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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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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海邊的夕陽像是被血色染紅了整片天空,蒼穹之下,他抱著受傷的女子喃喃低語,似乎在訴說著相思愛慕之情。

他們旁邊是無盡的海浪,魅夕和尹玄真不遠不近地候在一邊。

林茉被海風吹得瑟縮了一下,只覺得脖頸涼得驚人。

她好像聽見無歡對懷裏的女子說話:“我帶你去東海之濱,遠離這裏的是非紛擾,遠離那些傷害過你的人。”

“我陪你忘掉在這裏發生的一切,重新開始,可好?”他的聲音溫柔得不像話。

悲傷的女子流著淚,沈默地點了點頭。

“茉兒,無論你如何看待我,我都會一直陪著你。”他垂下眸,“沒有他,你還有我……”

他在喚茉兒,卻又不是自己。

林茉捂住自己的心口,像是被生生挖走了一塊似的,空蕩蕩又生疼。

她眼睜睜看見自己的愛人懷抱著別人,他從身旁撿起掉落的彎刀,又用那寬大的袖袍擦拭了砂礫,小心翼翼放回姑娘的手裏。

他似乎有些高興,無比溫柔地說道:“時間到了,我們該啟程了。”

他傾身將受傷的女子抱起來,面朝著大海向船上走去,海風吹起了二人寬大的衣袖,漆黑的發絲在風中糾纏。

夕陽下,宛若一對生死不渝的愛侶。

那柄彎刀林茉記得,是當初的林修韌以無歡之名贈送給林老爺的賀禮。此後,加蘭茉上靈山習武欲挑選武器,無歡又以林修韌的身份,替加蘭茉在林家的武器庫選中它,成為了加蘭茉的佩刀。

那柄彎刀是無歡和加蘭茉之間緣分的開始。

可是我呢?我又是誰?

林茉只覺得一股巨大的恐慌籠罩了自己,好似被當頭一棒敲打,疼得兩眼泛暈。

眼看見自己的愛人懷抱旁人踏上了船,林茉卻自始自終如同旁觀者一般,無法發出聲音,找不出任何理由前去阻攔,更害怕在對方眼裏看見陌生和警惕。

船已揚帆。

“你們要去哪裏?”林茉喃喃低語。

跟在最後的魅夕似乎察覺到什麽,她猛然回過頭,撞見林茉的目眼神裏,露出一絲冷漠又陌生的警惕。她看過來的目光,仿佛看著一個從未認識過的陌生人,打擾了他們的旅程。

到底怎麽了?

究竟是哪裏出現了問題?

林茉的眼眶漸漸濕潤,模糊,然而喉嚨卻像是被什麽卡住。

“等——”

“等等我——停下——”

她壓抑許久的情緒終於爆發。不顧一切地開始呼喊、奔跑,海風吹亂了她的發,腳下被海螺硌得生疼。

她不敢停下……

生怕一個眨眼,眼前的所有都將一去不返。

然而,熟悉的人影早已經踏上行程,已經走遠的船帆漸漸融入了海天之際。血紅的夕陽蒼穹下,幾只海鷗從天邊掠過。

空蕩蕩的海岸邊,唯餘她一人。

忽然,眼前的畫面翻轉,她光著腳出現在學校附近的沙灘邊。三三兩兩的人群在沙灘上散步,打球,吹海風。

林茉恍恍惚惚,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裏。

“咚——”遠處飛過來一個排球,一下子砸在她的腦袋上。

她踉蹌兩步跌倒在地。

“對不起呀,你沒事吧。”一個陌生的人影走過來,一邊撿起球,一邊伸手拉她,“怎麽樣,能起來嗎?”

“餵,你們怎麽打球的,故意的嗎?”另一個熟悉的聲音罵罵咧咧,從身後扶起了林茉,還拍了拍她滿身的砂礫,“幸好是跌在沙子裏,要不然磕了碰了,誰說得清楚!”

