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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落花滿天蔽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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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落花滿天蔽月光

“這種山哪裏算得上山,我們都說是小山丘。”

司機的話很小聲,與車窗外的風一起浮過沐顏耳際。模模糊糊,聽不清楚,反而勾起了人的興趣。

摘下耳機,再看看司機那張平淡的臉色——平淡地就像車窗外的風,一點波瀾也沒有。

沐顏楞了楞,努努嘴,不知該說什麽。但還是小心翼翼地問了句:“您.....是在跟我說話嗎”

或許是吐槽被聽見,秉承著本地人維護本地特色的精神,司機明顯感到尷尬。

這種山哪裏算得上山。

好熟悉。

耳機裏的音樂聲已經沒有,但思緒還沈浸在抒情音樂中。冰冰涼涼的檸檬氣息,音樂的聲符滾動在了夏日的蟬鳴裏。

司機咳了兩聲。沐顏知道他是在緩解尷尬。

“其實我每年都會來爬山。這山雖然不高,但我很喜歡。”沐顏善意地說道。或許是為了緩解司機的尷尬。又或許,是想起了什麽。

司機倒是不認同。本地人天天爬山,早上六七點提著空水桶上山打山泉水,八九點便哼著山歌提著水桶下來。來來回回的山路,本地人天天走,早已走成了肌肉記憶,也練就了一身真肌肉。一桶水五加侖,本地人上山往往是提兩桶水。沐顏想,或許這就是G市健身房少的原因吧。本地人真想健身,上山打桶水就行了,實在沒必要花冤枉錢。司機天天帶著本地人在山下逛,環山路上到底有多少棵樹,司機或許能說出個大概來。重覆的生活是機械的,沒有什麽生命可言,除了無聊和厭煩以外,便只剩下可憐的“五A級景區”優越感。外地人則不然,他們是極其熱衷於在本地人早已厭煩的事務上找樂子的。本地人眼中所謂的“土地方”,在外地人眼中卻成了“風景名山”。或許是“物以稀為貴”吧。

旅游不就是如此嗎互相去對方早已厭煩的地方體會對方周而覆始的生活。

可沐顏不是來旅游的。

簡單點說,她是來找一個人。

一個,她每每提起,內心都會生起波瀾的人。

那個人,真像是一座——沐顏心裏永遠都鏟不平的山。

G市離海不遠,屬於溫柔的南方城市,是江南水鄉,熱鬧繁華。但熱鬧之眾往往不會只有熱鬧,有時也會留個心眼,偷偷藏起一些安謐來,像是在玩小孩子間百玩不厭的游戲——捉迷藏。所幸市中心的經濟發展只是波及市中心,市的邊角小鎮,還是保留了原生態。沒有花紅酒綠,紙醉金迷,只有澄碧如鏡的湖面,翠綠且一眼望不盡頭的山,和夜幕時分天際邊隨時會掉的的落紅彩霞。

這種真誠樸素不是城市裏的勾心鬥角所能比較的。

沐顏就喜歡這種氛圍。或許正是因為這種氛圍,她才喜歡上了這裏。

G市是一個很好的城市,有熱鬧,有靜謐,也有點像精神分裂。但在繁重的生活壓力下,G市的精神分裂,何嘗不是當代人的精神狀況

這麽好的一個城市,沐顏卻有些不想來。

因為一個人。

“你聽過一個心理學效應嗎”

沐顏擡頭。旁邊的秦承驍像是在跟她說話,卻沒有看她一眼。他正全神貫註的閱讀文件。

文件一頁又一頁地被他翻開,莎莎的紙摩聲像風吹過葉子時,一片又一片的葉浪翻湧在了樹枝上,摩挲著時光。

沐顏不知道他哪裏來的熟悉感,說的如此輕描淡寫。仿佛她與他,就像昔日熟人再次相遇,昔日故友又續前緣。與那些年,那些事,一針一線的交織在一起。明明針線淩亂,卻又真的織成了成品。可惜,她的畫面——模糊生銹且泛濫銅綠。

“什麽心理學效應”

“吊橋效應。”

“沒有。”

沐顏搖搖頭,起身將文件疊好。她對心理知識不感興趣,自然不會主動去了解什麽“吊橋效應。”

“文件我看過了,沒問題。”

沐顏打開筆蓋,翻到文件最後一頁,一筆一劃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後按了手印。

她轉手把文件遞給了他。

突然,風吹起窗簾,清冷的光透過潔白色的布,一束一束,輕輕劃過他臉頰。這種光學破碎的美,讓沐顏想起了丁達爾效應。

他接過文件,像繃緊的鼓皮,面無表情。

她的簽名工整的像小學生,而他,龍飛鳳舞,潦草的像一鏟子沒處理完的垃圾。

“小學生簽名。”他調侃一句,將筆蓋合上。

沐顏瞄了一眼文件,知道他說的是她——假正經。

明明,她簽的如此工整。不是雞爪子,也不是他的鬼畫符。

“真要這麽說,秦先生,幼兒園水平”

