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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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古代的空氣特別的不一樣，沒有工業汙染，沒有燈光汙染，躺在純木質的屋子和雕花床上，林茉裹著棉被想要入眠，腦子裏卻斷斷續續不斷出現白日裏的畫面，睜眼閉眼皆無法散去。
“哎——”她長長嘆息了一聲。
別說睡覺，就是靜下心來不胡思亂想，她也很難做到了。
林茉就像走丟了的小孩，遇見了一個童話一般的城堡似的，既擔心走遠了回不了家，然而城堡裏的糖果和王子卻不斷引誘著自己。
她可從來都沒有什麽自制力啊。
可這個城堡會不會就像是散發著甜蜜的陷阱，一旦進去，就再也出不來了呢？
輾轉難眠，她只能起身穿上衣服，推開門打算透透氣，卻冷不丁看見院子裏站了一個人影，在月色下，沈默的身影顯得孤寂又落寞。
他怎麽會站在這裏？
林茉楞在原地，一時間不知如何反應。
半夜的風吹得有些陰冷，無歡仍舊穿著白日裏的那身衣衫，取了銀色面具的他目光如夜，如墨的發絲被風吹得有些淩亂。
林茉的出現顯然也令他意外，開口的聲音異常低啞，“睡不著嗎？”
林茉點點頭。
“我也正好睡不著。”他無聲地笑了，指了指亭子裏的石桌，“要過來坐坐嗎？”
林茉躊躇片刻，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無歡朝一邊招了招手，吩咐守在不遠處的黑衣人去拿了些果酒進來，領著六神無主的小姑娘坐在月半無人的院子裏，晚風輕輕吹過，吹散了林茉心裏的亂。
“我能問你幾個問題嗎？”
“可以。”
林茉輕輕呼吸著濕潤的空氣，潛意識就不斷揉搓著自己的手。她從未覺得過自己的手這麽多餘，放在腿上覺得別扭，撐在桌子上又覺突兀，像小時候第一次被老師叫上臺解題一般。
一時僥幸罷了。
她陰差陽錯地，獲得了一些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可是假的終究是假的，她憑借這種虛假的身份，又能呆到何時呢。
他喜歡的人，是那個出身於最神秘古老的苗疆部落，成長於西域第一大教派，習武於聲名遠赫的靈耀山莊，甚至連武當山的世外高人也曾親自指點過的傳奇女子……
她林茉又會什麽，哪裏來的自信和膽量，敢偷走屬於那個人的愛慕？
無歡對她的喜歡和偏愛，不過是歸因於她有著和加蘭茉相似的容貌，以及那些足以以假亂真的虛假回憶罷了。
林茉心中的不安突然就被放大了。
“祭祀臺是什麽？”林茉輕輕揉搓著發冷的手，輕聲問道。
無歡道：“是每年舉辦祭月典禮的地方，就在白天你見到的那座閣樓的東面。這些天她們在籌辦祭祀用品，月底我會去主持每年一次的祭月典禮。”
“為什麽我不能看？”她又問。
無歡沈默了片刻，道：“那裏放著很特殊的東西，所以一般人不能隨意靠近。”
此時黑衣人帶著一盤子果酒過來，無歡示意他放下後，便把人遣走了。他倒了兩小杯果酒，把其中一杯推到林茉面前，仔細觀察她的表情：白日裏紅彤彤的臉色被月光蓋住了，軟軟糯糯的臉頰上，嫣紅的嘴角緊緊的抿著。
“你不喜歡什麽，可以跟我說，我可以安排人盡量避開你。想要去哪裏，也可以告訴我，除了靈山和祭祀臺有些特殊，其他地方我都可以帶你去。”
林茉捧著面前的小酒杯不斷揉搓：“嗯，我知道的，謝謝你。”
似乎是因為喝了酒，林茉覺得無歡的眼神似蒙了一層紗，他用安寧如夜的聲音緩緩說道：“以前教你練武的時候，你也不太愛和我說話。你要是喜歡有趣的人和你說說話，我可以安排其他人陪你去玩。你以前就喜歡和少禎他們同進同出，喜歡去人多熱鬧的地方。”
