一次他試圖從劫匪那跑出來時,可臉上卻盡是開朗的笑意:“我沒事……反而,很開心。”

紀寒總是矜貴自持的,臉上鮮少會有誇張的神色,此時這般開朗又直白的紀寒讓付浩然覺得分外陌生。

陌生的同時,又是那種即使是劍藝非凡也難以抵擋的,心如擂鼓動。

等氣息平覆得差不多,他才將手挪到那提前準備的盒子上:“說起來,我今年是故意沒有給浩然哥你生日禮物的。”

往常每年生日,他們都會互相送對方禮物。

付浩然並不是沒發現今年紀寒沒送生日禮物給他。

一開始覺得紀寒這麽忙,興許是忘了。但等到他邀請紀寒到生日宴會上玩,接連過去好幾個星期,紀寒給他的,都只有一句用文字替代言語的,幹巴巴的“生日快樂”。

不能說完全不在意。

可縱然心裏悶悶,付浩然都做不出主動開口問紀寒討要,或者出聲抱怨的事,這種行徑太過沒有分寸。

即便是最好的朋友,也並沒有必須給人送點什麽的義務。

像是能讀到他心中的想法,紀寒說道:“本來還想著你會不會來主動問我的,可惜……沒有。”

他眼皮往下耷了半分,似乎為付浩然並不在乎他沒送禮物這件事而傷神。

“會想,浩然哥,你對我太過禮貌了。”

“禮貌……”付浩然抿起嘴,並不知道對方為什麽突然要提起這個,忍不住為自己申辯道,“又不是壞事。”

“確實不是壞事,對別人而言,”紀寒回道,“但對我來說,我還是希望浩然哥不要這麽有禮貌,你分明……是可以對我再任性一點的。”

不要覺得自己會拖累他,也不要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去要求他太多。

“不過這些暫時不重要了,我說我是故意沒有給的,所以要現在補上。”說著,藏在閣樓裏的盒子被紀寒打開。

裏頭是與付浩然印象中相差無幾的……“去繁”。

紀寒知道最好的解除“慣性”的方式是短暫的分離。

因為一直待在一起,就容易因為“慣性”而忽略身邊的風景,唯有分離才能讓人跳出這種閉環。

尤其是對於他浩然哥這種要不就不愛思考,要不就喜歡亂思考的笨蛋。

但舍不得,舍不得分開,光是假設一下就讓紀寒頗為不樂意。

所以他只能另辟蹊徑,嘗試著不斷給對方新鮮感,給對方自己力所能及的觸動。

找到那個支點,讓對方即使在自己的身邊,也被自己所撬動。

“這是我按著浩然哥你先前畫給我的樣子,找古法傳承的鐵匠打出來的。”

紀寒含笑解釋道:“我也沒見過它原本的樣子,所以不知道這打得像不像你原來的佩劍,要是有哪裏需要修改,可以再去找鐵匠修。”

未能擦去的額汗,滑在細長的脖頸上。

他立身在閣樓的長桌前,後頭是恍惚能見長風劍閣當年影的山清水秀,輕喘著氣,看似全身無力地,為他所喜歡的人,精心奉上這麽一柄長劍。

“浩然哥,生日快樂。”

即便是從前總是勝券在握的帝國上將,對於付浩然相關的事,也沒辦法獲得十足的把握,只能小心地提問:

“喜歡嗎?”

有被撬動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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