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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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那是一張如刀刻般的寡情面容,嵌著一雙幽深看不見底的眼睛。

當林茉慌亂的視線與他相撞的那一剎那,似乎陷入了宿命般的輪轉,只因她窺探到了些許冰封在那眼底的,被深藏起來的驚濤駭浪。

“噗通!噗通!”

林茉的心口瞬間混亂如麻。

一直站在林茉身側的道袍男暗自打量著,察覺出微妙的氣氛後,他冷不丁從林茉的身後推了她一把,原本是示意她上前寒暄,誰知正失神的林茉頓時一個踉蹌,差點兒摔倒在地。

一雙冰冷的手迅速扶住了失去重心的林茉。

林茉擡起頭,被眼前這張冷漠冰封起來的孤絕面容鎮住。女人的第六感告訴她,有某種深藏壓抑的情愫被強壓在此刻冰山般寒涼的氣氛下,卻因為彼此的陌生氣息,叫林茉一時看不分明。

真正的無歡,似乎和書中描述的有些不太一樣。

隔著文字和書本,她腦海裏隱約只有一個沈默寡言的冷峻身影,模糊且看不分明,宛若一個簡單的符號。但真正見面,目光交錯的那一刻,一切都變得真實生動了起來。

甚至,有那麽一瞬間,攪動了自己那顆擔驚受怕又忐忑不定的心。

她閉眼深吸了一口氣,再次睜開眼睛時,已經大大方方握住他的手,借力站直了身子,用一種看起來極為輕松的表情,道了聲:“謝謝”。

四周壓抑的氣氛讓她仍舊感到不大自在,黯淡的光線中,她隱約能察覺到無歡追隨她的目光。

她心神混亂,卻確定了一件事——他認識她。

也就是說,她的確和這個世界的某個人,長得一模一樣。

這個認知給了一直忐忑不安的林茉極大的底氣,她終於鼓起勇氣直視無歡的目光,沖她露出了一個大大的微笑。

“好久不見了,大哥!”她清脆地喊道。

既然第一次在道袍男面前如此稱呼無歡,並未曾引起他們的異意,說明這個稱呼是可行的,她對自己身份的猜測也是合理正確的。

這聲“大哥”,不會出錯!

無歡深不見底的目光從她的手腕移到了她被掐得發紅的臉頰上,聲音帶著些不確定,“茉兒?”

林茉心頭一顫,立馬使勁兒點頭。

天,竟然是女主加蘭茉!

不是什麽名不見經傳的洗腳婢,不是什麽梅花閣派來的小奸細,也不是什麽姐妹情敵林知樂,而是真正的女主角——加蘭茉!

她這波真是賺大發了!

從忐忑不安到故作輕松再到欣喜若狂,林茉變換不停的反應並沒有隱藏得很好。可偏偏是這副誇張鮮活的神情,落在無歡眼裏,卻令他不由得有些失了神。

面前的女子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正是當年他教茉兒習武時的那個年紀,帶著初出茅廬的天真懵懂和朝氣。他曾經整日整日地看著她,在靈山的晨曦光影裏執劍揮灑,回眸而笑時,宛若山間的野花綻放。

可是後來那些年,隨著身份和立場的變化,茉兒越來越對他敬而遠之。

他恍了恍神,似乎看見了曾經初識的茉兒。

膽敢闖入東勝神教的人有無數種懲罰,沒有一種不是駭人聽聞的。膽敢欺騙教主無歡的人也有無數種死法,沒有一種死法是輕松痛快的。

短短一小會兒,林茉已經觸犯了無數的禁忌。然而,一切都因為她特殊的容貌,產生了微妙的變化。

林茉雖然弄不清這個世界具體的情況,比如真正的女主究竟在哪裏,究竟是死是活,自己是身穿還是魂穿,十歲左右的年齡差又是怎麽回事……但是就目前的情況看來,至少已經可以暫時糊弄一下了!

林茉一下子安心了不少,甚至親親熱熱地繼續喊道:“大哥,我還以為你再也不理我了呢。”

那雙凝視著她的眼睛,依舊深沈得難以看透。

林茉想起方才道袍男的說辭,腦子轉了轉,立馬順桿子扯出了自己前來的因由:“我最近和姓白的吵架了,鬧翻了!我發誓,這輩子都不會再與他和好了!”

她故作小情人賭氣般的模樣:“大哥,我一時間無處可去,所以才找到這裏來的。”

見無歡沈默不言,林茉又心虛了起來。

方才道袍男說女主曾經三翻四次欺騙利用過無歡,難不成兩個人其實已經徹底鬧掰了?也不知道上次分別時,雙方有沒有撂下什麽狠話……

總之,這裏依舊不是久留之地!

“若是……若是這裏不大方便,那我現在就離開,回靈山去算了?”她試探著轉身,想要溜之大吉,逃離這個鬼地方。

無歡的目光卻落在了她的臉上,“臉上的傷是怎麽回事?”

