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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夢短夢長俱是夢,年來年去是何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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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夢短夢長俱是夢,年來年去是何年

沐顏做了一個夢,夢見小時候的自己在看《鎧甲勇士》。片頭曲《命運戰士》一播起,自己就站在電視機前拿著掃帚,咦咦哇哇的喊著“變身變身”。金木水火土五個鎧甲勇士,自己最喜歡最期待的就是炘南召喚的炎龍俠,“炎龍俠最帥”!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對紅色有天生的喜愛,每當紅色的顏料塗在鋼鐵上時,每當炎龍俠用拳擊和別人格鬥時,自己就會發心瘋地大喊大叫,上躥下跳,格外興奮。

一個比自己大幾歲的小男孩,忽然跑到自己眼前,大聲地說:“別發瘋了,《鎧甲勇士》很幼稚!”

沐顏咻的一下楞住,不知所措,像是秘密被人捅破一樣,刷的就紅了臉。然後她果斷抓起男孩衣領,兩個人斯打成一塊。

“不準你侮辱《鎧甲勇士》。”

“我不管。”男孩力氣大,一把掙開了沐顏的手,然後兩個人跌坐在地。沐顏被摔疼了,天生易哭的體質被激發,開始哇哇大哭。

男孩沒見過這樣的場景,明顯慌了。他跑到她身邊來,想安慰她,卻又半天擠不出一個字來,於是只能幹瞪著。

沐顏其實也不想哭,只是因為屁股疼,眼淚才下來的。哭了好一會,屁股終於不疼了,她的眼淚也終於止住了。於是她鼓起嘴,紅著眼圈擡頭看向小男孩,一臉無辜。

“算了,我承認,《鎧甲勇士》一點也不幼稚。”

男孩主動認輸,伸手想要拉她起來。

沐顏卻避開了他,自己扶著那把掃帚,歪歪扭扭地站起身來。

兩個人關於《鎧甲勇士》的爭論,以小男孩退一步海闊天空的認輸而終止。

“為什麽你不喜歡玩芭比娃娃,看《巴啦啦小魔仙》......”

小男孩追在她身後,不停地問。

“他們都好無聊!”

沐顏很大聲地說,然後很大聲地按下自己玩具□□的按鈕——“砰!”小男孩應聲倒下,隨即眼睛閉上,身體一動不動,嘴裏還順勢吐出幾口口水,裝作是血。

沐顏用腳踢了踢他大腿,無語極了。

“你這也太假了,我的子彈都沒往你身上射!”

“是嗎”小男孩死屍覆活,一躍而起。

沐顏扭過頭去不理他。

她把一只□□架在自己的另一只手臂上,裝作警察出擊,四處亂射。

小男孩不知道從哪裏拿來一把大水槍,通通通,直接就往沐顏身上一片掃射。一場無聲的啞戰忽然變成了一場有聲的水槍戰,沐顏惱羞成怒,連忙拾起一旁的水槍,回擊!

夢醒了,那個調皮搗蛋的小男孩不見了,只聽到儀器裏滴滴答答的聲音。沐顏下意識的看向屏幕。還好還好,一切正常——william還活著。

換頭手術結束,william大體上雖無大礙,但發燒不斷。一些小病癥也不斷發作,讓人抓心。mark的醫療團隊說,william恐怕撐不過去。換頭手術本來風險就高,就算換頭成功,能不能活下來也要看人的造化。沐顏不然,她始終堅信william會活下去的。就像這世間“從來都沒有什麽絕對的預言”,勇士從來都不會放棄每一個向死而生的機會。

在病床前忙前忙後一個多月,沐顏仿佛化身鋼鐵俠,吃的少,睡的少,日日夜夜守在william身旁。測他的心率,測他身體的各項指標,消毒,餵藥......林東庚實在是看不下去了。“我怕她真會猝死。”林東庚不止一次地在秦承驍耳邊說,“你不管管啊,到時候真是救活一個死一個啊。”

救活一個死一個。

秦承驍不由皺了皺眉。

“我感覺這事要是傳出去,咱們秦家就真成黑心資本家了——秦氏集團沒人性,榨幹員工的每一滴血汗。”林東庚開玩笑說。

秦承驍白天要處理Y國藥商那邊的事,晚上才有空趕來沐顏這邊幫忙。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幫沐顏,還是在幫william。總之,當他看到沐顏為william掏心窩子的忙前忙後時,一種說不出的嫉妒充斥心間。

