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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義薄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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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義薄雲天

如果說那“戰書”二字僅僅是醜不拉幾,那麽裏頭的內容只能用面目可憎來形容。

橫豎撇捺沒有一個在正軌上。

付浩然認真地看了三遍,沒能看懂,於是去求助了他萬能的鄰桌同學。

可是這次紀寒也失靈了,醜絕人寰的字如同天書,不是區區智商高就能堪破,他冷漠地將紙折起,放到課室裏的草稿紙回收堆上,掃興道:“別管了,你先把作業補完。”

在良鎮玩的這幾天,付浩然是一丁點作業都沒有動手做。

他哀嚎了一聲,灰溜溜地拉開自己的書包鏈子。作業本剛抽出來,就發現書包裏他打算送給紀寒的紙花已經被書壓得扁成了一塊。

付浩然:“唔……”

這是他跟羅女士學了一整天才學會的。

羅女士說既然是想送給好朋友的,那送玫瑰有些不當,於是帶著他在圖冊了挑選更合適的樣式。

太覆雜的付浩然學不來,他翻了好一陣,直到看見一簇球狀的花束。

他指著上面的圖案:“祖母,我想學做這個。”

“繡球花嗎?”羅女士接過冊子。

“對的!我之前和小紀一起見過這個花田!”

在紀寒的老家,紀寒為繡球花所簇擁的情景仿佛歷歷在目,日光之下,人面桃花,完全是受上天愛戴的驕子。

直至現在,每每想起那“鬼宅”之後,倏忽而至的動人景象,付浩然都只覺欣喜。

羅女士:“嗯……繡球花語有團聚和美滿的意思,感覺更多是會送予家人,不過給朋友也可以。”

“花語?”付浩然歪了歪頭,“花還會說話嗎?”

“不是花會說話,”羅女士搖了搖頭,被付浩然的問話給逗樂,“是以前有人往花上添加了一些特殊的定義,漸漸被更多人認可,被整理為檔案,變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共識。”

“就像我說玫瑰要送予愛人,就是出自古希臘的神話,說‘玫瑰’是由愛神創造的,它代表了‘愛’。當有人的愛意無法坦誠地從口中說出,就可以用玫瑰來代替他的言語。”

從前付浩然聽得更多的是以花喻人,比如某某清如海棠,比如某某貴如牡丹……花中自含語意,也大抵是因為近音,就像梨花是“離”,柳枝說“留”。

故而花語這個說法對他而言還算新奇的,卻也不難理解。

“所以繡球花是‘團聚’……”

付浩然念著羅女士說的花語,想到他曾經所在的一千年前,想到紀寒口中的一千年後,想到他們在現今相遇,嘴角的弧度不由自主地加深:“很適合我和小紀呢!”

他在羅女士的指導,以及付熙和周溫文的圍觀下,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搓出了一個能成樣子的紙花,回校前極為珍重地放進書包裏,想要送給紀寒。

結果……

紀寒隱約瞄見付浩然書包裏有夾了張彩片,問:“這是什麽?”

已經壞掉的禮物不能送出去,怎麽也得先修補好了再說,付浩然動作極快地將自己的書包拉上,心虛道:“沒,沒什麽。”

付浩然自己想藏著的事,紀寒自然不會強迫他說,他將這幾天的作業單列了出來,圈出了要緊的幾項:“等下可能會被查這幾個,你先做完。”

付浩然鄭重地點點頭,如同要完成治國平天下的大事般展開了自己的作業本。

所謂,讀書百卷,方能胸有成竹。

要是不識言語,沒有個學問底子,就算一個不慎失足墜入山崖,偶得驚世秘笈,也看不懂。

所以付浩然其實很能理解為什麽他會被安排學習其他言語,也很能理解老師布置下來的作業,雖然看似枯燥乏味,也確實是枯燥乏味,但怎麽都是對人有所裨益的,他需要虛心向……

看了幾頁書的紀寒恍惚間感覺自己再沒聽到旁邊的動靜,他一偏頭,有個急需要補作業的家夥趴在桌子上睡得可香了。

紀寒進行了一秒的心理掙紮,伸出食指,戳了戳付浩然那軟嘟嘟的臉蛋。

五感通明的付浩然驚醒,猛地拍了下自己的臉,重新振作起來,投身到補作業的大業中。

可是,好好的話不都是人說的,為什麽要分過去還是現在。什麽現在完成了,過去沒完成,讓人完全搞不清其中關竅。

付浩然看著這些亂七八糟的雞腸,感覺自己屢屢被點中了睡穴。

他只寫了一小會,就忍不住又倒到桌子上,伸直雙手趴在桌上,張了張爪子,沮喪道:“小紀……我不僅寫不完,我還不會寫,我還想睡覺。”

被點了名的鄰桌轉過頭去看向付浩然,沈默地從自己的桌上抽出自己那一份作業,遞了過去:“那先把答案寫上吧,應付過去了再說。”

抄作業是不對,老師是這麽說的。

作為一個有骨氣又正直的人,付浩然搖了搖頭。

“寫不完作業也是不對的。”紀寒有如能讀懂他心底的話。

“如果不能交上去的話,你等下體育課可能會被留下來,一個人被老師盯著補完,這樣也沒關系嗎?”