林茉楞了楞,回身順著他的視線撫摸自己的臉頰,這才意識到臉上剛才被人掐得發紅。還未開口,傷她的妖女卻率先急了,忙不疊解釋道:“回稟教主,此女突然出現在祭祀臺附近,我等懷疑是梅花閣派來的奸細,所以先前盤問了一番。”

林茉不高興地道:“盤問?你還說要割我舌頭呢!”

妖女自然知道林茉是在報覆方才所受的氣,卻面不改色地道:“魅夕從未見過眼前這位姑娘,是以未曾弄清她的身份。況且,聽聞加蘭姑娘如今已經二十五六,不知這位姑娘年歲幾何?”

“我……”

“我看姑娘這模樣,橫豎也只有十六七歲罷了,莫不是魅夕孤陋寡聞,不知道姑娘有什麽永葆青春的秘術不成?”

林茉一聽,嚇得雙腿一軟,忙抓住無歡的胳膊道:“大哥,我真的是茉兒,你要相信我!”只是,她萬萬沒想到,女主竟然已經二十五六歲了!

難不成自己穿成了十年前的女主?那真正的女主呢?這麽明顯的破綻,該讓她如何裝得下去啊!

要不坦白從寬,說自己根本就不認識他們——

不不,這些人會殺了她的!

就在林茉飛快地轉動著腦子時,無歡卻似乎根本沒有聽他們爭論的興趣,隨意點了點下巴,對妖女道:“你先下去吧,不可再傷她。”

簡簡單單一句話,給心裏打著小鼓的林茉吃下了一劑定心丸。看來,這個無歡當真對女主極有感情,即便只是容貌相似,也能勾起他的惻隱之心。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讓她一下子沒那麽害怕了。

只是……妖女提及的年歲之差究竟要如何解釋呢?只要真正的女主還活在這個世界,那麽自己的狀況就會十分危險,但凡正面相對,她的死期就會來臨。

不是今日,也將是未來的某一日。在那之前,她最好能想法子回去!

一行人告退離去後,留下來的林茉攪著手指偷偷打量著無歡。他穿著頗為單薄的黑衣,即便在這個昏暗的夜晚,也隱約能看到掩藏在衣衫下的結實肌肉和緊致身線。黑發掩映下,他側臉的輪廓清晰硬朗,呈現出一種完全不同於現代社會的,帶有強烈攻擊性的外貌,英俊得令人不敢直視。

眼前是個不同尋常的厲害人物,她不能自以為聰明絕頂,幾句瞎話就能夠輕易蒙騙過他……

林茉打算主動坦白,先解釋一下自己的來歷,“我其實……真的是茉兒,只是不是你認識的那個茉兒,我的意思是說——”

無歡偏頭看過來,一雙黑眸凝視著她,似乎在安靜地聽她解釋。

她一下子更是心虛了,打了個寒顫,“我……我……我的意思是說……”

她以前怎麽不知道,在一個氣場強大的人面前撒個謊會這麽艱難?雖然她已經找到了一個相對可信的理由:比如謊稱自己是加蘭茉的孿生妹妹。

可話到嘴邊,就是不敢說出口,總覺得在他面前扯這些鬼話根本糊弄不過去。

“我其實遇見了一些事,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林茉支支吾吾始終找不到合適的借口,“我從很遠的地方來,所以……”

“好了,我明白了。”無歡沈了沈眸子打斷了她,竟然沒有再逼問什麽,反而伸手推開了門,引她進屋。

“冷嗎?我給你拿件披風過來。”他隨意地說著,竟然去屏風上取了一件華麗溫暖的大氅過來。

在林茉呆若木雞的眼神中,無歡輕車熟路地將大氅套在了她的肩膀上,又伸出修長的手指仔仔細細地系好帶子,簡單打了個結。

林茉呆楞在原地:他明白什麽呀明白,她編的理由還沒說出口呢。

再看著眼前低著頭垂眸為她系好大氅的男人,冷不丁連呼吸都變得似乎停滯。林茉驀然有些臉紅,覺得自己分明是個明晃晃的冒牌貨,怎麽還能有這種待遇?

該不會有什麽陰謀吧。

“我……打擾到你睡覺了嗎?我看天色已經很晚了,哈哈……”她目光朝著四周掃視了一圈,發現屋子裏的陳設一覽無遺。頗具男性風格的布置,對還未談過戀愛的學生林茉來說,實在陌生得令她極為不自在。

“方才還未入睡,在看書。”無歡不以為意地回覆道,說完將一卷竹簡收了起來。

林茉踮了踮腳,探頭問道:“看的什麽書?”