雖然他知道,這是一個醫生的本職工作,一個醫生的天性。

“你別來了。”沐顏不止一次地對他說,“現在這裏最怕細菌感染了。你還是回去好好等消息吧。你們的生意啊,我看黃不了。”

生意黃不了。她心裏還在想著那單生意。或是說,對生意後面的籌碼念念不忘。

秦承驍沒辦法,只能隔三差五地給沐顏打電話。兩個人透過冰冷的屏幕,語音經過無線信號的調制,解調,均衡,糾錯......在兩個不同的地點,互相傳送。但打來打去,無非就是那麽幾句“吃了嗎”“今天睡得怎麽樣”有時還會加上幾句關心william的——“那家夥怎麽樣,死了嗎”打的次數一多,沐顏就有些不耐煩了,“boss,你這查勤查的也太頻繁了吧!”“我們秦家不養閑人。”秦承驍總是甩出那麽一句話。

外界對william的換頭手術議論紛紛。評價幾乎都是兩個極端,要麽極度讚賞,要麽極度貶低。

“我想起了一個人。”沐顏在電話裏忽然轉移話題。

“誰”

“Peter Scott-Morgan(彼得·斯科特-摩根)。世界上第一個半機械人。”

“他很偉大。”秦承驍說,“我們正在努力往這方面研究。不管是造福人類好,還是開創企業新型產業好,關於漸凍癥的治療,我們都在努力。”

漸凍癥,神經系統退化,肌肉萎縮......人類對於這些一出現,就幾乎鎖定為“死刑”的疾病,常常只有畏懼,而別無他法。普通人對於這些“這就是命”的病,因為付不起高昂的治療費用,只能活活等死。富人想盡一切辦法購買藥物治療,可惜錢財花盡,大多數人最後也是無終而返。即使得到半效治療,也只能在輪椅上過完這一生。

很少人會想過脫離傳統療法,借助科技去改變這個難以逆天的命。

Peter Scott-Morgan想到了物理。他是一個小有成就的物理學家。即使彼得2.0最後宣布失敗,但“他開創了一條全新的治療之路,他是偉大的先驅者。”

“我覺得william也很偉大。”沐顏不由感慨一句,“至少他敢於迎戰。”

“嗯。”秦承驍只是淡淡地點了個頭。

“我發現,你對他很冷淡。”沐顏忽然說。

“他又不是我老婆。”

沐顏楞的不知該回覆些什麽。

william的生與死究竟是牽扯了太多。外界都他的情況異常關心。太多的人不想他活了,因為他的存活,會使秦家得益,某些家族受損。一個人的生死,背後是幾大家族的明爭暗鬥。這一切,誰都明白,誰都閉口不談。

莊園裏曾出過幾次暗殺,都是奔著william來的。不過,都被林東庚處理掉了。

“我說過啦,小爺我辦事,你還不放心嘛。”林東庚自信滿滿,“william死不了。蘇家那邊想他死,咱們秦家就偏偏得讓他活著。”

又是蘇家。

沐顏無意間聽見過林東庚與秦承驍的談話——蘇家勢力很大,定居在Y國一帶,和秦家是生意場上的死對頭。“他們那批貨,我看過不了。”林東庚得意洋洋,“咱們現在進軍Y國,就是要打他個措手不及。”

雖然聽不懂他們具體聊什麽,但沐顏也猜到了這是有關藥物生意的事情。

“蘇家和秦家有故事。”不知道為什麽,沐顏心裏忽然蹦出這一句話來。

一種,女人神秘的第六感。

william昏迷了一個月後醒來。

那天中午,是所有參與手術的工作人員,最興奮的一個中午。大家鼓掌,歡叫,排山倒海。林東庚也興奮,因為這意味著,秦家進軍Y國市場,在藥材來源上,有了很大的靠山。

“餵,你是不是該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了啊。”

沐顏把秦承驍按到墻壁旁,居高臨下,得意洋洋。

這種勝利者的姿勢,讓她得意忘形。

“我後悔了。”

秦承驍聳了聳肩,一臉不在意。

“你個騙子!”沐顏恨的牙癢癢,就想給他來一拳。

“陪我去個慈善會唄。”秦承驍話鋒一轉,略帶討好的小心翼翼,“去完就告訴你。”

“不去!”沐顏咬牙切齒。

“那你可別後悔啊。這場慈善晚會,說不定會見到你心心念念的蘇家人呢。”