他停頓了片刻，溫和地道：“你要是不喜歡……”
糾結感快幾乎要把林茉撕裂了。
喜歡？不喜歡？
她有資格去選擇嗎？如果她真的是如假包換的加蘭茉，甚至是魂穿了那個女人的身子，那麽她肯定會毫不猶豫地接受無歡的感情。可偏偏她不是！
她不僅比真正的女主小了近十歲，甚至和她同時活在了這個世界，那麽她就是一個十足十的冒牌貨。即便她壯著膽子向前，萬一有一天正主找上門來了呢？她這個冒牌貨又要如何自處？
她像是一個覬覦著不屬於自己物品的小偷，矛盾又拉扯著，埋著頭一言不發。
無歡猶豫了一下，輕輕裹住了她不斷摩擦的雙手，“如果是因為白天的事情……”
林茉埋著頭微微瑟縮了一下。
他的手很暖，也很……暧昧。出於對這段關系的迷茫和不安，她本能地想要掙脫，偏偏又癡迷於他的靠近……
這種感覺實在矛盾極了。
無歡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只覺得小姑娘的手柔柔軟軟的，被夜風和酒液浸透得越發冰涼。他情不自禁地想要去溫暖她，下一刻，卻看見小姑娘眼角已經有些泛紅。
“……不是你的問題。”她喉嚨幹啞，囁嚅著說，“我沒有覺得你哪裏不好，也沒有覺得在這裏無趣。我只是……”聲音斷斷續續，越說越感到苦惱糾結得無以覆加。
無歡輕聲道：“只是什麽？”他輕輕抹去小姑娘眼角的淚，用一種不太熟練的溫柔語調安慰她，“你什麽都可以告訴我，什麽都可以說給我聽。”
茉兒何曾在他面前這般哭泣過？如果當初有這麽一幕，或許一直沈默寡言的他，也會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表達出對她的愛意吧。
可是錯過了就是錯過了，他從來不曾得到過茉兒的心，又何談其他呢？
回憶上頭，亦唯有惋惜。
年少時從來不敢宣之於口的感情，當今日的他足夠強大，茉兒足夠柔弱，他終於能夠表達出自己溫柔的一面。
林茉睫毛上的淚珠顫了顫，被這份溫柔蠱惑，她擡起頭，聲音低低地道：“我想知道，你是不是……是不是有點兒喜歡我？”
明明是個人人害怕的人物，怎麽會在她面前這般輕聲細語，溫柔體貼？即便她明白，這份溫柔根本不是給林茉的。
無歡怔住，片刻後點點頭。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林茉卻偏偏只高興了片刻，她的心情很快變得快樂又憂傷，酸酸澀澀，覆雜到甚至無法用言語解說。
她沒有被這樣的人物喜歡過，讀書時偷偷暗戀她的男孩，都是些象牙塔裏的普通學生，甚至都沒有自己掙過一毛錢，被老師一聲呵斥就嚇得一哄而散。
這幾天的經歷，簡直像做了一場夢。
她不敢去看無歡的眼睛，垂著眼眸道：“可是……也許過不了多久，你就會發現，我其實很笨很膽小……我什麽都不會，只會給你添麻煩……我甚至不會武功，只是一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小女孩……”
林茉越說越難過。
無歡再如何順著她，都無法掩飾他真正的強大，這其中的差距壓得林茉喘不過氣來。她想走卻又舍不得離開他的矛盾，來到異世界的不安，以及對未來的不確定……
說著說著林茉情緒突然崩潰，“哇”的一聲趴到石桌上，嚎啕大哭起來。
深秋的星空浩渺空曠，澄澈的明月高掛蒼穹，只只鳥兒偷偷藏進了樹梢，安靜的院落裏，小姑娘放肆的哭泣聲格外響亮。
無歡怔住了，張了張嘴，最後卻什麽也沒有說出口。
只是輕輕拍了拍小姑娘的頭。
掌心的發絲細軟柔滑，帶著絲絲浸香，他深深嘆息一聲，沈默地陪著這個傷心無助的女孩坐到了深夜。
***
次日，林茉頂著兩個紅燈籠似的眼睛吃飯時，被一旁的魅夕看得眼睛發直，片刻後，她似乎意識到了什麽。
