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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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林茉連續好幾晚都沒有睡好，要不就是失眠，要不就是思緒亂飛，不得條理。
這日，好不容易沈沈睡去的她，卻意外的做了一場夢，夢裏她奇跡般地看見了無歡。他孤冷的身影直直站立在騰蛇石柱環繞的地方，一個高高的站臺上，放著四四方方的漆黑木盒。
頭頂冷月高掛，無歡竟然站到了臺中，割破自己的手腕，汩汩鮮血流向了地面的溝壑裏，那血染的圖騰隱隱約約看不分明……
“無歡——”
她驚呼著醒來，才驚覺外面日光高照。
夢裏的一切那麽怪誕又真實，到底意味著什麽呢？她不敢想，也弄不明白。
“姑娘，你這是做噩夢了？”游鶯聽到聲音，匆匆忙忙就趕了過來，“您方才喚了教主的名字，需要游鶯去通知教主嗎？”
“你怎麽在這兒……”林茉迷糊著清醒過來，抹了抹額頭上的汗珠，才想起自己多了個貼身伺候的丫頭來，“既然只是個噩夢，當然不用驚動旁人了。”
林茉感緊打哈哈糊弄過去，“對了，現在幾點了？我是不是……不小心睡過頭了？”
“幾點？”游鶯已經漸漸習慣了林茉的古怪用詞，無奈地笑了笑，點頭道：“確實是不早了，姑娘也是時候該起床了呢。”
“這可怪不得我，誰叫這裏太安靜了，早上連個鳥叫聲都聽不到，也沒有鬧鐘……反正我又沒有工作要做，對不對？”林茉伸了個懶腰，喚游鶯給自己端來了水，簡單洗漱後就去大廳吃早飯。
早飯很快端了上來，林茉等了一會兒，發現四周靜悄悄的，不僅無歡不在，連平日經常見到的尹玄真和魅夕也沒有見到身影。
雖然她並不多麽想見到魅夕，但連她也不在，實在是太古怪了。
林茉呆了呆，問正在給她舀粥的游鶯：“怎麽這麽安靜，無歡呢？”
游鶯小心地瞥了她一眼，笑吟吟道：“小人不知道，小人如今只負責照顧林姑娘起居，其餘的都不大清楚。不過……今早小人經過花園的時候，見教主正好出去了，有些像是出遠門的樣子。”說完，還露出疑惑的眼神，“他沒有跟姑娘提起過嗎？”
林茉有些沒反應過來：“出去了？”那你方才還假惺惺地說去通知他，耍人玩兒呢！
游鶯卻再不然不過地點點頭，說：“教主昨日不是已經安排妥當了嗎？由小人照顧姑娘飲食起居，還有襲月麝月保護姑娘……”
林茉剛剛拿起的筷子一下掉到了地上。
出去了……出去了……
她腦袋裏一片空白，只不斷重覆著這幾個字，根本聽不清游鶯接下來的話，不由自主地就邁開雙腿，朝外跑了出去。
頭頂的太陽不知為何也不那麽亮敞了，四周掛起一陣幽幽的冷風。
林茉迎面打了個噴嚏，卻沒有停下。
游鶯跟著跑了出來，在她身後道：“姑娘，你好歹吃了飯再出去啊。”
“吃了飯我就追不上了。”林茉一邊跑著一邊回頭喘氣：“他從哪個方向走的？”
“朝東邊去了。”
林茉一聽，心裏更是沒底了。
前日才聽說他要去東海海祭，難不成招呼都不打一聲，就這麽離開了？她應該感謝他在離開之前還替她安排妥當了一切生活事宜嗎？
可是無歡都走了，她留在這鬼地方幹什麽？
東海，那得多遠！十天半個月是回不來了，那她林茉的下場會是什麽？被魅夕偷偷做掉拋屍荒野？還是被抓起來嚴刑拷打，最終逃不過割耳朵鼻子的命運？
不行不行，她可不能坐以待斃！
林茉發了瘋似的往外跑，出門時兩個黑衣人晃了晃手，正要阻攔，被後面與游鶯同時跟來的襲月一個眼神止住，任由林茉匆匆往外跑去。
東面出去就是一條長長的小巷子，巷子裏人跡罕至，深秋的早上，暖陽下仍舊涼風襲人，吹得林茉脖子裏都發顫。