去參加晚會那天,沐顏故意磨蹭了半小時。其實妝已經化好了,裙子也穿好了,她就是故意呆在房裏不出去。管家過來催過幾次,“他這麽著急就讓他自己找別人去,別找我!”沐顏憤怒地就像一頭獅子。

她平生最討厭的就是言而無信之人。秦承驍成功憑借他那套坑蒙拐騙的技術,直接被沐顏列為頭等第一大騙子。騙子!騙子!他也別想她會讓他好過。

反正是他去參加晚會,她不過就是個陪跑的,他遲到丟的是他的臉,關她啥事

可惜一山還比一山高。

後來到了片場,沐顏才知道晚會有變動,開始時間推遲到半小時以後。

“沐小姐,您看滿不滿意”秦承驍故意跑到她面前,將晚會開始時間延遲的消息展示給她看。沐顏白了他一眼,臉都氣紅了,“我滿意,滿意極了!”

早知道她就在房內多坐幾個小時,坐到晚上十二點,她還不信了,晚會會推遲到淩晨開?

沐顏光彩奪人。

很久都沒這麽認真的打扮過了。之前化妝師說她底子好,不需要怎麽上妝,簡簡單單塗個粉底就可以了。她也認同,自己向來對這種東西也是隨意得很。秦承驍依舊是黑西裝,他說黑西裝搭配白裙子,沐顏回懟說:“你這黑白配,是去慈善晚宴還是婚禮現場。”

秦承驍一個壞笑,“只要你願意,我不介意晚宴變婚禮。”

“神、經、病!”

沐顏提著裙子就跑開了。

晚宴時,過來和秦承驍敬酒的人很多。沐顏站在一旁,像個微笑機器人,微笑地聽他們違心地講違心的問候和祝福語——

“秦先生和秦夫人真是郎才女貌,伉儷情深。”

沐顏依舊保持微笑。

郎肯定不才,女肯定貌,話只說對了一半。至於伉儷情深,要麽是他倆演技高,要麽是拍馬屁的睜眼說瞎話。

除了說這些沒用的話,大多數人其實都是奔著和秦家合作的意思來的。

“秦先生,你看我們集團......”

“秦先生,我們在z國時見過面,你看......”

“秦先生......”

秦承驍像居高臨下、俯瞰眾生的王,又像戲耍的猴子被人團團圍住。或許這就是強者的悲哀,要麽太孤獨,要麽太搶手。沐顏搖搖頭,然後主動退出了這場不屬於她的戰爭。她就像一個戲外人,冷眼旁觀著眾人——紅了臉,急了神,還在為誰能和秦家合作而七嘴八舌,大有大打出手的架勢。沐顏不喜歡這種充滿利益的生意場,盡管今天晚上是冠以“慈善晚會”為由的一場舞會。但明眼人都知道,這是一場試探秦家,巴結秦家的交易會。

秦承驍那邊忙得不可開。今晚他是大紅人,很搶手。

沐顏端著紅酒杯,默默來到窗子旁坐下,看碩大的水晶燈如何將整個會場照亮。優雅的鋼琴曲在一遍又一遍的循環播放,貴婦小姐們低胸的禮裙總是那麽的耀眼。沐顏不乏欣賞的眼光註視著她們禮服上的寶石別針、裙擺的鉆石裝飾、耳畔閃著光的墜飾,奢侈的步調忽然對應上了今晚的“慈善”。它們寶石身上閃爍而出的自然光,與其頭頂上的水晶燈交相輝應。迷醉的夜晚與天際邊的黑暗似乎都被掩蓋在了這場浪漫與善良充斥的交往中。男士們有禮的邀舞換來了嬌小姐們飛著霞的臉蛋,以及傲慢的對著那些無人相邀的小姐們的炫耀換來了她們僵硬的笑容。於是嬌小姐們更是興致高昂的和舞伴跳了起來,她們在迷離的夢幻中享受著這些嫉恨的眼光。至於侍者們為何低著頭——因為華麗與他們無關。

杯子裏的酒一晃一晃,像跳動的音符,和會場裏的舞蹈聲一上一下。

沐顏不能喝酒。她裝這杯紅酒,不過就是為了好玩。

好玩而已。

她的過去發生了什麽,她已經不記得了。不能喝酒,是過去遺留給現在的歷史問題。那次從M國難民營裏逃出來,她暈了三天三夜。leena把她救活後,義正言辭地告訴她:“你以後不能喝酒。這輩子都不能碰酒。”“為什麽”leena直接跳過了這個問題,只是說:“你的身上有一種疾病,得按時吃藥。”