趁著無歡還沒有來，魅夕笑得魅惑又妖嬈：“小丫頭，你這是怎麽了？”
林茉不好意思地埋著頭，戳了戳紅腫的眼睛：“我昨夜沒睡好，眼睛有些腫罷了。你好端端的，問我這些幹什麽？”
魅夕詫異道：“沒睡好眼睛便腫成了這個模樣？是不是被蟲子叮了呀？”
林茉臉臭得跟吃了臭雞蛋一樣。
魅夕依舊笑瞇瞇道：“我說小丫頭，碰了釘子就該明白了，有些人不是你該招惹的。野心太大的話，也該掂量掂量自己有沒有那個本事，否則吃了閉門羹，也只有自己躲起來哭鼻子嘍！”她說這話的時候，像是在逗弄幾歲的小孩子一般。
林茉自然聽出了她話裏的揶揄和輕視，立馬反駁道：“你以為我會認輸嗎？我不會的。”
魅夕認定林茉吃了釘子，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按照教主的性子，能夠陪著這個一無所知的小丫頭好幾日已經是極為不尋常了。往日裏，祭月典禮籌備的這個月是最忙的日子, 此次更是恰逢十年一次的祭品變更，教主還需要出海一次，籌備東海之濱的海祭，哪裏有閑工夫天天陪著這個丫頭。
要不了兩天，教主就該去海祭了，到時候還不知如何處置這丫頭呢。
魅夕說道：“今天是初五了, 十五就該海祭，教主也該出發了？”
尹玄真搖頭：“海祭十五就可以開始，延後幾日也不是沒有過，怕就怕趕不回來主持月底的祭月典禮，橫豎來去都要花上十來天。”
海祭？林茉聽得心慌意亂，這是她在原著中聽都沒聽過的內容，於是不確定地道：“你們說的海祭是什麽？無歡他要離開這裏嗎？”
林茉這才隱約想起，書中似乎提及過，東勝神教是起源於東海之外，並非中原本土勢力。
尹玄真還沒開口，門口就有人進來了。
日光照射得來人渾身發亮，一身黑衣似乎也泛起了金光。林茉正懷疑自己是不是中了蠱，被愛情濾鏡渲染得昏了頭，下一刻，就看見無歡身後跟了個眉清目秀的小姑娘。
那是誰？他的舊愛或者新歡？
“你之前怎麽跟我說的？”林茉質問般瞄了眼尹玄真，一股郁悶之氣已經驀然堵在了心口。
尹玄真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我說什麽了？”
“她是誰？”林茉盯著門口悶悶地問道。
“她？”
尹玄真疑惑地順著林茉的目光看去。此時林茉已經渾身僵硬地站起身，懷疑無歡的深情人設崩塌得太快太不真實，自己的困惱躊躇來得太自作多情。
直到無歡幾步走到了林茉面前，用一種再尋常不過的語氣淡淡介紹道：“她叫游鶯，以後由她貼身伺候你。”
“伺候……我？”
林茉反應了一會兒，感情是為她特意找來的人？她眼瞎分不清好歹，把小丫頭當成小情人了？
咳咳，這可就尷尬了。
誰讓無歡這家夥氣場跟女人格格不入，突然帶個陌生的妹子出現，立馬就讓林茉想入非非了呢。她別別扭扭地看了眼似笑非笑的尹玄真，旋即又打量了一番這個叫游鶯的丫頭。
比起前日見到的黑衣禦姐們，這個游鶯明顯長得可愛多了，討喜的形象與這個陰冷的“□□”可謂是格格不入。
想起昨夜自己嚎啕大哭的樣子，才一晚，他就找了個可愛的丫環來。林茉猜測，這是無歡特地找來陪她說話解悶的，怕她在這裏呆得無趣，也擔心她對這個地方充滿恐懼。
魅夕和尹玄真面面相覷，也都沒看明白怎麽回事。那丫頭卻似乎早弄明白了自己的使命，規規矩矩地對著林茉欠身，“游鶯見過姑娘。”
林茉一時間心情五味陳雜。
無歡用心了，她清楚。只是……她從來沒有過丫環，自然也不知道跟第一次見面的丫環說些什麽，是說些訓誡的話？還是直接讓她在一邊候著去？
唉，她真是廢柴到家了！
這意外的一幕讓林茉的眼神變得游移，不小心目光就落到了游鶯身後的那堵墻上。這是房間的西面，一眼看去，墻壁的竟架子上放了許多竹簡，密密麻麻，背對著光影，偶爾還能泛起點點塵埃。