巷子很長，卻也讓林茉在唯一的路線上不至於遲疑。
很快，眼前出現了一片稀稀落落的樹林子，樹林枯葉落了一地，中間有一條被車馬碾壓出來的小道，頭頂的鳥兒盤旋著飛遠。
林茉一腳踩在小道的石子上，遠遠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停在了樹下。
是他嗎？
一直跟在後面的游鶯也提著裙子小跑，看見林茉速度放慢後，才稍微喘了一小口氣，漸漸放緩腳步觀察起前方的動向。
教主早上出門時，沒有帶任何人，也沒有任何的交代。
她往日裏在教內只是一個不起眼的小角色，更是因為甜美可愛的容貌，引得冷艷為主的教內女人一直看不順眼。
她自身武功平平，能力亦未出眾，這些年可謂是過得戰戰兢兢。卻不料昨日在檢查祭祀幡文的時候，被教主忽然叫住了。
“你叫什麽名字？”清冷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游鶯萬萬沒料到，曾經只遠遠見過一兩次的教主本人，竟然會詢問她的名諱。
她嚇得噗通跪倒在地，手心都浸出了汗水，“小人……游鶯……”
“擡起頭來。”一道命令的聲音催促她。
她顫顫巍巍擡起下巴，感受到那個人細細端詳了自己許久，才聽見了最後的命令，“你跟我來。”
她不敢多問，亦步亦趨跟在了他的身後。
最終，教主將她帶到了林姑娘身邊，要求她照顧林姑娘衣食起居。
游鶯尚且不明白這一切意味著什麽，但她知道，她不能讓這位姑娘出任何的差錯。否則，等待她的後果，恐怕不會比那些闖入教主的梅花閣眾人更好。
想到這裏，她又加快了腳步：“林姑娘！你可不能再往前面去了！”
游鶯氣喘籲籲地小跑著，待看清眼前的畫面，聰明的她卻止住了腳步，偷偷藏進了小樹林背後。
她竟然真的追上了。
教主正背對著他們，站在幽幽的樹林深處，他沈默著，踩碎了一地的枯枝落葉。
之前聽其他人提起，說是教主留下了一位姑娘，和靈山的那位姑娘容貌極為相似。所有人都知道，靈山是教主曾經長大的地方，多年來，那個地方都是本教的避諱和禁忌，既不招惹，也不來往。
所以這個姑娘的出現，眾人也以為是教主尚有一分親情，多少關照兩分。
她是真的沒有想到，林姑娘和教主是這種關系……寥寥數語，她已經察覺到教主對這位姑娘的非同一般。
這對她來說，可謂是意外之喜。
曾經默默無聞的小角色，如今能夠和襲月、麝月相提並論，這是她曾經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林茉堪堪看清了無歡的背影，心裏空落落的情緒一下子被掀到了天靈蓋，她急得眼淚橫飛，邊跑邊喊道：“無歡！你等等我！”
待對面的人緩緩回頭，黑眸在淩亂的發絲映襯下深不可測，凜冽的面容宛若無喜無悲，似顯得格外遙遠陌生。
“無歡！”她呼喚出口，卻躊躇著不敢上前。
直到察覺出對方微微變得柔和的目光，林茉才終於找到勇氣，一下子沖進了他的懷裏，不管不顧地大哭了起來。
“你怎麽……嗚嗚，你怎麽不等我就走了！” 林茉哭得嗓子發疼，像是被丟棄的小孩子一般，哇啦啦訴苦和裝可憐，“你怎麽可以不問問我，就丟下我了呢？”
她邊說邊從無歡懷裏擡起頭，跑了一路的她臉上掛滿了淚，上氣不接下氣地哭紅了眼，著實是真情實感了一把。
無歡低眸，懷裏的少女幾乎哭成了淚人，連一句話都說不完整。他莫名覺得不忍，把她拉出了懷裏，摸著她的頭問：“你怎麽追到這兒來了？”目光卻不經意地朝林茉身後探了探。
游鶯悄悄露出個身影，向教主表示自己緊緊跟著，絲毫沒有懈怠工作。
林茉卻渾然不知這些，仍舊沈浸在悲傷的情緒裏，含糊不清地吸了吸鼻子：“你要走了，為什麽不跟我說？”