一種疾病,一種什麽疾病呢leena沒告訴過她,她自己也檢查不出來。為了活命,她只能規規矩矩地按著leena說的話去做——按時吃藥,按時休息。

每一顆藥,有三個月的療效。三個月吃一顆,leena給她準備了畢生的量。

她一直以為,leena很早以前就認識她了。

記憶裏恍惚出現了一個小女孩,小女孩被人拉著,在晚會的水晶燈下東躲西藏。

“幹媽,我們玩捉迷藏要數到十秒以後哦。”

小女孩正甜甜地笑,那個睡夢中與她爭吵的小男孩突然帶著恐龍面具跳到了她眼前,“我抓到你了!”

“笨蛋!游戲還沒開始呢!”

蘇雲澤與沐顏再相遇,是在一首《Canon In D》響起以後。

一首跨越了時代審美斷崖的神曲,童年時再熟悉不過的旋律,突然像浪花親吻大海一樣,隨著夜風席卷耳間。

今晚的她,依舊那樣光彩靚麗,依舊那樣隨心所欲。

將近兩年不見,對方不再梳著馬尾辮,只是一個舉杯的背影,他就認出了她。

晚會的人很多,她明明穿著普通,身上的奢侈裝飾幾乎沒有,普普通通,他一擡眼,卻感覺艷陽高照,對方像氫聚變為氦的熱核反應一樣,隨時要將他消融。一低頭,仿佛又看到了那個手裏拿著玩具槍,一身“警察”裝扮的小女孩,笑容滿面地威脅他——“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過此路,留下買路財。”

那時候,她臉上永遠都掛著最燦爛的笑容。在研究室裏笑,在花園裏笑,在閣樓裏笑。恍惚間,他以為她的笑意,是童年裏最大的幸福,那麽幹爽,那麽旁若無人。

“白雲哥哥,我又要把我的小豬豬托付給你啦。”

每次離別,她天真無邪的笑臉總會染上那麽幾絲青色,像要下雨前的陰天,涼颼颼。

“我等你回來。”

他總是裝出大哥哥才有的那份鎮定,先是拍拍玩偶的屁股,又是拍拍自己的胸脯,“我發誓,我一定會等你回來。”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騙人是小狗!”

拉勾的回合很多次,小豬豬也被當成離別信物彼此交換了許多年。在那些數不盡的道別和許諾中,最終誰也沒做成小狗。後來的後來,彼此間都互相嫌棄“拉鉤許諾”的幼稚,誰都沒再提過“誰當小狗”的問題。在那個童真無邪的玩笑間,他陪她嘻嘻哈哈,然後手足無措地看著她一點一點長高,一點一點從滿臉笑意漸漸變得沈默寡言。

他就像一個時光機器,窺見了她的整個童年。

蘇雲澤很小的時候,就沒見過媽媽,也從沒聽說過媽媽這個詞。他的世界裏,只有爸爸。但爸爸總是很忙,每天要從這趕到那開會,又要從那趕到這議事,還有數不盡的應酬。爸爸的工作就像永遠都不會枯竭的大海,水從海口流入大江,又從大江流回大海,循環往覆,生生不息。

七歲那年,爸爸從外面領回了一個四歲的小女孩。“雲澤,她以後就是你的妹妹了。”爸爸神情嚴肅,他則不知所措。爸爸沒有征詢過他的意見,他也無需判決。他只需要知道,從今天起,他是一個哥哥了。

“我叫蘇晚晚。”小女孩抱著那只粉紅的豬豬玩偶,笑容滿面。

她給他的第一感覺——很甜很清爽。

一種夏天時,麥當勞裏售賣的冰淇淋的感覺。

別人都說第一印象很難改,他以前不認同,後來就屈服了。每當蘇晚晚在他面前嚎啕大哭時,他還是認為她是那個又甜又清爽的小女孩,一點也不像那些哭得紅了鼻子,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臟兮兮的女孩們。

她說這是屬於印象偏見。

他以為,這是一種年少的歡喜。一種,永遠都只能藏在心底,不能窺見光日的秘密。這種覺悟他最先在十歲那年就有了。父親跟他無數次說過,“記住,她永遠都只能是你的妹妹。她永遠都不能成為你這輩子的牽絆。”

“那如果有一天,她受到威脅,我......”