想起那個被壓壞的紙花,想起英語老師恐怖的身影,猶豫再三,付浩然顫巍巍地伸出自己的指尖,屈服道:“那……那,那我們拉勾,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怎麽讓他抄個作業,還硬生生演出了“逼良為娼”的感覺了?

“害人從惡”的紀寒無奈地勾起那指尖:“好,我們就只做這一次壞事。”

懷著強烈的愧疚,付浩然成功蒙混過關。操場的日頭太大,所以他們上體育課時,換成了室內的體育館。

平常的體育課,體育老師都會象征性地讓紀寒嘗試參與一下。先是滿意地看他做熱身運動的時候,樣子似乎精氣神還不錯,就讓他與同學一起進行慢跑,然後不出意外地看他沒跑幾步人就開始咳得差一口就能斷氣,最後只能把人放到一邊坐著。

紀寒坐在邊上時,基本只要擡頭,就可以看見不遠處有一個小孩在東奔西跑,長發隨著他的動作舞動,如同森林裏最為活潑的精靈。

可是今天,這只小精靈藏起來了。

體育老師剛宣布解散,人就不知道竄到了何處。

紀寒也不知道自己第幾次從書頁中擡頭,都沒能見到付浩然的身影,又覺得他有些太過在意了,強迫著自己再度低下頭,將註意力拉回書頁中,直到……

“小紀!”

聽到聲響的紀寒擡頭,入目是剛剛起一直不見蹤影的付浩然。

他才體育館二樓的欄桿處鉆出一個腦袋,手裏捧著個彩色的紙球,像古時小樓上拋繡球迎親般,將手中的紙花,投向了底下靜靜坐著的紀寒。

紀寒未做多想,就迎著那紙球攤開了手。

只是夏風總是不定。

一滾熱浪自門外穿堂而來,卷起繡球紙花,將他送離了紀寒的方向。

可付大俠怎容許自己的繡球偏離軌跡,他的手一下伸向旁邊的器材籃子,從中抄起了一個乒乓球,食指發力,如同投送暗器一般,將紙花撞回原本的軌跡。

付浩然用的力極巧,沒有把自己躲在角落廢了勁重新支楞起來的紙花再度砸壞,只要讓它穩當地落到紀寒手上。

付浩然大聲的問道:“這是我前幾天做給你的禮物,你喜不喜歡?”

原來鬼鬼祟祟的是想修補這個啊。

紀寒手中捏著那有明顯修補痕跡的繡球紙花,在他曾經所在的時代,紙張幾乎絕跡,更別提是這種笨拙的手工作品。

他不住淺笑了一下,視線對上那個梳著高馬尾的男生,發自真心地回了一句:“喜歡。”

而在他們的右側,身為同班同學的李飛彥再次目睹了付浩然這神乎其神的一下,只可惜他壓根來不及掏出自己的學習機。

所以他只能不要臉地朝付浩然問道:“那個……就剛剛那個,你能不能再演一遍。”

最終李飛彥的拍攝大計,被紀寒一句“送出的禮物哪有收回去重送的道理”給搗毀了。

第二天,付浩然比紀寒早點抵達學校,將桌面上紀寒給他的筆記還回去,就見自己的抽屜裏又多了一個信封。

看樣子,這又是一封「戰書」。

只是這封看上去與前一天收到的略有不同。

裏頭的字雖依舊歪斜,但娟秀了許多,上頭還散著濃郁的花草香氣,讓他一拿起來,就立即打了個噴嚏。

紙上先是抄了一段歌詞。這首歌恰好付浩然聽過,是一首曲調悠揚的情歌。這讓他感覺奇怪,一般來說給人下戰帖,分明該抄戰歌。

他只好繼續往下看去,跟在歌詞後面的是一句話:

「我註意你很久了,放學後,操場籃球架下面見」

其中“意”字寫多了一橫,“放”字的偏旁寫反了位置,“籃”字寫成了“藍”,不過這些都不影響基本的閱讀,僅是透露出了文盲的芬芳。

怯戰非英雄本色,上一回付浩然只是沒有看懂對方寫了什麽,如今既然看懂了,又怎會有不去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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