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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烏托邦下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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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烏托邦下的雨

在M國住了一個多月,沐顏的傷勢已好。雖然神秘組織的消息沒打聽到,但在海邊吹了一個月的海風。秦承驍因為生意上的事情,幾天前就離開了M國。沐顏這幾天一覺醒來沒看到他,心裏是莫名其妙的空落落。

找到神秘組織看來得雇人幫忙。國際上的神探收費都不低,她現在唯有努力工作,不斷籌錢,才能雇得起他們。所幸她有一個神秘身份,可以讓她不為賺錢發愁。

只是,她沒想到,LE研究所,會和蘇家牽扯在一起。

月上柳梢頭。

沐顏登錄F網。

“誰知道屠殺LE研究所的幕後兇手我出合作機會,只要對方能提供線索。”

底下馬上引來一堆評論。

“an和LE研究所有什麽關系切勿多管閑事,免得惹禍上身。”一位名叫deer的人評論道。

“我有。”一位名叫king的人給沐顏私發了一條消息。

“條件。”沐顏開門見山,直奔主題。

“幫忙做一場手術。”

“什麽手術”

“換頭手術。”

沐顏深吸一氣。

換頭手術,全世界只成功過一例。將活人的頭顱接上身體機能還未褪去的死人身上,何其天方夜譚。

“太難了,我不保證一定可以成功。”

“能做就行。”對方語氣舒緩,似乎也明白這場手術的難易程度,“我們願意支付雙倍酬金。”

“線索。”

“只能先給你一半。”king隨即說道,“這場屠殺,與蘇家有關。”

蘇家

宛如頭頂炸了個響雷,沐顏只覺得眼前一片模糊。

很久之前leena曾無意間跟她提起過蘇家。

“那是一個恐怖的家族,沐顏,你要離他們遠些。”

“為啥”

leena沒有回答她。她只記得那天leena一直在咚、咚、咚的很大聲地敲一塊木頭。那天的氣氛何其詭異,leena喝醉了酒,趴在她懷裏,訴說著自己如何後悔年輕時的選擇,訴說著自己當初如何魯莽的相信了他。訴說著自己要是醒悟一點也不會有那麽多的恩恩怨怨。

但,她年輕時的選擇是什麽那個他,是誰那些恩恩怨怨又是什麽

被leena封藏在心底的秘,與那句“這場屠殺,與蘇家有關”,毫無違和感的牽扯在了一起。

所以蘇家是那個神秘組織

“不是。”king回覆道,“LE研究所牽扯到許多見不得人的事。手術結束後,我自會告訴你。”

“你怎麽知道的”

“有些東西,你不需要知道。”

可沐顏相信,有些東西,終究是藏不住的。

水落石出,終會有那一天的。

她相信,她離這一切,不遠了。

Y國沒有悠長的四季,它的四季濃縮在了一天24小時當中。24小時平均分成四部分,其實也不算多。Y國多雨,時不時就會來上幾滴,沒有預告,也沒有意外,有點莎士比亞的戲劇性。一場雨就是一場舞臺劇,沒有什麽刻意的抑揚頓挫,只有水到渠成的自然表達。但Y國的雨往往不是瓢潑大雨,也不是暴風驟雨,它有些像霧霭,給這個內斂的國家蒙上了一層福爾摩斯時代的神秘。

Y國的首都是L市。

L市坐落在Y國東南部的平原上,繁華而古老。每天傍晚雷打不動一場雨,飄過灰黑而滄桑的磚墻,沐顏不止一次的聽秦承驍說“雨天的L市才是真正的L市”。

雨天的L市才是真正的L市。

沐顏覺得這句話很耳熟,卻想不起誰提過。

她過去的記憶是一團糊漿,越攪越亂。只是來到了L市,她莫名其妙感覺熟悉。

似乎自己在這裏生活了許多年一樣。

她和king的見面地點約在了Y國L市的朗利特莊園。

一座英式鄉村別墅,是伊麗莎白時期建築的典範。經久不衰的城堡,化身在了半圓形的拱門,低矮的圓屋頂,狹小的窗戶,以及幽青色的臺階上。所有的覆古都藏在了一磚一瓦間,悄無聲息,卻能聽見時間的滴滴答答。