“雲澤,你要記住,一切以家族利益為重。”

一切以家族利益為重。這句話就像一塊沈重的石頭,壓垮了他的整個童年。他每天有數不盡的任務,有數不盡的課程,他要“活到老,學到老”,不死就不停止學習。因為父親不止一次地跟他說過,“你是咱們蘇家唯一的繼承人。”

他是蘇家唯一的繼承人,他的身上擔負了整個蘇家榮與衰的使命。他的存在從來都不是為了他自己,而是為了蘇家,蘇家,蘇家。

他痛恨自己“生而太子”的身份,不止一次地羨慕過同是大家族的孩子,卻活的那麽瀟灑自如的堂兄堂姐們。

有時,他會忤逆爸爸的話。就當是一個孩子在這個年齡裏應有的叛逆。

“蘇雲澤,你要爭氣,你是蘇家的獨子!”

“那妹妹呢”

那妹妹呢?

對呀,妹妹也是蘇家的一份子啊。即使血緣上沒有傳統的親緣關系,但實際上,妹妹早就融入他們蘇家了啊。他說不清楚父親對待妹妹的態度。在他印象裏,父親就像一個怪人,一個自相矛盾的人,一會兒要他好好保護妹妹,一會兒又說一切要以家族利益為重。這種魚與熊掌不可兼得的問題,苦惱了他無數個日月。

他羨慕過蘇晚晚很長一段時間。

不是因為蘇晚晚不用像他這樣拼死累活的不斷學習,而是因為蘇晚晚有一個幹媽。雖然不是親生的媽媽,但至少也是媽媽。單憑這一點,他一直以為蘇晚晚是比他幸福的。其實,他對幸福的定義很簡單——有媽媽疼愛是第一條,也是最重要的一條。

爸爸從不跟他說“媽媽”這個人,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媽媽到底長什麽樣子,叫什麽名字。他曾經小心翼翼地問過爸爸這個問題,沒想到卻得到了一頓劈頭蓋臉的責罵。

“蘇雲澤,你的心思就不能放在學習上嗎”

爸爸每次生氣時都會砸東西。幾千萬的古董,那麽漂亮的青花瓷,被爸爸舉到頭頂,然後重重地砸在地上,變成碎片。他被嚇得一動不動,眼淚都要沖出眼眶了。一擡頭,他看見爸爸那雙染了血的眼睛,心裏立馬嚇得大氣不敢喘一下,硬是逼著自己千萬不要哭。

“蘇雲澤,我告訴你,你沒有媽媽!我已經不記得她了,你不要再問我!”

你沒有媽媽!

我已經不記得她了!

他一直都想不明白,爸爸為什麽這麽討厭他的媽媽。為什麽每次他跟爸爸說起“媽媽”這件事時,爸爸的情緒就會那麽激動。

“你騙人!”

他大哭大叫,躺在地上滾來滾去。

他企圖用他的無賴,喚醒爸爸對媽媽的一點記憶。即使是控訴與責罵都好,他只想知道一些有關媽媽的事情。不管爸爸把媽媽描述得多麽惡毒,多麽不堪,但至少,他的腦子裏,也能有那麽一點有關媽媽的記憶。

不至於一片空白。

所以他羨慕蘇晚晚。

羨慕蘇晚晚每天都能和她的幹媽互相說“早安”、“午安”,羨慕每一天蘇晚晚都能和她的幹媽一起玩,羨慕蘇晚晚每次和他吵架時,都能氣洶洶地說:“我要告訴幹媽聽,你欺負我!”她的後盾是她的幹媽,她可以放肆的玩,放肆的笑,放肆的活著,而他不可以。

他沒有後盾。即使爸爸不止一次地跟他說“爸爸和整個蘇家都支持你”。他們支持他什麽呢支持他叛逆地逃課,支持他逼他們告訴他,他的媽媽到底是誰,去哪了,怎麽惹他們各個人一提起他的媽媽,就像碰見瘟神一樣,四處逃散嗎

好可笑。

爸爸對他的關心不多,以為打發他幾句話,就能彌補他生命中父愛與母愛的缺席。

每次放學,大概幾個星期左右,爸爸就會過來接他回家一次。爸爸坐在車子前面,他則坐在車子後面,兩個人明明隔得一點都不遠,卻像最遙遠的陌生人,那樣疏離。

爸爸就像讀劇本臺詞一樣,一個又一個地問他那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企圖通過這瑣碎的談話,增進父子間的感情。

“小雲啊,爸爸工作忙,你也大了,要體諒爸爸啊。”

爸爸總是那樣的無奈,那樣的忙。

“嗯。我知道。”