“走？”無歡顯得有些意外，眉毛微動，“我何時說過要走？你又是從何處聽來的？”他又瞄了游鶯一眼。
游鶯趕緊擺手，再次表示不是自己說的。
林茉渾然不知身後有人，情緒上頭越發膽大妄為，毫不矜持地抱緊了無歡的腰身，不依不饒地哽咽著道：“你不是剛剛才說過喜歡我嗎，難道都是騙我的？你不可以丟下我。”她語氣裏是藏也藏不住的委屈，眼睛一眨，淚珠又順著臉頰滾了下來。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要去那個海祭。但是你應該告訴我一聲，不應該悄悄咪咪就走掉！”林茉無比委屈地道，“你還沒問過我，要不要跟你一起去呢！”
無歡明白過來，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心疼。他抹去林茉眼角的淚，道：“我今天沒——”
“你們在幹什麽？”一聲突兀的質問打斷了無歡的話。
林茉嚇得渾身一哆嗦，朝聲音來源看去，只見無歡的身後，一名容貌清晰俊朗的男子驚鄂又不敢置信地看著她，仿佛是抓住自己女兒通奸的老父親一般。
穿得矜貴端方，氣場正義凜然。
林茉上下眼皮子碰了碰，迅速得出兩個判斷。判斷一，這是個帥哥；判斷二，這帥哥跟她，或者說跟女主應該有點什麽關系。
他到底是誰，身形怎麽莫名有些眼熟？
林茉疑惑地打量著對方，漸漸的，心裏正有個名字呼之欲出時，對方卻皺起眉，率先開口問道：“茉兒？”
茉兒，他竟然也喚她茉兒！
林茉不敢說話了。
她像只小兔子似的，拉攏著耳朵偷偷藏到了無歡身後，生怕引起對方更多的註意。因為她已經確定了，眼前這個人就是女主貨真價實的二哥，林少禎。
認親場面來得太快了，她還沒準備好了。
“怎麽會是他？”林茉偷偷在無歡身後嘀咕，一下子把無歡當成了自己躲避的屏障，“我想跟你在一起，不想回靈山去……”她踮起腳尖跟無歡耳語，順便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希望他能夠幫自己抵擋掉這場相認。
“你確定？”他捏了捏林茉的手指。
林茉回握住他，“我確定。”
要真跟林家相認了，那她才麻煩了呢！
事實上，她根本沒想過去冒充女主，畢竟女主似乎仍在這個世上存在，所以跟女主相關的那些人，雖然都是有錢有勢的大人物，可她真的一個也不想見，免得尷尬。
看著兩人緊緊相握的手，林少禎越發覺得眼冒金星，頭皮發麻，怒不可遏地罵道：“林修韌，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麽。”
這兩人方才起就摟摟抱抱不成體統，現在又如此這般，到底在他不知道的時候，發生了多麽離譜的事情？
林少禎簡直不敢想象！
在林少禎的角度看在，她和無歡即使只是暧昧，在道德上就已經算被抓到□□了。即便二人之間根本沒有血緣關系，但古人的倫理可不是看血緣，而是看身份。
論身份，加蘭茉就是林修韌和林少禎的妹妹，如假包換！
林茉嚇得不敢吭聲，被無歡輕輕護在了身後，“她不是小妹。”
瞬間，林茉和林少禎雙雙楞住。
她沒有想到無歡會這麽簡單幹脆地告訴別人，她不是加蘭茉。
“你說什麽？”
一時間，林茉和林少禎同時發出了疑問。
無歡直視著對面的林少禎，牽著林茉的手把她拉倒自己身前，坦坦蕩蕩地向林少禎解釋道：“少禎，你看清楚些，她不是小妹。”
擲地有聲，不躲不避。
被燈籠似的大眼睛盯著打量，林茉緊張兮兮地僵直著身子，手腳都不知道怎麽放，只能尷尬地閉嘴不言。
看就看吧！
這樣說清楚了，至少她以後會輕松些。
林少禎顯然也察覺到古怪，他幾步上前，一邊仔仔細細地端詳著林茉，一邊自言自語道：“不是茉兒？她分明和茉兒長得一模一樣。還是說——”