林茉曾經偷偷取了一卷看過，繁覆的字體看得她兩眼發暈，再加上沒有標點符號，竟然半天都理解不了其中的含義。她不甘心，又接連翻了兩卷圖紙，似是什麽武功秘籍，仍舊看得一臉迷茫。
她根本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會。
“你能看懂那個嗎？”林茉指了指她的身後，突然很好奇自己在古代是個什麽水平，會不會連個丫環也比不過？
游鶯楞了楞，顯然也沒料到林茉會突然發問。她轉頭看向林茉所指的方向，思考了片刻後道：“若是詩卷或醫藥一類，游鶯也是一知半解。若是涉及武功心法，招式秘籍，那麽游鶯多半是能夠看懂的。”
害，還真連個丫頭都比不上！
“我看不懂，你有機會給我講講可以嗎？”林茉說道。
游鶯似乎有些緊張，偷偷看了好幾次無歡的臉色，確定沒有出錯，才點頭應道：“游鶯遵命。”
林茉埋下頭，卻越發出神了。
昨晚痛痛快快哭了一場後，無歡陪著她坐到深夜回屋，那份愛憐和疼惜昭然若揭。她想，只要她提出來，無歡能夠為她做很多很多的事情。
但這又有什麽意義呢？他眼裏的自己，根本不是真正的自己。
於是，千言萬裏都被堵在了喉嚨裏。
夜半無人，情深意濃。林茉卻只能默默看著心上人離去，忍住心底那無端的躁動和渴望……
吃過飯後，心情覆雜的林茉便謊稱有些困，想要早早躲去房間裏休息。
離開時，無歡突然拉住她的手，起身來到她的面前，輕輕擡起她的下巴端詳，“今天有人惹你不高興了？”
天，這也太明目張膽了！
林茉甚至不敢去看旁邊的魅夕。她耳朵赤紅，低著頭小聲道：“沒有。”
“真的只是累了？”他覆又凝視著她問道。
林茉用更加小的聲音“嗯”了一聲。
無歡一再確認她沒有偷偷抹眼淚，這才總算放她離開了。眼瞧著旁觀的魅夕已經臉色不好，林茉跑得像兔子一樣飛快。
昨晚雖然哭紅了眼，到底還有兩分楚楚可憐的模樣。今天一覺醒來，一雙眼睛已經腫得不像話，頂著這副面容和自己喜歡的人呆在一起，這是戀愛比天大的小姑娘絕不可能接受的，林茉甚至寧願去跳河！
無歡自然不可能了解女孩子的這種心事。他坐在大廳裏目送林茉走遠後，想了想，又吩咐魅夕道：“把襲月、麝月叫來。”
沒一會兒，兩個容貌相近的黑衣女子從門外走了進來，容貌冷艷灼目，氣質肅殺蕭瑟。
襲月、麝月原本是雙胞胎姐妹，前教主穆珩在世的時候他們就已經跟隨了無歡，比起對神教的敬重，他們對無歡本人更是忠心耿耿，死心塌地，從不會質疑無歡的任何決定。
兩人跪拜在無歡面前，恭恭敬敬地道：“參見教主。”
無歡淡淡開口：“你們暗中保護好方才那位林姑娘。她若是要出去，不必阻攔，暗中跟隨護她周全便是了。”
他的表情仍舊和平常一樣冷漠，大家從表面上根本看不出他的心思。
魅夕聽到這裏，一開始詫異於無歡的大動幹戈，下一刻卻暗自高興了起來。海祭的時間已經到了，無歡必然是要擇日出海的，此時他吩咐襲月麝月暗中保護那小丫頭，想來是不打算帶上她了。
看來這小狐貍精也不過如此。
她就說無歡不會讓自己沈浸在這種虛假的游戲中太久。那個小狐貍精和教主曾經的心上人容貌神似，所以他才忍不住動了點心思。
不過，大概也就這樣了。再多的，恐怕教主也不會給她的！
魅夕不由自主地心情愉悅了不少。教中的女人雖然不少，但個個都和襲月、麝月一般，不過是一具具殺人的冰冷利器，即便長得再好看，也不足為懼。
她自認為自己是最接近無歡內心世界的人，所以當林茉出現時，她才感受到了極大的威脅。她太清楚出身在這種地方的男人，內心真正渴望的東西。
簡單、純潔、天真……
可是，這根本不適合他們這樣的人。魅夕的目光逐漸變得冰冷，嘴角微微上揚。