“我這種草書,怎麽說,也該是個高中水平吧。”

“高中生哪裏會像你這麽有閑情,還在邊邊畫個圈”

沐顏似笑非笑的將文件收好,看著眼前這個西裝革履、淡然置之的男人,內心覆雜。

一種,面對未來的惶恐。

一種,突然登臺表演的不知所措。

劇情已經制好,臺詞已經備好,動作已經設好,至於感情,不需要。

“你好,我名義上的丈夫。”

沐顏努力調動面部肌肉擠出一副微笑。

逢場作戲,總需要些真實度,不然太假。

“你好,秦太太。”

秦承驍氣定神閑,惜字如金。

這麽一個高冷矜貴的男人,從今天起,就是她法律意義上的丈夫。沒有感情基礎,只有一紙協議。

太荒唐。

“小姑娘,你聽戲嗎”

司機將音樂打開,隨手按了一曲戲。

沐顏淡然一笑,原來司機不是提問,而是通知。

耳機的音樂還在放,於是白雲悠悠碰上了鑼鼓喧天。沐顏將音樂暫停,靜靜的聆聽著司機不著調的聲音與淒咧的原聲,然後一齊丟給了車窗外的夏風,像是一個隨意的孩子,隨意的玩,無憂無慮。

小城鎮的安寧,像一塊海綿浸濕了沐顏的煩惱。所有的憂愁的困在了海綿洞內,永遠都是沈甸甸的。但,又溫柔的撫慰人心。

司機聽的是粵戲,本地人都愛聽。咦咦哇哇,戲調高,不常聽的人很難聽出個內容來。很多人豎著耳朵,繃緊神經,往往只是聽了個大概音調,最後都無終而返。沐顏起初就是那“很多人”,不是聽不懂本地方言,只是方言變成了戲,平調的話成了拖沓拉長的抑揚頓挫,她忽然就像失聰患者,聽不見語言了。明明字裏行間都是熟悉的話,換了個形式,彼此間就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leena說聽多了就好了。

在M國那段時間,leena就常常拉著沐顏去聽戲看劇。M國華人的劇院少,每次去聽戲看劇,來來回回都是這麽幾個戲院。剛開始聽,那是碰新事物,沐顏自然喜歡去。後來沐顏厭煩了,說這種翻來覆去都是同一場戲的老地方,聽多了沒意思。後來leena就帶著沐顏四周跑,整個M國,幾乎都被他們跑了一遍,就差把車開進深山大海了。

沐顏笑她是戲瘋子。“leena,是不是這個世上沒戲沒劇了,你就會死”

leena總是笑笑,“這世上早就沒戲沒劇了。”

“你說的什麽啊沒戲沒劇你現在看的空氣嗎”

leena笑著讓她閉嘴,“你們小孩子哪裏懂嘛。”

沐顏無力的把目光重新聚焦回戲臺上。她不明白leena對小孩的定義是怎樣的,一個都二十歲的人怎麽能被稱為小孩子呢?後來沐顏轉念一想,便想通了。她哪裏是什麽小孩,她是還沒從猴子進化成人的生物吧。

leena最喜歡《帝女花》。

她點的最多的戲,也是《帝女花》。每回去聽時,leena就像換了一個人。一個,似乎人生故事也如長平公主那般曲折的人。世顯永伴長平合葬,二人互喝毒酒時,一向神情嚴肅、冷漠寡言的leena忽然撲在沐顏懷裏哭的死去活來。

“落花滿天蔽月光,借一杯附薦鳳臺上。”

“寸心盼望能同合葬,鴛鴦侶相偎傍,

泉臺上再設新房,地府陰司裏再覓那平陽巷。”

“唉,惜花者甘殉葬,花燭夜難為駙馬飲□□。 ”

戲聽多了,沐顏也會哼上幾句。leena說這是熟能生巧。至於劇,沐顏學不來。別人幾十年的臺下功夫,哪裏是她隨便看兩下就能比劃出來的三腳貓功夫

造化弄人。

有一天,leena又帶她出來看戲。他們開車開了一個多小時,跑到了離研究所有一百公裏的一個華人戲院。照樣聽戲看劇,照樣打瞌睡,照樣聽leena碎碎念。臨了末,leena沒有開車返航,而是帶她來到一個咖啡館裏。

“小顏,你要真實的回答我,”leena板著臉,一字一句的問,“你覺得,你幸福嗎”

一種神經質的問題響徹在了安謐寧靜的咖啡館裏,與那天下午的咖啡拉花一起,晃的沐顏眼花繚亂。

“廢話,我當然幸福。咋了你最近背著我幹缺德事了”

“我是認真的。”leena的眼神像冰冷的月光,“我是說,假如有一天,我不在了......”

“沒有這一天!”沐顏站起身,頭腦一片混亂。

leena沈悶悶地灌了一口咖啡。

“生死不由人。”

“為什麽突然提這個”沐顏嘴角微顫,手指不停地拉著桌上的餐布,“你不是說,都治好了嗎”

“嗯。”

“那你......”