他不知道先想到了什麽，忽然以極為覆雜的目光看了眼無歡，又落回到了林茉的臉上，“你讓身邊的女人，易容成了小妹的模樣來取悅你？”
哈？她沒聽錯吧？玩□□COSPLAY？
林茉被這狗血大膽的腦洞驚得目瞪口呆。要命，林家少主子，你這是看了幾本古早霸總言情小說，才能立馬想到這種變態又老掉牙的套路來？
“我說……”林茉欲言又止。
“姑娘，我知道這不關你的事，這是我們林家的事情。”林少禎打斷了林茉的話，質疑的目光已經完全投向了無歡。
不是，我怎麽又變成無關的姑娘了？
“但是……”她再次發言。
“你不必害怕，也不必為他說話。我們兄弟二人之間的事情，定不會傷及旁人。”林少禎一副君子坦蕩蕩的語氣說道，似乎還有幾分保護她的意思。
林茉登時無語，覺得這林少主一下子也沒有想象中那麽討人喜歡了。
腦子怎麽不靈光呢？
“此事怎會與她無關？”無歡卻突然開口了，握緊了林茉的手，淡淡陳述道：“她如今是我的人。”
我的人，他的人……
好吧，這句話其實可以有很多種理解。畢竟他的手下和丫環，也可以算是“他的人”，但林茉確實尷尬得腳趾扣地。
林少禎卻被刺激到了，他似乎有些不敢相信，本就不太平穩的語氣越說越激動，“林修韌，我真的已經不認識你了！你這些年究竟變了多少，又究竟還有什麽事情是你不敢做的？”
話音落地，林子裏安靜得嚇人。
“你以為我做了什麽？又變了多少？”無歡默了默，竟然不再打算辯駁，而是拉著林茉的手輕聲對她道：“我們回去吧。”
空氣裏的氛圍，似乎沈重又悲傷。
林茉被他拉著往回走，她低頭咬著唇，只覺得心裏突然悶悶的，似有無數的委屈和不滿壓抑得自己喘不上氣來。
那個林少禎……他憑什麽，憑什麽高高在上地質問無歡，憑什麽把他說得那麽卑鄙無恥，又憑什麽誤解他們之間純粹的感情？
就這樣被誤解嗎？這就是林修韌從小到大在親人面前的處境？不被理解，不被支持，甚至被一次次惡意揣測？這換了誰受得了啊！
“不是這樣的！”林茉終於大聲開口。
她甩開無歡的阻攔，吭哧吭哧跑回林少禎面前，用一種憤怒而堅定的眼神直視著他，“你和他從小一起長大，別人誤解他尚且可以原諒，你怎麽可以說出這種話？”
林茉深吸了一口氣，便克制不住地劈裏啪啦一通指責，“我本身就長這幅容貌，沒有易容，也沒有你以為的那些花樣。無歡縱然算不得什麽好人，也絕非一個不知羞恥的人。你作為他一起長大的兄弟，你竟然這樣誤會他？”
她眼睛黑白分明，生氣時瞪得又大又圓，像極了曾經的加蘭茉。
不僅僅是林少禎，就連停留在原地，轉身默默聽她說完這番話的無歡，也徹底被驚訝到了——這個過去幾日膽小愛哭的姑娘，竟然還有如此強勢的一面。
見林少禎沈默不語，林茉鼓起勇氣，把心裏的話一口氣說了出去，“林少禎，林少主，我敬重你是個溫文爾雅的謙謙君子，曾經所有人都不相信林修韌的時候，只有你相信他。我以為，現在你也該是這樣。畢竟，他是你唯一的兄弟！”
“可是，我似乎看錯了。你知道嗎？一個人如果連自己最信任的家人都不支持他，會是多麽絕望和痛苦？你在林家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可林修韌呢，你可知他又是如何的處境？”
“如果，連你也這樣揣測他，否定他，你知不知道，他會多傷心絕望？你說你失望了，要我說，無歡才對你這個不信任他的兄弟失望了呢！”
呼呼，真是氣死人了！
一口氣說完後，才發現四周安靜得嚇人，唯有嘩啦啦的風吹動樹葉聲。
林茉有些後知後覺地尷尬，轉了轉眼珠子，便飛快地跑回去握住無歡的手：“我們走吧。”