一位管家領沐顏上了二樓。

二樓樓梯的轉彎處,是書房。沐顏推門進去,一股古典氣息撲面而來。四周都是暗紅色的磚墻,青綠色的琉璃書櫃裏擺滿了厚重的老書。房間窗簾沒拉開,光線也不足。沐顏睜大雙眼掃視四周一圈,她看見,一位身著黑色西裝的男人正靠在椅子上。即使他帶了面具,她也能真切的感受到,他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著她。站在他身旁的,是一個打扮隨意,嘴角帶笑的男人。

沐顏只覺得眼熟。

“誰是king”沐顏開門見山。

那個嘴角帶笑的男人靠上前來,伸手指了指自己,‘“我。”

沐顏瞟了他一眼,然後眼神直接穿過他,望向他身後的男人,“你不是。”

“好眼力。”那個嘴角帶笑的男人開始自我介紹,“我姓林,叫林東庚。叫我東哥就好。”

“我是angle,叫我an就行。”

自我介紹完,沐顏又看向那個帶著面具的男人:“他......”

“他是啞巴。”林東庚搶先一步,率先回答。

沐顏訕訕的笑,明顯不信。

“看看合約。”林東庚急忙將一沓厚厚的A4紙遞到了她手中,想要引開她的註意力。

沐顏並不在意,只是隨便翻了幾下就把筆蓋打開,直接簽上了。

林東庚看的真切,沈聲問了她一句:“angle這麽信任我們”

“嗯。”

她點頭,毫不在意地一笑。

心思卻完全停留在了那張面具上。

“你還別說,這倆人長的真像。”林東庚一面說,一面細細端詳那張素描紙。他前前後後看了數回,心裏一個勁的壞笑,“原來你小子喜歡這款啊。”

“看夠了就趕緊還我。”秦承驍生怕他一不小心把畫弄爛。

“行行行,我這就還你,”林東庚一臉不屑,“不就張畫嗎”

秦承驍小心翼翼地把畫收好,林東庚看不慣他這癡傻樣,就跑到一旁去泡茶了。

一會,他端了一壺熱騰騰的綠茶走來,“來不來幾口”

“不用。”秦承驍連連擺手,“我身體好,不用像你這樣,這麽早養生。”

“切,誰還不如誰呢。”

林東庚一言不合就一大口灌了下去。秦承驍看的直心疼,“小心燙壞了。”

“好著呢。”林東庚將茶壺放下,“你打算事情成功後,就把那些事告訴她啊”

“嗯。”

“我看不妥。”林東庚反駁道,“那個神秘組織,國際刑警都徹查了那麽多年也奈何不了他們。況且現在還有蘇家和他們的關系不清不楚。告訴她,就是送她去死。我們秦家和mark,雖然實力雄厚,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用說了,我意已決。”秦承驍打斷他道,“她是我的妻子,她的事就是秦家和mark的事。我不能坐視不管。”

林東庚忽然一聲冷笑,“一年的契約妻子,你當真了啊”

“真不真,我自己心裏清楚。”

“哥們,我奉勸你一句啊。別玩替身文學,自欺欺人。她要真是你心心念念的那個人,早就認出你來了。”

替身文學。

他的心裏忽然泛過一道漣漪。

所以,他喜歡的到底是她,還是真的只是把她當成那個女孩的替身了

七月的L市街道,是沐浴在陽光之下的一場泡沫。數不清的光子在草地上肆意瀟灑,餘輝覆蓋在人們的肌膚上。至於這古老而又優雅的城市,是化身在了地鐵,電話亭,雙層巴士間,就像被久遠的時光包裹住的琥珀,幾百年的歷史和變遷烙在了房屋的每一塊磚瓦上,散發出仿佛被雨水沖洗後陳舊的鐵銹氣息。沒有繁華的囂張,這座中世紀老城,更像一位貴婦,典雅而安寧。