他說的輕描淡寫。

“咱們家的事啊太覆雜,你還小,不懂。”爸爸忽然頓了頓,“你現在主要的任務就是好好讀書,咱們蘇家就你一根獨苗啊。”

“嗯。”

他已經習慣了敷衍。

“蘇家基業不能毀在咱們這,不然爸爸對不起列祖列宗啊。”

對不起列祖列宗?蘇雲澤神色黯然。

爸爸,你可否想過,你是否對得起我

蘇雲澤以前一點也不明白,蘇晚晚為什麽總要離開蘇家園林,去一個“神秘的地方”,好些天才回來。每次回來,蘇晚晚都筋疲力盡,昏迷許久。他在她身上瞥見過針管留下的傷痕,瞥見過她每天都要吃數不盡的藥和打數不盡的針。

可她每天都是笑嘻嘻的,像一個小太陽,全然不為這些煩惱。

“你煩不煩啊,爸爸說這是在給我治病。”蘇晚晚在蘇雲澤的多次詢問後,終於忍無可忍地說了出來。

“你哪裏有病?腦子嗎”

“你才是!你小腦萎縮,大腦完全不發育!”

蘇晚晚氣急敗壞,把幹媽之前教她罵人的話全贈給了蘇雲澤。

蘇雲澤笑嘻嘻,想看她手臂上的針口。

他平生最怕打針,每次打針時都會哭爹喊娘。爸爸最沒耐性,直接當著他的面對醫生說:“把吊針換成屁股針。”爸爸以為這樣的威脅會讓他的哭鬧適可而止,沒想到卻讓事情愈演愈烈。最後爸爸無可奈何,只能做出讓步,“找個手腳麻利的,快點給他打完針。”

他想象不到,她是如何忍受這些針管的疼痛的。

“想我的小豬豬啊。”蘇晚晚把小豬豬捂的更緊了,“你就當你是小豬豬,睡一覺,然後就好啦。而且打多了針,真的一點都不疼。”

所以他害怕打針,是因為打針打的少嗎

他以為他的人生就該按著這樣的軌跡走——好好讀書,然後接管家族企業,在爸爸的安排下結婚,最後生子。他的人生與他的先祖們一樣,多少歲幹什麽,多少歲不幹什麽。他可以提前看到他年老的模樣——從他先祖的照片中窺見,從他家族歷史裏翻閱。一下子,他就可以將自己的一輩子一眼望到頭。那麽窒息,那麽痛苦。

然後,他要將所有阻止他事業成功的軟肋除盡。他要忘卻他的媽媽,他要不為他的妹妹所牽絆。

因為爸爸說,一個成功的人,是最害怕有感情的。

感情是殺死一個人最大的武器。

“自古帝王多無情。”

爸爸給他舉過北魏“子貴母死”的制度——北魏的皇子一旦被立為儲君,他的生母必須被賜死,以防止外戚勢力過大、幹涉朝政。

“所以北魏能統一北方。”

爸爸的眼裏只有“去母留子”,只有“不談感□□,人才能成功”。可是爸爸卻不知道,北魏有一項十分重要的制度,那就是所謂保太後。保太後,顧名思義,就是保姆當太後。

一個人年幼時母親就被賜死了,他的感情只能寄托在保姆身上,於是保姆成了第二個母親。保姆對於這些孩子而言,是最信耐的人。說到底,還是感情的延續。這一點,爸爸永遠都不會懂的。因為他的眼裏只看的下“去母留子”這四個字,永遠都看不到其他的字了。他的世界,狹隘的正如他的心。

他討厭這樣的父親,討厭這樣——眼裏只有利益的父親。

如果說,爸爸能一如既往的遵循自己說的那番話,真的將“感情作為身外之物”的話,那爸爸在他心裏,頂多是個自私無情的人,不至於與虛偽掛鉤。

但,爸爸就是虛偽的。

他說人要舍棄感情,他自己卻無法忘懷那段已經過去將近二十年的事,還企圖將它覆活。

“你知不知道,你在犯法!”

他不止一次地偷聽過晚晚的幹媽和他爸爸之間的談話。

“那又怎麽樣!”爸爸一如既往地砸東西,“我告訴你,你不做也得做!要麽試驗成功,要麽,你們全都配她一起死!”

陪她一起死!蘇雲澤驚恐地睜大雙眼。

他知道爸爸不是在開玩笑。爸爸那麽一個冷冰冰的人,從來都不會開玩笑的。但第一次從爸爸嘴裏聽到“死”這個字時,一剎那,他就像一盆熊燃的木炭被火澆滅,從頭冷到腳。

“蘇鐘瑾,你認清事實吧。郡葉已經走了將近二十年了,你是該放下了的。你要是真愛她,你就該停止你現在所做的這一切!”