無歡輕輕瞥了她一眼,沒有回答她,似乎是為她的沒話找話感到無奈。

林茉立馬乖乖閉了嘴。

她百無聊賴地偷偷打量了一眼無歡,在女主的眼中,這個男人沈默寡言又危險,可是眼前的無歡明明對她是有情的,林茉作為一個外人,只一眼便看了出來。

怎麽當事人那麽多年都看不明白呢,或者說不願意看明白?

林茉忍不住清了清嗓子,問道:“我可以暫時住在這裏嗎?”當然不是指的這間房,她還刻意指了指外面,示意隨便給間房讓她住就行。

可即便如此,無歡仍舊沒有立馬回應她。

“那個……我是說,我很久沒有和大哥一起看晨曦了。”林茉幹笑著為自己挽回一些顏面。

無歡的手頓住,許久才偏頭看向她,“若是想回靈山去看晨曦,恐怕得選個人少的時候,畢竟如今的我,大概已經不被他們歡迎了。”說到這裏時,他甚至微微帶了些自嘲的意味。

林茉一下子就想起了書中描述的,眼前之人的人生經歷——他是被林家趕走的。

看來,過去了不少年之後,被逐出靈山這件事,已經漸漸被無歡接受,心口的傷也漸漸磨平。否則,他不會用這種輕松的語氣說出口。

時間果然是療傷的良藥。

林茉深吸了一口氣後,調皮地沖他眨眨眼,隨後鼓足勇氣走上前扯了扯他寬大的衣袖,道:“那就偷偷去,要是不小心被人發現了,就去找二哥,讓他給咱們開路,放我們下山。”

為了取得無歡的信任,林茉特地在話語中拉出了林少禎這個二哥,表現自己的熟悉。

說起來,作為靈耀山莊的少主,林少禎此人如今應該已經成為靈山的頂梁柱了吧!

無歡沈默地笑了,道:“天色已晚,你暫時在隔壁院子住下吧。”

這算是……過關了吧?

林茉點點頭,一下子輕松了下來。

***

並排走在院子外面的二人臉色各有不同,一個平靜帶笑,一個怒火中燒。

莫名其妙出現的少女,就這麽被教主堂而皇之地留了下來,她若當真是那個女人也便罷了,至少背後的資源勢力不少可以拿來利用,而且自身武功也算自成一路。

可她偏偏是個來路不明的野丫頭!

魅夕的臉色從未有過的難看:“她連武功都不會,半點內力都沒有。這麽明顯的破綻,教主難道看不出來嗎?我真是想不明白!”她還以為方才能在教主面前,就地處死這丫頭呢!

“還有你,尹玄真,你明知此人有詐,還把她帶到教主面前去,你究竟打的什麽算盤?”魅夕頓住腳,猛地回頭將炮火引向了身旁的道袍男子,“你莫不是吃錯藥了?”

“你現在倒是火氣大開,方才怎的一言不發。”尹玄真冷不丁回了一句。

魅夕臉色一沈,不甘心道:“教主擺明了護著她,我能怎麽辦?”

差點兒摔倒了還那麽迅速地去扶起她,生怕那丫頭受傷。方才那副架勢,連臉上被掐出來的紅印都要計較,她哪裏還敢多說一句質疑的話。

尹玄真笑了笑:“那不就結了。”

魅夕楞了一下,半天才反應過來,道:“你什麽意思,你明知道這個丫頭來路不明,還把她往教主面前帶,難不成,你以為這丫頭成功留下來後,還能幫著你說話不成?”

她隱約察覺到了尹玄真的心思,但又不太確定。

與其把一個不知哪裏來的丫頭引入教主身邊,何不培養自己的人去做這件事呢?

尹玄真顯然看透了她的不解,道:“你以為誰都能靠近教主的嗎?她的容貌不是易容而來,這一點,你一開始不是已經確定了?”

魅夕哼了一聲,沒有否認。

尹玄真繼續道:“這些年教主性格越發難以揣測,祭祀一過,不開殺戒的禁忌又沒有了,我實在有些擔心。”

“是啊。這些年,的確有些風雨欲來的意味,但一個丫頭又能改變什麽?”

“她容貌神似教主曾經的義妹,又不會武功,她若是能規規矩矩老老實實的留下來,一來教主身邊多了個說得上話的人,二來她既然不會武功,就根本翻不起什麽大的風浪。我倒是覺得,這是上天給的一個機會,幫助教主重新找回些理智。”

尹玄真嘆息一聲:“殺戮可不會帶領我們一直強大下去。”

這些年,沒有任何束縛和羈絆的無歡,似乎已經漸漸失去了人性,這是最讓他擔心的一點。

烏雲漸漸從月亮邊散去,漆黑的院子裏漸漸灑滿了些許明亮,像是被黑夜籠罩的夜晚逐漸承接了光明,令人的心情也漸漸開闊澄澈了起來。

魅夕沈默了片刻,道:“我不管你打的什麽主意,若是她膽敢傷害教主,我定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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