魔鬼只需要同樣的魔女陪著他，一起永遠地沈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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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的空氣特別的不一樣，沒有工業汙染，沒有燈光汙染，躺在純木質的屋子和雕花床上，林茉裹著棉被想要入眠，腦子裏卻斷斷續續不斷出現白日裏的畫面，睜眼閉眼皆無法散去。
“哎——”她長長嘆息了一聲。
別說睡覺，就是靜下心來不胡思亂想，她也很難做到了。
林茉就像走丟了的小孩，遇見了一個童話一般的城堡似的，既擔心走遠了回不了家，然而城堡裏的糖果和王子卻不斷引誘著自己。
她可從來都沒有什麽自制力啊。
可這個城堡會不會就像是散發著甜蜜的陷阱，一旦進去，就再也出不來了呢？
輾轉難眠，她只能起身穿上衣服，推開門打算透透氣，卻冷不丁看見院子裏站了一個人影，在月色下，沈默的身影顯得孤寂又落寞。
他怎麽會站在這裏？
林茉楞在原地，一時間不知如何反應。
半夜的風吹得有些陰冷，無歡仍舊穿著白日裏的那身衣衫，取了銀色面具的他目光如夜，如墨的發絲被風吹得有些淩亂。
林茉的出現顯然也令他意外，開口的聲音異常低啞，“睡不著嗎？”
林茉點點頭。
“我也正好睡不著。”他無聲地笑了，指了指亭子裏的石桌，“要過來坐坐嗎？”
林茉躊躇片刻，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無歡朝一邊招了招手，吩咐守在不遠處的黑衣人去拿了些果酒進來，領著六神無主的小姑娘坐在月半無人的院子裏，晚風輕輕吹過，吹散了林茉心裏的亂。
“我能問你幾個問題嗎？”
“可以。”
林茉輕輕呼吸著濕潤的空氣，潛意識就不斷揉搓著自己的手。她從未覺得過自己的手這麽多餘，放在腿上覺得別扭，撐在桌子上又覺突兀，像小時候第一次被老師叫上臺解題一般。
一時僥幸罷了。
她陰差陽錯地，獲得了一些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可是假的終究是假的，她憑借這種虛假的身份，又能呆到何時呢。
他喜歡的人，是那個出身於最神秘古老的苗疆部落，成長於西域第一大教派，習武於聲名遠赫的靈耀山莊，甚至連武當山的世外高人也曾親自指點過的傳奇女子……
她林茉又會什麽，哪裏來的自信和膽量，敢偷走屬於那個人的愛慕？
無歡對她的喜歡和偏愛，不過是歸因於她有著和加蘭茉相似的容貌，以及那些足以以假亂真的虛假回憶罷了。
林茉心中的不安突然就被放大了。
“祭祀臺是什麽？”林茉輕輕揉搓著發冷的手，輕聲問道。
無歡道：“是每年舉辦祭月典禮的地方，就在白天你見到的那座閣樓的東面。這些天她們在籌辦祭祀用品，月底我會去主持每年一次的祭月典禮。”
“為什麽我不能看？”她又問。
無歡沈默了片刻，道：“那裏放著很特殊的東西，所以一般人不能隨意靠近。”
此時黑衣人帶著一盤子果酒過來，無歡示意他放下後，便把人遣走了。他倒了兩小杯果酒，把其中一杯推到林茉面前，仔細觀察她的表情：白日裏紅彤彤的臉色被月光蓋住了，軟軟糯糯的臉頰上，嫣紅的嘴角緊緊的抿著。
“你不喜歡什麽，可以跟我說，我可以安排人盡量避開你。想要去哪裏，也可以告訴我，除了靈山和祭祀臺有些特殊，其他地方我都可以帶你去。”
林茉捧著面前的小酒杯不斷揉搓：“嗯，我知道的，謝謝你。”
似乎是因為喝了酒，林茉覺得無歡的眼神似蒙了一層紗，他用安寧如夜的聲音緩緩說道：“以前教你練武的時候，你也不太愛和我說話。你要是喜歡有趣的人和你說說話，我可以安排其他人陪你去玩。你以前就喜歡和少禎他們同進同出，喜歡去人多熱鬧的地方。”
他停頓了片刻，溫和地道：“你要是不喜歡……”
糾結感快幾乎要把林茉撕裂了。