“她沒走!”

爸爸幾近瘋狂地要將晚晚的幹媽掐死。

“你們誰都不能阻止她回來!我告訴你,你現在就該死!你這個賤人!”

“鐘謹啊,那個人不是她,真的不會是她,你真的該醒醒了......”

他聽到,爸爸抽噎的聲音。

那次偷聽,他意外得知,原來爸爸也是有感情的。

爸爸說的絕情,原來都只是外表上對人的迷惑。原來有一個女人,藏在爸爸的心裏藏了二十年。那個人到底是誰?他們說她叫郡葉,郡葉,這麽有詩意的名字,應該是一個很甜的女人吧,不然爸爸也不會愛她愛了二十年。

郡葉,會是他那個素未謀面的媽媽嗎

日子還是這樣平淡的過下去。那次的偷聽,被他偷偷藏進了心裏,再也沒有拿出來品味過。但同時又像一把鋒利的刀,割破了他認命的心思與軌跡。

蘇晚晚還是像往常一樣,不停的打針吃藥,不斷的變得越來越虛弱。

“餵,你到底得的什麽病啊。怎麽越來越虛。”他看著她那張蒼白的面孔,終於還是心疼的落了淚。

“白雲哥哥,你別哭,我很快就會好的。”蘇晚晚用手抹去他臉上的淚花,“你別哭了,你再哭,我也要哭了。”

聽到她要哭,他終於不哭了。

他害怕她哭——

她都這麽慘了,要是再哭,那就更慘了。

蘇晚晚說過,眼淚是一個人珍貴的水晶石,是有限的,哭多了就會沒有。仙女都要有許多許多的水晶石,她不想做沒有水晶石的仙女。

“誰跟你講的啊”

“幹媽!”

他噗哧一聲就笑了出來。

他很想告訴她,這是幹媽騙小孩才說的話。但看著她那雙純潔無暇的大眼睛,他硬是將要說的話吞了回去。

“白雲哥哥,我會不會死”

蘇晚晚還是弱弱地問了他一句。

她其實比每個人都清楚,自己的身體到底怎麽樣,自己離死,還有多少步......

“放心,有白雲哥哥在,你一定不會死!”

他拍拍胸脯,又是那副男子漢大擔當的表情。

爸爸把家族產業交給他那年,他二十三歲。

二十三歲,那麽朝氣蓬勃、風華正茂的年紀裏,他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有多麽活力向上。他用他二十三年的“乖巧”和所謂的“成熟”,換來了爸爸在家族會議時對他少有的誇讚:“小雲前年從帝國學院畢業以來,就從蘇家產業的底層做起。大家都是明眼人啊,我是沒有給他提供過任何幫助的,他竟然從底層做到了管理層。”“小雲是個乖孩子,好孩子,前途無量。小雲啊,是我們蘇家的驕傲。”

他是蘇家的驕傲,也是爸爸的驕傲。

他一直以為,從前的他會是,現在也會是。

他是什麽時候下定決心,一定要成為那個弒父的逆子的呢

大概是幾年前吧。

爸爸已經完全信任他了。不僅把蘇家一半的產業交給了他,還把蘇家的暗衛組織uri介紹給了他。“小雲,爸爸老了,管不了這些事了。你也大了,是該接手這些的。”爸爸跟他說這番話時,他委屈了二十多年的情緒終於釋放。這一刻,爸爸的希冀被他理解成了這二十多年來爸爸對他少有的父愛——雖然是望子成龍的愛,但至少,也是愛。

他以為爸爸做這一切,是建立在信任他,想培養他,又加上自己老了管不了想要退居幕後的基礎之上的。但,並不是。爸爸只是太忙了,管不了這麽多。

外界所傳的——

蘇家老爺子別有用心,喪盡天良。

蘇家有一個藏匿於世的研究所。

研究所研究著喪盡天良的研究。

他一直以為,那只是謠言。因為蘇晚晚親口跟他說過“他們這是在給我治病”。

直到有一天,他收到了一封郵件,裏面密密麻麻的寫滿了蘇晚晚這些年的身體報告和實驗所的研究——蘇氏研究所關於生殖性克隆人的研究報告。他劃到低端,儼然看到一個視頻。點開,視頻裏出現了他爸爸的身影。他的爸爸,那張黑沈的臉,像一塊木炭一樣,與那天夜晚的黑暗融為一體。他看見,他的爸爸親手持槍打死了那個跪在他爸爸跟前的女人。