“真不是故意的,對不起啊小姐姐。”來人脾氣還算好,一個勁兒點頭哈腰地道歉。

“下次小心點兒。”

林茉懵懂地聽著自己的閨蜜何妙妙和陌生人吵吵嚷嚷的對話,腦袋嗡嗡嗡響著。這些場景明明很熟悉,卻又令她感到陌生。

她怎麽會在這裏,無歡呢?魅夕呢?那個躺在無歡懷裏的女人呢?

他們揚帆出海,又是去了何處?

“茉茉!茉茉!”何妙妙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有些惱怒生氣,語氣不滿地道:“明天就要高考了,你究竟怎麽回事,這個時候還老是走神!你說,要是明天發揮不好,你怎麽辦?”

“高考?” 林茉有些不敢置信。

熱鬧的海灘上,來往的游人仿佛漸漸變成了背景,林茉聽不見旁人的喧囂,只聽見何妙妙還在嘰嘰喳喳說話。

她的聲音響亮極了:“你最近老是走神發呆,叔叔阿姨可擔心死你了。你知不知道,你昨天在學校的大會上發言,忽然就莫名其妙地哭了,什麽話也不說,像是失了魂一樣。”

“我昨天……在學校大會上發言了?”她怎麽完全不記得這件事。

“是呀,你難道又忘記了?” 何妙妙見她一副懵懵懂懂不開竅的樣子,氣急敗壞地埋怨道:“像你這種狀態,還怎麽參加考試呀。要不是粱老師天天幫你補課,替你想辦法,我看學校早把你叫家長勸退學了。”

“勸退學?有這麽嚴重嗎?”林茉也跟著緊張了起來,細細一琢磨,又忍不住疑惑地道,“還有,你說的粱老師又是誰?”她怎麽不記得自己的老師裏,有一個姓粱的啊。

“你怎麽回事呀,上個月才調來教化學課的粱老師,你又不記得了?”

林茉搖搖頭,越發覺得迷糊。

“你可真是——呼——”何妙妙似乎為這個粱老師大為不平,苦口婆心地道:“不是我說你啊茉茉,虧得粱老師那麽關照你,三番五次為你補課。你看看你,轉頭就說忘了!”

何妙妙誇張地嘆了口氣,“要不是粱老師說你最近壓力太大才這樣。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腦子出了什麽毛病呢——”

說到這裏,何妙妙聲音變得微妙了不少。她伸手在林茉眼前晃了晃,帶著些試探地問道:“茉茉,你是不是遇到什麽困難了?你最近……到底怎麽回事呀?”

“我……我好像……”林茉只覺得頭頂的太陽越發令人暈眩。

“茉茉?茉茉?”

她用手背擦了擦額角的汗,腦子裏忽然嗡嗡作響,何妙妙說話的聲音越來越遠,頭頂的日光越來越眩目,像是要把她灼燒殆盡……

*

林茉睜開眼睛從床上坐起來,大口喘著氣。

“這是哪兒?”她陌生地打量著四周古色古香的布置擺設,案幾上還有游鶯采摘的新鮮臘梅,從花瓶裏伸出兩支花枝來。

屋子裏空蕩蕩的,她恍惚地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心口怦怦直跳。目光沿著地面望向了門口,她忽然掀開被子,朝外面跑去。

夢裏那窒息的感覺仍舊縈繞在她的心口,那被夕陽染紅的天空像是被血色覆蓋,瑰麗卻不祥。醒來時隱隱約約地藏著一股急躁,令她的腳步越發急促起來。

繞過長廊,她用力抓住了一個路過的黑衣人:“他呢?”

對方楞了楞:“什麽?”

林茉被對方眼裏的陌生嚇到,用力閉了閉眼睛,深呼吸了兩次,才放緩了自己不正常的狀態,問道:“無歡,他在哪兒?”

難不成夢裏的一切都成真了?這些天的一切,只是黃粱一夢?

對方緩了一下:“您沒事吧?”