罵了他一通，心情至少舒暢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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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茉連續好幾晚都沒有睡好，要不就是失眠，要不就是思緒亂飛，不得條理。
這日，好不容易沈沈睡去的她，卻意外的做了一場夢，夢裏她奇跡般地看見了無歡。他孤冷的身影直直站立在騰蛇石柱環繞的地方，一個高高的站臺上，放著四四方方的漆黑木盒。
頭頂冷月高掛，無歡竟然站到了臺中，割破自己的手腕，汩汩鮮血流向了地面的溝壑裏，那血染的圖騰隱隱約約看不分明……
“無歡——”
她驚呼著醒來，才驚覺外面日光高照。
夢裏的一切那麽怪誕又真實，到底意味著什麽呢？她不敢想，也弄不明白。
“姑娘，你這是做噩夢了？”游鶯聽到聲音，匆匆忙忙就趕了過來，“您方才喚了教主的名字，需要游鶯去通知教主嗎？”
“你怎麽在這兒……”林茉迷糊著清醒過來，抹了抹額頭上的汗珠，才想起自己多了個貼身伺候的丫頭來，“既然只是個噩夢，當然不用驚動旁人了。”
林茉感緊打哈哈糊弄過去，“對了，現在幾點了？我是不是……不小心睡過頭了？”
“幾點？”游鶯已經漸漸習慣了林茉的古怪用詞，無奈地笑了笑，點頭道：“確實是不早了，姑娘也是時候該起床了呢。”
“這可怪不得我，誰叫這裏太安靜了，早上連個鳥叫聲都聽不到，也沒有鬧鐘……反正我又沒有工作要做，對不對？”林茉伸了個懶腰，喚游鶯給自己端來了水，簡單洗漱後就去大廳吃早飯。
早飯很快端了上來，林茉等了一會兒，發現四周靜悄悄的，不僅無歡不在，連平日經常見到的尹玄真和魅夕也沒有見到身影。
雖然她並不多麽想見到魅夕，但連她也不在，實在是太古怪了。
林茉呆了呆，問正在給她舀粥的游鶯：“怎麽這麽安靜，無歡呢？”
游鶯小心地瞥了她一眼，笑吟吟道：“小人不知道，小人如今只負責照顧林姑娘起居，其餘的都不大清楚。不過……今早小人經過花園的時候，見教主正好出去了，有些像是出遠門的樣子。”說完，還露出疑惑的眼神，“他沒有跟姑娘提起過嗎？”
林茉有些沒反應過來：“出去了？”那你方才還假惺惺地說去通知他，耍人玩兒呢！
游鶯卻再不然不過地點點頭，說：“教主昨日不是已經安排妥當了嗎？由小人照顧姑娘飲食起居，還有襲月麝月保護姑娘……”
林茉剛剛拿起的筷子一下掉到了地上。
出去了……出去了……
她腦袋裏一片空白，只不斷重覆著這幾個字，根本聽不清游鶯接下來的話，不由自主地就邁開雙腿，朝外跑了出去。
頭頂的太陽不知為何也不那麽亮敞了，四周掛起一陣幽幽的冷風。
林茉迎面打了個噴嚏，卻沒有停下。
游鶯跟著跑了出來，在她身後道：“姑娘，你好歹吃了飯再出去啊。”
“吃了飯我就追不上了。”林茉一邊跑著一邊回頭喘氣：“他從哪個方向走的？”
“朝東邊去了。”
林茉一聽，心裏更是沒底了。
前日才聽說他要去東海海祭，難不成招呼都不打一聲，就這麽離開了？她應該感謝他在離開之前還替她安排妥當了一切生活事宜嗎？
可是無歡都走了，她留在這鬼地方幹什麽？
東海，那得多遠！十天半個月是回不來了，那她林茉的下場會是什麽？被魅夕偷偷做掉拋屍荒野？還是被抓起來嚴刑拷打，最終逃不過割耳朵鼻子的命運？
不行不行，她可不能坐以待斃！
林茉發了瘋似的往外跑，出門時兩個黑衣人晃了晃手，正要阻攔，被後面與游鶯同時跟來的襲月一個眼神止住，任由林茉匆匆往外跑去。
東面出去就是一條長長的小巷子，巷子裏人跡罕至，深秋的早上，暖陽下仍舊涼風襲人，吹得林茉脖子裏都發顫。
巷子很長，卻也讓林茉在唯一的路線上不至於遲疑。
很快，眼前出現了一片稀稀落落的樹林子，樹林枯葉落了一地，中間有一條被車馬碾壓出來的小道，頭頂的鳥兒盤旋著飛遠。