喜歡？不喜歡？
她有資格去選擇嗎？如果她真的是如假包換的加蘭茉，甚至是魂穿了那個女人的身子，那麽她肯定會毫不猶豫地接受無歡的感情。可偏偏她不是！
她不僅比真正的女主小了近十歲，甚至和她同時活在了這個世界，那麽她就是一個十足十的冒牌貨。即便她壯著膽子向前，萬一有一天正主找上門來了呢？她這個冒牌貨又要如何自處？
她像是一個覬覦著不屬於自己物品的小偷，矛盾又拉扯著，埋著頭一言不發。
無歡猶豫了一下，輕輕裹住了她不斷摩擦的雙手，“如果是因為白天的事情……”
林茉埋著頭微微瑟縮了一下。
他的手很暖，也很……暧昧。出於對這段關系的迷茫和不安，她本能地想要掙脫，偏偏又癡迷於他的靠近……
這種感覺實在矛盾極了。
無歡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只覺得小姑娘的手柔柔軟軟的，被夜風和酒液浸透得越發冰涼。他情不自禁地想要去溫暖她，下一刻，卻看見小姑娘眼角已經有些泛紅。
“……不是你的問題。”她喉嚨幹啞，囁嚅著說，“我沒有覺得你哪裏不好，也沒有覺得在這裏無趣。我只是……”聲音斷斷續續，越說越感到苦惱糾結得無以覆加。
無歡輕聲道：“只是什麽？”他輕輕抹去小姑娘眼角的淚，用一種不太熟練的溫柔語調安慰她，“你什麽都可以告訴我，什麽都可以說給我聽。”
茉兒何曾在他面前這般哭泣過？如果當初有這麽一幕，或許一直沈默寡言的他，也會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表達出對她的愛意吧。
可是錯過了就是錯過了，他從來不曾得到過茉兒的心，又何談其他呢？
回憶上頭，亦唯有惋惜。
年少時從來不敢宣之於口的感情，當今日的他足夠強大，茉兒足夠柔弱，他終於能夠表達出自己溫柔的一面。
林茉睫毛上的淚珠顫了顫，被這份溫柔蠱惑，她擡起頭，聲音低低地道：“我想知道，你是不是……是不是有點兒喜歡我？”
明明是個人人害怕的人物，怎麽會在她面前這般輕聲細語，溫柔體貼？即便她明白，這份溫柔根本不是給林茉的。
無歡怔住，片刻後點點頭。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林茉卻偏偏只高興了片刻，她的心情很快變得快樂又憂傷，酸酸澀澀，覆雜到甚至無法用言語解說。
她沒有被這樣的人物喜歡過，讀書時偷偷暗戀她的男孩，都是些象牙塔裏的普通學生，甚至都沒有自己掙過一毛錢，被老師一聲呵斥就嚇得一哄而散。
這幾天的經歷，簡直像做了一場夢。
她不敢去看無歡的眼睛，垂著眼眸道：“可是……也許過不了多久，你就會發現，我其實很笨很膽小……我什麽都不會，只會給你添麻煩……我甚至不會武功，只是一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小女孩……”
林茉越說越難過。
無歡再如何順著她，都無法掩飾他真正的強大，這其中的差距壓得林茉喘不過氣來。她想走卻又舍不得離開他的矛盾，來到異世界的不安，以及對未來的不確定……
說著說著林茉情緒突然崩潰，“哇”的一聲趴到石桌上，嚎啕大哭起來。
深秋的星空浩渺空曠，澄澈的明月高掛蒼穹，只只鳥兒偷偷藏進了樹梢，安靜的院落裏，小姑娘放肆的哭泣聲格外響亮。
無歡怔住了，張了張嘴，最後卻什麽也沒有說出口。
只是輕輕拍了拍小姑娘的頭。
掌心的發絲細軟柔滑，帶著絲絲浸香，他深深嘆息一聲，沈默地陪著這個傷心無助的女孩坐到了深夜。
***
次日，林茉頂著兩個紅燈籠似的眼睛吃飯時，被一旁的魅夕看得眼睛發直，片刻後，她似乎意識到了什麽。
趁著無歡還沒有來，魅夕笑得魅惑又妖嬈：“小丫頭，你這是怎麽了？”