他的呼吸在這一刻,像是被冰川凍住。窒息,一種生恨的窒息。

即使再怎麽愚笨,他也看懂了那封郵件的意思。

傳說是真的。

他們給晚晚治病,是假的。

他的媽媽,是被他的爸爸,親手殺死的。

他不是沒有媽媽,晚晚也不是無來由的變得越來越虛弱。

他的爸爸,就像一個吸血鬼,一點一點的榨幹他們所有人的血。

他們引以為傲的蘇家,原來真是個地獄。

“小姐,能邀請您跳一支舞嗎”

沐顏擡頭,看見一個溫文爾雅的男士,一身白西裝,一臉公子笑,那樣的翩翩風度。

“不了,我有人。”

沐顏晃了晃酒杯,看向一邊——

秦承驍正向她走來。

蘇雲澤退到一旁,心裏黯然神傷,但臉上,還是暖暖的笑。

兩年不見,她的身邊,已有了別人。那個讓她,見面時會發自內心的微笑的人,不再是他。那份被他永遠藏在心底不能窺見光日的秘密,那個讓他心心念念的位置,現在,都被一個他生意場上的競爭對手,代替了。

她依舊很美,很暖,很愛笑,像小時候一樣,那樣的熟悉。可他卻不是。他已經不再是那個她嘴裏喊著的“白雲哥哥”,不再是那個小時候會跟她搶小豬豬的小屁孩了。因為從那一天起,他就知道,她不再是蘇晚晚,而是別人嘴裏的——“沐顏”、“秦夫人”......

兩年間,他曾無數次問過自己“後悔嗎”、“遺憾嗎”。他不後悔,但很遺憾。遺憾著自己再也沒有創造遺憾的機會。遺憾著,看自己活在“世人皆醉我獨醒,世人皆濁我獨清”的混沌中。

“秦先生。”他笑著,一份有些嫉妒、酸酸甜甜的笑,“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秦承驍一如既往的平平淡淡,不帶感情,“這位是我妻子。”

“我知道,沐小姐對吧。”

“是秦夫人。”秦承驍說。

他訕訕地笑,臉上的肌肉忽然就麻痹了,“哦,對,是秦夫人......”

是秦夫人。

秦承驍像是故意的宣誓主權,他則像是刻意的回避。

這場非生意的感情仗,他輸的徹徹底底。

“你是......”沐顏忽然問他,“我感覺我們以前見過。”

他苦笑,“我叫蘇雲澤。”

“好詩意的名字啊。像天上的白雲一樣,純潔,自由。”她的眼裏含著光,一閃一閃,皎潔,璀璨,像他之前跟她說的——Ain,一顆金牛座的眼睛。

“謝謝。”他嘴角微顫,“以前的朋友都叫我白雲。”

“是嗎”秦承驍忽然反問他,“我聽帝國學院的人說,他們都叫你烏雲。”

“秦先生說笑了,那是因為以前打球,皮膚曬得黑。”他撓撓頭,苦笑,“以前有個朋友,確實叫我白雲。”

那天的慈善晚會很熱鬧。他大筆一揮,豪捐千萬。只是沒有人發現,捐贈的數字,是以蘇晚晚的生日作為開頭的。這個不得窺見天日的秘密,終究還是被他偷偷藏在了心底的最深處。

這個秘密就像一場夢,永遠都不能“夢想成真”。即使九歲那年,他和晚晚一起去參加別人的婚禮,一起做花童,那天他穿著白西裝,她穿著白色的長紗裙,他們就像天設一對的小情侶,但也不能阻止這場夢,還是夢。

那天他們玩了角色扮演的游戲。

他做新郎,她做新娘。

他們一本正經的念著結婚誓詞,一本正經地交換著彼此手中的塑料戒指,卻在夥伴大喊“親一個!親一個!”的時候落荒而逃。

多少年以後,他一直很後悔,後悔當初的自己——怎麽那麽羞澀,怎麽能做逃兵。

會場的人已經不剩多少。

他望著她離去的背影,看著她依偎在那個男人的懷裏,甜甜的笑,他忽然,紅了眼圈。

“沒關系。”

他知道這只是一場夢。

夢短的,就像《牡丹亭》裏的那句話——夢短夢長俱是夢,年來年去是何年。

沒關系的。

她幸福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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