林茉一腳踩在小道的石子上，遠遠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停在了樹下。
是他嗎？
一直跟在後面的游鶯也提著裙子小跑，看見林茉速度放慢後，才稍微喘了一小口氣，漸漸放緩腳步觀察起前方的動向。
教主早上出門時，沒有帶任何人，也沒有任何的交代。
她往日裏在教內只是一個不起眼的小角色，更是因為甜美可愛的容貌，引得冷艷為主的教內女人一直看不順眼。
她自身武功平平，能力亦未出眾，這些年可謂是過得戰戰兢兢。卻不料昨日在檢查祭祀幡文的時候，被教主忽然叫住了。
“你叫什麽名字？”清冷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游鶯萬萬沒料到，曾經只遠遠見過一兩次的教主本人，竟然會詢問她的名諱。
她嚇得噗通跪倒在地，手心都浸出了汗水，“小人……游鶯……”
“擡起頭來。”一道命令的聲音催促她。
她顫顫巍巍擡起下巴，感受到那個人細細端詳了自己許久，才聽見了最後的命令，“你跟我來。”
她不敢多問，亦步亦趨跟在了他的身後。
最終，教主將她帶到了林姑娘身邊，要求她照顧林姑娘衣食起居。
游鶯尚且不明白這一切意味著什麽，但她知道，她不能讓這位姑娘出任何的差錯。否則，等待她的後果，恐怕不會比那些闖入教主的梅花閣眾人更好。
想到這裏，她又加快了腳步：“林姑娘！你可不能再往前面去了！”
游鶯氣喘籲籲地小跑著，待看清眼前的畫面，聰明的她卻止住了腳步，偷偷藏進了小樹林背後。
她竟然真的追上了。
教主正背對著他們，站在幽幽的樹林深處，他沈默著，踩碎了一地的枯枝落葉。
之前聽其他人提起，說是教主留下了一位姑娘，和靈山的那位姑娘容貌極為相似。所有人都知道，靈山是教主曾經長大的地方，多年來，那個地方都是本教的避諱和禁忌，既不招惹，也不來往。
所以這個姑娘的出現，眾人也以為是教主尚有一分親情，多少關照兩分。
她是真的沒有想到，林姑娘和教主是這種關系……寥寥數語，她已經察覺到教主對這位姑娘的非同一般。
這對她來說，可謂是意外之喜。
曾經默默無聞的小角色，如今能夠和襲月、麝月相提並論，這是她曾經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林茉堪堪看清了無歡的背影，心裏空落落的情緒一下子被掀到了天靈蓋，她急得眼淚橫飛，邊跑邊喊道：“無歡！你等等我！”
待對面的人緩緩回頭，黑眸在淩亂的發絲映襯下深不可測，凜冽的面容宛若無喜無悲，似顯得格外遙遠陌生。
“無歡！”她呼喚出口，卻躊躇著不敢上前。
直到察覺出對方微微變得柔和的目光，林茉才終於找到勇氣，一下子沖進了他的懷裏，不管不顧地大哭了起來。
“你怎麽……嗚嗚，你怎麽不等我就走了！” 林茉哭得嗓子發疼，像是被丟棄的小孩子一般，哇啦啦訴苦和裝可憐，“你怎麽可以不問問我，就丟下我了呢？”
她邊說邊從無歡懷裏擡起頭，跑了一路的她臉上掛滿了淚，上氣不接下氣地哭紅了眼，著實是真情實感了一把。
無歡低眸，懷裏的少女幾乎哭成了淚人，連一句話都說不完整。他莫名覺得不忍，把她拉出了懷裏，摸著她的頭問：“你怎麽追到這兒來了？”目光卻不經意地朝林茉身後探了探。
游鶯悄悄露出個身影，向教主表示自己緊緊跟著，絲毫沒有懈怠工作。
林茉卻渾然不知這些，仍舊沈浸在悲傷的情緒裏，含糊不清地吸了吸鼻子：“你要走了，為什麽不跟我說？”
“走？”無歡顯得有些意外，眉毛微動，“我何時說過要走？你又是從何處聽來的？”他又瞄了游鶯一眼。
游鶯趕緊擺手，再次表示不是自己說的。