林茉不好意思地埋著頭，戳了戳紅腫的眼睛：“我昨夜沒睡好，眼睛有些腫罷了。你好端端的，問我這些幹什麽？”
魅夕詫異道：“沒睡好眼睛便腫成了這個模樣？是不是被蟲子叮了呀？”
林茉臉臭得跟吃了臭雞蛋一樣。
魅夕依舊笑瞇瞇道：“我說小丫頭，碰了釘子就該明白了，有些人不是你該招惹的。野心太大的話，也該掂量掂量自己有沒有那個本事，否則吃了閉門羹，也只有自己躲起來哭鼻子嘍！”她說這話的時候，像是在逗弄幾歲的小孩子一般。
林茉自然聽出了她話裏的揶揄和輕視，立馬反駁道：“你以為我會認輸嗎？我不會的。”
魅夕認定林茉吃了釘子，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按照教主的性子，能夠陪著這個一無所知的小丫頭好幾日已經是極為不尋常了。往日裏，祭月典禮籌備的這個月是最忙的日子, 此次更是恰逢十年一次的祭品變更，教主還需要出海一次，籌備東海之濱的海祭，哪裏有閑工夫天天陪著這個丫頭。
要不了兩天，教主就該去海祭了，到時候還不知如何處置這丫頭呢。
魅夕說道：“今天是初五了, 十五就該海祭，教主也該出發了？”
尹玄真搖頭：“海祭十五就可以開始，延後幾日也不是沒有過，怕就怕趕不回來主持月底的祭月典禮，橫豎來去都要花上十來天。”
海祭？林茉聽得心慌意亂，這是她在原著中聽都沒聽過的內容，於是不確定地道：“你們說的海祭是什麽？無歡他要離開這裏嗎？”
林茉這才隱約想起，書中似乎提及過，東勝神教是起源於東海之外，並非中原本土勢力。
尹玄真還沒開口，門口就有人進來了。
日光照射得來人渾身發亮，一身黑衣似乎也泛起了金光。林茉正懷疑自己是不是中了蠱，被愛情濾鏡渲染得昏了頭，下一刻，就看見無歡身後跟了個眉清目秀的小姑娘。
那是誰？他的舊愛或者新歡？
“你之前怎麽跟我說的？”林茉質問般瞄了眼尹玄真，一股郁悶之氣已經驀然堵在了心口。
尹玄真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我說什麽了？”
“她是誰？”林茉盯著門口悶悶地問道。
“她？”
尹玄真疑惑地順著林茉的目光看去。此時林茉已經渾身僵硬地站起身，懷疑無歡的深情人設崩塌得太快太不真實，自己的困惱躊躇來得太自作多情。
直到無歡幾步走到了林茉面前，用一種再尋常不過的語氣淡淡介紹道：“她叫游鶯，以後由她貼身伺候你。”
“伺候……我？”
林茉反應了一會兒，感情是為她特意找來的人？她眼瞎分不清好歹，把小丫頭當成小情人了？
咳咳，這可就尷尬了。
誰讓無歡這家夥氣場跟女人格格不入，突然帶個陌生的妹子出現，立馬就讓林茉想入非非了呢。她別別扭扭地看了眼似笑非笑的尹玄真，旋即又打量了一番這個叫游鶯的丫頭。
比起前日見到的黑衣禦姐們，這個游鶯明顯長得可愛多了，討喜的形象與這個陰冷的“□□”可謂是格格不入。
想起昨夜自己嚎啕大哭的樣子，才一晚，他就找了個可愛的丫環來。林茉猜測，這是無歡特地找來陪她說話解悶的，怕她在這裏呆得無趣，也擔心她對這個地方充滿恐懼。
魅夕和尹玄真面面相覷，也都沒看明白怎麽回事。那丫頭卻似乎早弄明白了自己的使命，規規矩矩地對著林茉欠身，“游鶯見過姑娘。”
林茉一時間心情五味陳雜。
無歡用心了，她清楚。只是……她從來沒有過丫環，自然也不知道跟第一次見面的丫環說些什麽，是說些訓誡的話？還是直接讓她在一邊候著去？
唉，她真是廢柴到家了！
這意外的一幕讓林茉的眼神變得游移，不小心目光就落到了游鶯身後的那堵墻上。這是房間的西面，一眼看去，墻壁的竟架子上放了許多竹簡，密密麻麻，背對著光影，偶爾還能泛起點點塵埃。
林茉曾經偷偷取了一卷看過，繁覆的字體看得她兩眼發暈，再加上沒有標點符號，竟然半天都理解不了其中的含義。她不甘心，又接連翻了兩卷圖紙，似是什麽武功秘籍，仍舊看得一臉迷茫。