她不知道的是,目前的自己頭發淩亂,臉色蒼白,就連衣服也是匆匆披在身上,全然不像是沒事的樣子。黑衣人小心地回應道:“教主……方才朝西邊去了,似乎是……有訪客來。”

“訪客?”

林茉心裏一陣冰涼,立馬甩開了黑衣人朝西邊跑去。

下了整夜的雨已經漸漸淡去,藍天白雲下,清晨的露珠還在樹枝上閃爍,映襯著提著裙子奔跑的少女。

她像是穿著水晶鞋拼命趕往城堡的灰姑娘,生怕一眨眼,魔法便會消失,自己又回到了灰塵撲撲的破屋裏。

林茉擡起頭,眼睛一亮。

一身玄黑廣袖長袍的無歡背對著緊鎖的大門,目光落在地面上,眉頭尚未舒展開來。

“無——”

想要飛奔進心上人懷裏的林茉,忽然被人從身後攔住,似乎不願意讓她上前。

一回頭,竟然是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魅夕。

她驀然想起夢裏的場景,用力想要掙開魅夕:“放開我!”

魅夕對她的激烈反應楞了楞,卻沒有松手,“你怎麽了?冷靜些。”

林茉這才察覺到自己的身子抖得厲害,她看見自己熟悉的枕邊人遠遠站在門邊,他雖然背對著門,但目光卻恍恍惚惚、搖搖曳曳,令人剎那間甚至看不分明。

她再次像夢裏一般,挪不動腳步分毫。

“大哥,你開開門,我要見見你。”一個陌生的聲音隔著門不停地敲打,柔和卻清麗。

是她!

林茉整個身子瞬間僵住。

那個始終縈繞不去的人影,那個從未現身過的正主,就在這裏。

她就在幾步之遙的門外。

林茉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狀況,她覺得無歡即便背對著門,但嗓音也溫柔得不像話:“你回去吧小妹,我們已經不是同路人了。”

可門外的人不肯罷休,始終想要見他一面。

“你先開開門,我們當面說可好?”

短暫的沈默,林茉的呼吸提到了嗓子眼。

她甚至無法去揣測,倘若他們真的見面,倘若……那麽她會如何反應?說起來,他們分明是曾經的義兄妹,更有過兄妹之誼,只是見個面問候一番,又何錯之有呢?

屆時,她連發脾氣的理由都沒有。

因為從頭到尾,他們二人之間從來都沒有過任何的暧昧和旖旎,一切只是她的心魔罷了。

“我不會再見你。”似是過了許久,無歡的聲音清冷中透著陌生。

“為什麽?是景楓上次過來,說了什麽得罪你的話嗎?我代他向你道歉。”女子的聲音急切又依然體面,“大哥,他說話從來沒有分寸,你知道的,不必和他一般計較。”

無歡張了張嘴,最後卻回應了對方長久的沈默。

“大哥,我聽說你和二哥和解了。”門外的女子並不放棄,聲音中甚至帶上了雀躍,“如若也能叫上我兄妹相聚,共飲一杯,豈非是一件樂事?”

歡聚一堂,共飲一杯,其樂融融……

林茉攥緊了手心,甚至將自己的嘴唇咬出了血。單是腦中描繪出的畫面,就近乎要殺死她,她甚至不敢去看身邊的魅夕。

誰人又看不出她的狼狽?

良久……

“小妹,離開靈山的那一晚我就說過,自此你我已不是同路人。”無歡閉上了眼睛,“你走吧!”

直到眼睜睜見證了門外的再無波瀾,見證了無歡邁著緩慢的步子走遠,林茉才漸漸回過神來。

她走了。

他們沒有見面,甚至此生再不會見?

空蕩蕩的院落裏,唯獨留下了幾片落葉。林茉推開一直攔住自己的魅夕,幾步上前揭開了門栓,推門跑了出去四下張望。

長長的巷子裏,夜雨在地面上殘留著深深淺淺的水窪,放眼望去,空空如也。

那個人真的來過嗎?

還是說……這只是她夢中的那個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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