林茉渾然不知身後有人，情緒上頭越發膽大妄為，毫不矜持地抱緊了無歡的腰身，不依不饒地哽咽著道：“你不是剛剛才說過喜歡我嗎，難道都是騙我的？你不可以丟下我。”她語氣裏是藏也藏不住的委屈，眼睛一眨，淚珠又順著臉頰滾了下來。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要去那個海祭。但是你應該告訴我一聲，不應該悄悄咪咪就走掉！”林茉無比委屈地道，“你還沒問過我，要不要跟你一起去呢！”
無歡明白過來，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心疼。他抹去林茉眼角的淚，道：“我今天沒——”
“你們在幹什麽？”一聲突兀的質問打斷了無歡的話。
林茉嚇得渾身一哆嗦，朝聲音來源看去，只見無歡的身後，一名容貌清晰俊朗的男子驚鄂又不敢置信地看著她，仿佛是抓住自己女兒通奸的老父親一般。
穿得矜貴端方，氣場正義凜然。
林茉上下眼皮子碰了碰，迅速得出兩個判斷。判斷一，這是個帥哥；判斷二，這帥哥跟她，或者說跟女主應該有點什麽關系。
他到底是誰，身形怎麽莫名有些眼熟？
林茉疑惑地打量著對方，漸漸的，心裏正有個名字呼之欲出時，對方卻皺起眉，率先開口問道：“茉兒？”
茉兒，他竟然也喚她茉兒！
林茉不敢說話了。
她像只小兔子似的，拉攏著耳朵偷偷藏到了無歡身後，生怕引起對方更多的註意。因為她已經確定了，眼前這個人就是女主貨真價實的二哥，林少禎。
認親場面來得太快了，她還沒準備好了。
“怎麽會是他？”林茉偷偷在無歡身後嘀咕，一下子把無歡當成了自己躲避的屏障，“我想跟你在一起，不想回靈山去……”她踮起腳尖跟無歡耳語，順便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希望他能夠幫自己抵擋掉這場相認。
“你確定？”他捏了捏林茉的手指。
林茉回握住他，“我確定。”
要真跟林家相認了，那她才麻煩了呢！
事實上，她根本沒想過去冒充女主，畢竟女主似乎仍在這個世上存在，所以跟女主相關的那些人，雖然都是有錢有勢的大人物，可她真的一個也不想見，免得尷尬。
看著兩人緊緊相握的手，林少禎越發覺得眼冒金星，頭皮發麻，怒不可遏地罵道：“林修韌，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麽。”
這兩人方才起就摟摟抱抱不成體統，現在又如此這般，到底在他不知道的時候，發生了多麽離譜的事情？
林少禎簡直不敢想象！
在林少禎的角度看在，她和無歡即使只是暧昧，在道德上就已經算被抓到□□了。即便二人之間根本沒有血緣關系，但古人的倫理可不是看血緣，而是看身份。
論身份，加蘭茉就是林修韌和林少禎的妹妹，如假包換！
林茉嚇得不敢吭聲，被無歡輕輕護在了身後，“她不是小妹。”
瞬間，林茉和林少禎雙雙楞住。
她沒有想到無歡會這麽簡單幹脆地告訴別人，她不是加蘭茉。
“你說什麽？”
一時間，林茉和林少禎同時發出了疑問。
無歡直視著對面的林少禎，牽著林茉的手把她拉倒自己身前，坦坦蕩蕩地向林少禎解釋道：“少禎，你看清楚些，她不是小妹。”
擲地有聲，不躲不避。
被燈籠似的大眼睛盯著打量，林茉緊張兮兮地僵直著身子，手腳都不知道怎麽放，只能尷尬地閉嘴不言。
看就看吧！
這樣說清楚了，至少她以後會輕松些。
林少禎顯然也察覺到古怪，他幾步上前，一邊仔仔細細地端詳著林茉，一邊自言自語道：“不是茉兒？她分明和茉兒長得一模一樣。還是說——”
他不知道先想到了什麽，忽然以極為覆雜的目光看了眼無歡，又落回到了林茉的臉上，“你讓身邊的女人，易容成了小妹的模樣來取悅你？”