她根本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會。
“你能看懂那個嗎？”林茉指了指她的身後，突然很好奇自己在古代是個什麽水平，會不會連個丫環也比不過？
游鶯楞了楞，顯然也沒料到林茉會突然發問。她轉頭看向林茉所指的方向，思考了片刻後道：“若是詩卷或醫藥一類，游鶯也是一知半解。若是涉及武功心法，招式秘籍，那麽游鶯多半是能夠看懂的。”
害，還真連個丫頭都比不上！
“我看不懂，你有機會給我講講可以嗎？”林茉說道。
游鶯似乎有些緊張，偷偷看了好幾次無歡的臉色，確定沒有出錯，才點頭應道：“游鶯遵命。”
林茉埋下頭，卻越發出神了。
昨晚痛痛快快哭了一場後，無歡陪著她坐到深夜回屋，那份愛憐和疼惜昭然若揭。她想，只要她提出來，無歡能夠為她做很多很多的事情。
但這又有什麽意義呢？他眼裏的自己，根本不是真正的自己。
於是，千言萬裏都被堵在了喉嚨裏。
夜半無人，情深意濃。林茉卻只能默默看著心上人離去，忍住心底那無端的躁動和渴望……
吃過飯後，心情覆雜的林茉便謊稱有些困，想要早早躲去房間裏休息。
離開時，無歡突然拉住她的手，起身來到她的面前，輕輕擡起她的下巴端詳，“今天有人惹你不高興了？”
天，這也太明目張膽了！
林茉甚至不敢去看旁邊的魅夕。她耳朵赤紅，低著頭小聲道：“沒有。”
“真的只是累了？”他覆又凝視著她問道。
林茉用更加小的聲音“嗯”了一聲。
無歡一再確認她沒有偷偷抹眼淚，這才總算放她離開了。眼瞧著旁觀的魅夕已經臉色不好，林茉跑得像兔子一樣飛快。
昨晚雖然哭紅了眼，到底還有兩分楚楚可憐的模樣。今天一覺醒來，一雙眼睛已經腫得不像話，頂著這副面容和自己喜歡的人呆在一起，這是戀愛比天大的小姑娘絕不可能接受的，林茉甚至寧願去跳河！
無歡自然不可能了解女孩子的這種心事。他坐在大廳裏目送林茉走遠後，想了想，又吩咐魅夕道：“把襲月、麝月叫來。”
沒一會兒，兩個容貌相近的黑衣女子從門外走了進來，容貌冷艷灼目，氣質肅殺蕭瑟。
襲月、麝月原本是雙胞胎姐妹，前教主穆珩在世的時候他們就已經跟隨了無歡，比起對神教的敬重，他們對無歡本人更是忠心耿耿，死心塌地，從不會質疑無歡的任何決定。
兩人跪拜在無歡面前，恭恭敬敬地道：“參見教主。”
無歡淡淡開口：“你們暗中保護好方才那位林姑娘。她若是要出去，不必阻攔，暗中跟隨護她周全便是了。”
他的表情仍舊和平常一樣冷漠，大家從表面上根本看不出他的心思。
魅夕聽到這裏，一開始詫異於無歡的大動幹戈，下一刻卻暗自高興了起來。海祭的時間已經到了，無歡必然是要擇日出海的，此時他吩咐襲月麝月暗中保護那小丫頭，想來是不打算帶上她了。
看來這小狐貍精也不過如此。
她就說無歡不會讓自己沈浸在這種虛假的游戲中太久。那個小狐貍精和教主曾經的心上人容貌神似，所以他才忍不住動了點心思。
不過，大概也就這樣了。再多的，恐怕教主也不會給她的！
魅夕不由自主地心情愉悅了不少。教中的女人雖然不少，但個個都和襲月、麝月一般，不過是一具具殺人的冰冷利器，即便長得再好看，也不足為懼。
她自認為自己是最接近無歡內心世界的人，所以當林茉出現時，她才感受到了極大的威脅。她太清楚出身在這種地方的男人，內心真正渴望的東西。
簡單、純潔、天真……
可是，這根本不適合他們這樣的人。魅夕的目光逐漸變得冰冷，嘴角微微上揚。
魔鬼只需要同樣的魔女陪著他，一起永遠地沈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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