沐顏走在街上,聽著被時光打磨後沙啞而又蒼老的歌聲,吃著冰淇淋,享受著這難得的片刻安寧。

世上總有一種人,無論是開頭還是結尾,他們永遠都被命運的枷鎖所困擾。一個劇本,他們永遠都輪不到“男一號”或是“女一號”的角色,卻能擁有聚光燈下少有的註意力。只是轉瞬即逝,他們很快就會變成舞臺上的背景板,然後拿著那張“千年老二”的備胎身份,苦苦等待屬於自己的那場聚光燈下的表演。

不會後悔,因為他們從前擁有,自然就不會再想失去。

即使失去,他們也會再次幻想擁有。

多年以後,沐顏終於明白蘇雲澤說的這番話。人就是最貪得無厭的動物,欲望一旦被滿足,吞進去的骨頭也不會再吐出半點渣。

她在街上如此旁若無人的行走,如此瀟灑肆意的大笑,如此頭也不回的逛了一家又一家的店鋪,卻沒發現,秦承驍戴著口罩墨鏡鴨舌帽,悄咪咪的跟了她一路。

他知道她面臨的危險,也害怕,她會有危險。

一種作為陌生人對陌生人的關心。

即使他摸不清她的身份,只知道這背後牽扯了LE研究所和那個為非作歹的神秘組織,但當那晚在M國街口,她遇到蘇家的殺手時,他大致也猜出了這背後所不為人知的秘密。

秦喬峰在世時,曾跟他提過——

蘇家有一個養女。蘇家也有一個獨子。

蘇家老爺子別有用心,喪盡天良。

蘇家有一個藏匿於世的研究所。

研究所研究著喪盡天良的研究。

所有的人將老一輩的恩怨撒在了新一輩身上。

他們幻想塑造過去,幻想著從前那道聚光燈,卻忘了自己永遠都只能拿配角的腳本。

雨送黃昏花易落。

又是零零灑灑一場雨。沒帶雨傘,沐顏躲在了屋檐下,愁眉苦臉覆蓋了先前的嬉皮笑臉。

Y國人早已見怪不怪。每天都來的一場雨,他們寧願狂奔雨中享受浪漫,也不願打開雨傘然後任由狂風肆意吹打。

人來人往的商店,兩重玻璃投射出來的暖光,反暈出一片朦朧的煙霭。

沐顏在等雨停。

雨中的L市確實更像真實的L市。

少了幾分幹爽,多了幾分潮濕。

“走不走”

她實在想不明白怎麽哪裏都有秦承驍的身影。

看著他那身西裝,沐顏忽然明白了。

“king,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

一把漆黑色的大傘下是兩個人一左一右的手牽手。

一個滿身黑衣,一個滿身白衣。唯一的共同點,就是都帶了黑口罩。

“走啊。”不然在這幹淋雨嗎

她主動拽緊了他的手。

第一次。

她覺得自己其實也沒有那麽孤獨。

至少在下雨時還有人肯為她撐傘。

故意踩在水坑裏,仿佛回到了小時候的自己,頑皮可愛,總愛跟大人反著來。雖然她不懂,她頂嘴的那個人,到底是誰只是記憶模糊,看他滿頭白發,看他滿臉嚴肅,手拿戒尺,儼如惡人。

秦承驍突然摸了摸她的頭。

可能是怕她被雨水淋濕,雨傘故意挪到了她那邊,儼然不知自己的左肩已濕了一大半。

緘默。

兩個人各懷心事,都在猜測著對方的猜測。然後——

一齊融在了雨聲中。

黑夜之下,兩個身影,挨得如此近。

“你是不是知道LE研究所背後的內幕。”沐顏邁步進入書房,氣急敗壞。

“嗯。”秦承驍緩緩地點了點頭。

“那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我是生意人,沐顏,你可不要忘了。”秦承驍冷道,“我們講究的是利益對等。你幫我完成手術,我再把消息告訴你,這才是我想要的。你現在什麽都不付出,我憑什麽告訴你我們秦家,可從不做虧本生意。”

是,他是生意人。生意人做事情都講究利益關系。所以,她到底在期待些什麽,以為他會直接就把消息告訴她

不過是個契約游戲。誰當真,誰就輸。你看,她剛剛就輸了。以為他心裏有她。以為,他們之間不會再和利益這兩個字掛鉤。

以為,他們彼此間,可以用感情交流。

人啊,就是把自己看的太高了。

“你說的對,”沐顏心平氣和,“希望我們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他沈聲著——像格陵蘭島上漂浮的冰川,似乎漫無目的,似乎毫不在意。