哈？她沒聽錯吧？玩□□COSPLAY？
林茉被這狗血大膽的腦洞驚得目瞪口呆。要命，林家少主子，你這是看了幾本古早霸總言情小說，才能立馬想到這種變態又老掉牙的套路來？
“我說……”林茉欲言又止。
“姑娘，我知道這不關你的事，這是我們林家的事情。”林少禎打斷了林茉的話，質疑的目光已經完全投向了無歡。
不是，我怎麽又變成無關的姑娘了？
“但是……”她再次發言。
“你不必害怕，也不必為他說話。我們兄弟二人之間的事情，定不會傷及旁人。”林少禎一副君子坦蕩蕩的語氣說道，似乎還有幾分保護她的意思。
林茉登時無語，覺得這林少主一下子也沒有想象中那麽討人喜歡了。
腦子怎麽不靈光呢？
“此事怎會與她無關？”無歡卻突然開口了，握緊了林茉的手，淡淡陳述道：“她如今是我的人。”
我的人，他的人……
好吧，這句話其實可以有很多種理解。畢竟他的手下和丫環，也可以算是“他的人”，但林茉確實尷尬得腳趾扣地。
林少禎卻被刺激到了，他似乎有些不敢相信，本就不太平穩的語氣越說越激動，“林修韌，我真的已經不認識你了！你這些年究竟變了多少，又究竟還有什麽事情是你不敢做的？”
話音落地，林子裏安靜得嚇人。
“你以為我做了什麽？又變了多少？”無歡默了默，竟然不再打算辯駁，而是拉著林茉的手輕聲對她道：“我們回去吧。”
空氣裏的氛圍，似乎沈重又悲傷。
林茉被他拉著往回走，她低頭咬著唇，只覺得心裏突然悶悶的，似有無數的委屈和不滿壓抑得自己喘不上氣來。
那個林少禎……他憑什麽，憑什麽高高在上地質問無歡，憑什麽把他說得那麽卑鄙無恥，又憑什麽誤解他們之間純粹的感情？
就這樣被誤解嗎？這就是林修韌從小到大在親人面前的處境？不被理解，不被支持，甚至被一次次惡意揣測？這換了誰受得了啊！
“不是這樣的！”林茉終於大聲開口。
她甩開無歡的阻攔，吭哧吭哧跑回林少禎面前，用一種憤怒而堅定的眼神直視著他，“你和他從小一起長大，別人誤解他尚且可以原諒，你怎麽可以說出這種話？”
林茉深吸了一口氣，便克制不住地劈裏啪啦一通指責，“我本身就長這幅容貌，沒有易容，也沒有你以為的那些花樣。無歡縱然算不得什麽好人，也絕非一個不知羞恥的人。你作為他一起長大的兄弟，你竟然這樣誤會他？”
她眼睛黑白分明，生氣時瞪得又大又圓，像極了曾經的加蘭茉。
不僅僅是林少禎，就連停留在原地，轉身默默聽她說完這番話的無歡，也徹底被驚訝到了——這個過去幾日膽小愛哭的姑娘，竟然還有如此強勢的一面。
見林少禎沈默不語，林茉鼓起勇氣，把心裏的話一口氣說了出去，“林少禎，林少主，我敬重你是個溫文爾雅的謙謙君子，曾經所有人都不相信林修韌的時候，只有你相信他。我以為，現在你也該是這樣。畢竟，他是你唯一的兄弟！”
“可是，我似乎看錯了。你知道嗎？一個人如果連自己最信任的家人都不支持他，會是多麽絕望和痛苦？你在林家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可林修韌呢，你可知他又是如何的處境？”
“如果，連你也這樣揣測他，否定他，你知不知道，他會多傷心絕望？你說你失望了，要我說，無歡才對你這個不信任他的兄弟失望了呢！”
呼呼，真是氣死人了！
一口氣說完後，才發現四周安靜得嚇人，唯有嘩啦啦的風吹動樹葉聲。
林茉有些後知後覺地尷尬，轉了轉眼珠子，便飛快地跑回去握住無歡的手：“我們走吧。”
罵了他一通，心情至少舒暢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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