“我想讓你去跟一個人結婚。”leena忽然從包裏取出一份文件,“小顏,我的病還需進一步根治。你也知道,我們研究所得罪了許多人。這段時間我生病,我擔心他們會因我而報覆你。這個人,與你只是契約關系。他不會傷害你。一年以後,你們的關系會自動解除......”

“不。”沐顏搖頭,“我不需要。”

她需要的,是留在leena身邊,陪伴leena治病。

leena的肺病,老毛病了。從前只是咳,後來咳著咳著,突然吐出了血。沐顏幹看著難受,卻又無計可施。leena的肺病無法根治,因為她的肺病,是由一種病毒引起的。至於是什麽病毒,何時染上的,沐顏不知。leena只讓沐顏知道這些,其餘的,一概不讓沐顏碰。即使沐顏是醫生,即使沐顏三番五次的來糾纏她要給她看病。她拒絕,後來更是不讓沐顏提。她說,人自有命。

“小顏啊,你還記得你還欠我一部劇嗎”

“記得。”

“那這部劇,就由你來演吧。”

聽說,leena是用幾顆特效藥,換來這份協議的。

秦承驍的母親因為腿部神經問題,坐了幾年的輪椅。秦家四處求醫無果,最後只能接受leena的這份要求,才換來醫治。而leena的LE研究所,因為這些年的行事風格,也得罪了許多達官貴人,常被人四處陷害。先前研究所還出了內鬼,被暴露行跡,差點慘遭滅門。那事以後,leena便開始籌劃起這份協議。

秦家實力不容小覷,是全球三大家族之一,底下還有一個mark組織,生意龐大。三年前秦家老爺秦喬峰去世,於是二十三歲的秦承驍上位。外界對這位秦家大公子的評價是人狠話不多,俗稱活閻王。

聽聞人帥多金,但可惜,沒有流出過任何一張照片於外界。

所以聽聞只是聽聞。

“落花滿天蔽月光,借一杯附薦鳳臺上。”

“小姑娘原來會唱啊。”司機打趣地回頭,一副驚詫表情。

“好久以前經常和朋友一起聽。現在沒聽,都不會唱了。”

“這麽好的戲,要多聽嘛。”司機笑著將聲音調小,於是爽朗的笑聲忽然響起,與這場淒涼戲,怪異的搭配。

這麽好的戲要多聽嘛。

沐顏忽然沈默。

朱弦已為佳人絕。她不知道該怎麽描繪這種感覺。落寞孤獨憤恨leena的死是突然的。她以為就算死,也該死的寧靜些,結果一場大火,燒沒了所有。那天晚上她堵住秦承驍的路,聲淚俱下地質問他,“那個殺死leena的人,是不是你”沒有證據,卻懷疑是他。因為只有他,才知道LE研究所的地址。

質疑別人的代價便是失去信任。即使他們是名義上的夫妻。即使同在一個屋檐下,天天見面。那天的秦承驍只丟下一句“我們秦家做事,向來光明磊落”後,便不再說話。

不說話,不是不會說,而是不想說。

既然是莫須有,那就算再清白終究總要染上一層無來由的灰。

所以,她很慚愧。

但,也很痛苦。

leena走了,LE研究所沒了,她與秦承驍的關系,也尷尬。

煩亂的生活,沈悶的人生,忽然壓的她喘不過氣來。那段日子,天是沈悶色的,空氣也是混濁的,她的世界裏,只剩昏暗的燈光與零散一地的雞毛。一種看不見的仇恨,忽然圖繪了她的行動。

她堅信,LE研究所的毀滅絕不是一場意外,而是一場蓄謀。劊子手隱匿於黑暗,而她,暴露在太陽底下,手無寸鐵。她常常思考那天的leena,是不是早已預料到了這一切。她的存活,或許是leena他們拼盡全力才換來的結果。

畢竟,特效藥,哪裏這麽好研究呢。

可是,一個人的孤獨與死亡,有什麽差別嗎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還是那句——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或許這就是差別?

戲,她已經不想聽了。劇,她也不想演了。《帝女花》的淒涼,應該在昨日。帝王時代已不覆存在,現代的悲歡離合卻大抵相同。忽然想起,leena從前問她幸不幸福。她以為她是幸福的。死裏逃生,又遇恩人,她何來不幸福

只是,有一天,她忽然發現,她的幸福,只是活在戲裏。她扮演的只是角色,下了戲臺,她就是她,誰也不是。即使戲唱的再好,演的再好,那不過都是活在角色的陰影之下。

誰若當真了,那就是真的輸。

“落花滿天蔽月光。”

戲還在唱,沐顏擡頭,卻發現月光根本不存在。

月亮本來灰沈沈,所有的皎潔,都是借了太陽的幾束光。它,不過就是個太陽的替代品。在黑夜時替太陽留住影子,做個幕後人。天亮了,它就要退場。沒有選擇,因為這就是選擇。

太陽那樣毒辣,沐顏卻覺得,眼角有些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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