他差點,就讓她知道,他也輸了。

手術對象,名叫william。

一個天生患有脊髓性肌肉萎縮癥的人,活了三十多年,即使接受治療無數次,終究抵不過骨骼畸形,身體狀況逐年惡化的疾病魔咒。

“他經營著的,是Y國最大的藥品零售企業。”

一個被預言活不過二十歲的人,用頑強的生命力擊敗了大名鼎鼎的預言師的預言。

他也因此被人廣為稱頌。

你看,一個成功的企業家,竟然是一個冰凍在輪椅上的年輕人。

人們不僅為他的成就驚訝,更為他天生的那副軀體和天生的那股不服輸的勁兒感到驚訝。

“william出生在Y國一個中產家庭,從小成績優異。二十歲時創辦sunion,五年間一躍成為Y國最大的藥品零售企業。”

“我們這次要和william合作,換頭手術就是我們手中的籌碼。”

換頭手術。

這是william和秦承驍提的條件。

“誰能找到an,誰能幫我成功進行換頭手術。以後想怎麽和我合作,我都沒意見。”

即使受Y國最大的家族蘇家威脅,即使受其他人壓制,william說,“我不喜歡東郭先生和狼的故事。”

生意場上有勾心鬥角,爾虞我詐,但也會有季布一諾,閑邪存誠。

給william進行手術那天,雨下了一場又一場。

收割好的幹草剁卷成酒桶的模樣,堆砌在田野上,籠成山。聽不清的雨聲和潮濕的鳥鳴,與獨屬於Y國人心中的浪漫,都一起繪成了畫。

這一切,就像三十多年前。

william說,三十多年前,他就在這樣的雨天出生。他父親嫌棄雨天太柔,厭惡上天的不公,於是給這個天生肌肉萎縮,永遠都做不了勇士的孩子取名“william”。william,來源於古法語人名的諾曼底形式加日耳曼語,寓意是“強而有力的戰士”。

父親的愛不言而喻。

可惜,他沒有成為那個強而有力的戰士。

他幾乎坐了一輩子輪椅。

“你會成為的。”沐顏拍了拍他後背,“應該說,你已經成為了。”

一個願意接受高風險手術的人,一個能脫離出傳統治療的人,一個敢於向死而生的人,至少他成為了自己的“不死勇士”。

“再次詢問一遍,手術的風險高達80%,你確定進行嗎”

“我還有退路嗎”william柔聲一笑,“古羅馬鬥士面對數十倍於自己的敵人時仍勇往前行,高昂的士氣塑造了輝煌的古羅馬帝國。真正的勇士是無畏於生死的,否則地中海上也不會有帝國的傳說。angle女士,我們開始吧。”

沐顏有些恍惚。

古羅馬帝國。那是一個時代的過去,那是一座座城市的前身。它從強大的羅馬軍隊處崛起,又從斯巴達克的奴隸起義中落魄。勇士的傳說書寫在了一代又一代的鮮血上,流淌在了一聲又一聲的吶喊中。從來都沒有什麽絕對的勇士,就像古羅馬鬥獸場上,卑賤的奴隸與兇猛的野獸,誰生誰死,從未可知。

生命亦是如此。

從來都沒有什麽絕對的預言,因為生命從不會遵循預言師的意願,更不會按著書寫好的章程循序漸進。

william的人生的預言,由他自己創造,自己掌控。他不需要預言師。不只是在他二十歲時如此,三十多歲的今天,亦是如此。

風漸漸停了。屋外的油燈亮起,中世紀的氛圍感充斥在了古老城堡的磚瓦間。

手術已經持續二十小時了。

屋外的雨終於不再下,搖曳的燈火也明亮許多。

終於,終於——“成功了。”

沐顏長呼一氣,全身疲憊地走出室外。

她蹲坐在地,累的不想說話。

這是她二十多年來,第一次,真正領悟了生命的魔力。今天的她,也正如她的名字——angle,她有幸做了一回“勇士”的天使。

烏托邦下的雨,應該也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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