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則安視角

關燈
則安視角

1

她正與人答話,揚起習慣性的笑容。

我看著她笑起來,看著她神情轉歇,看著她拿起筆無意義地轉,看著她盯著任何事物,眼神卻空無一物。

據很多人說,她似乎總和別人不太一樣。

我不知道是否如此,也不知道為何如此。

那種恍如存在於現實的一抹虛影的錯覺,我想,大抵是她近視卻不願戴沈重眼鏡的緣故吧——這使她的眼神難以聚焦,再者也許因為她總在走神。兩者或有聯系。

常無聊的人如我,幾乎必然地被有趣事物吸引。是的,她的存在很有趣,有趣地像是這個世界的漏洞。

2

她是個愛笑的人,毫無疑問——至少那生理性的扯動算是一個人類的笑容。

只是每每回到放松狀態下,她的雙睫會再次微不可查地抖動一下,卻比起前幾秒的面部肌肉大幅收縮真誠地多。這顯然也是一種笑,或可說,這才是她的笑——以嘲笑為底色,繪成釋然。

“人可能會一時不幸,卻不會一直不幸的。”“人類這種卑劣的生物,什麽都會習慣的。”這些是我和她一同讀過的句子。現在想來有些恍惚了。

她瞬然擡眼,與我隔空對視著。兩三秒後她的眼神又空了,最後她再次低頭,似乎重覆了走思過程。

也許是腦電波共振吧,如果我還有這種東西的話。我仿效她解釋著現象來撫平訝異。

3

新的休眠環境常會讓她陷入錯亂,墜入斷續回環的多層夢境,疲憊又虛弱。

我立在她身側,早籌劃了“乘人之危”。

她站在四維一隅進退弗能,正茫然地望著中心矗立的覆鎖。

她剛剛見到繞至身前的我,眼睛裏仍是什麽都沒有的淡漠。我卻為第一次能夠好好看看她的那雙隔了霧的眼睛而失神。

顯然她習慣了一切的荒誕,無力好奇多出的一團人是誰了。

我進一步靠近此人,很長一段時間沒有離的這麽近了。距離遠近,對我來說,取決於她而已。

直到我沿著她的肩骨而下執起她的手腕,她才真正打量起我來。

你為什麽在這裏?

她的唇齒並未挪動,因為太疲憊。而在這裏無需演繹,我也能輕易了解其主人的意念。

若我不回答,她也會把這問題拋到腦後。這點我知道,但還是回話了。

想念了,便來看看。

她不置可否。一般這個時候,她是因為不甚解而出神了。

我笑了。她看著我笑。

她側過身也沒理會被牽住的手,目光流移,再度觀察起四周。

境域外所有記憶被遮蔽的狀態,一定是處於混沌之中吧。這時的情景,恍如一切回到原點。

我沒有憐惜她的無助,而是再次心生向往。

“在潔凈的人,凡物都潔凈。”

只有我能夠毀滅她並被她所毀滅,因為,我們是彼此唯一命定者。

4

你還認識我吧……不,你是誰?……我又是,誰?

我表現得無動於衷,雖然是騙人的。

我怕哽咽溢出喉嚨,對她輕輕搖頭。心知她現在眼前的我只是一團朦朧,於是我嘆口氣,示意道還是安靜吧。四周已是一片黑寂。

她莫名又來了精神,伸過手扶上我的臉。

不多時她收了手,在我的隱約引導下把這個耗神的謎題拋掉了。

於是我們沒人在乎所處狀況了。夢境斷續不穩。

我們幾墜深淵而無所憂懼。

5

她被鈴聲驚地猛然坐起——這次是真正醒來了,因為我已經感受不到夢境特有的稠疏不均質感,也再不能觸碰到她了。

她微曲上身,適應著重力將她的靈魂扯回身軀,適應著五感漸次回歸,隨著尚在搖曳的神經從天旋地轉中爬出水面。至於我,則不配擁有這種痛苦了。

我看到她睜開雙眸覆又闔上,半抿起了唇。她在笑。

我湊到她臉下,盡管感受不到那不再節律的鼻息,仍鄭重吻在她看起來有些幹燥的嘴唇。

及離,她無意義地睜開眼盯著前方,手扶住頭撐了一會兒,後終於起身。

6

她一路昏沈著走著,沒有理會往日慣用於使自己清醒的陽光。與其說她還在不適而昏沈,不如說她想以這個接近睡夢的狀態,將不久前在境域裏的記憶整理收好。

夢對我們來說比現實重要,畢竟它們作為境域內又被翻起的事物,熟悉又新奇,好似使我們得以覆習和預見。當然我並不覺得,那小段支離破碎、搖搖欲墜的邊境之夢裏,一團一不礙事、二無實義的人會在她搶救的部分記憶裏占上什麽比重。

在我看來,她本質是慵懶無謂的,雖然在意新的事物,可發現問題後做出的一切努力,實際上都不過想辦法忽視掉這個問題——這麽說是因為她不常把目光放在已是境域內的事上。而我則愛憎分明、坦誠得多。我常著眼於有境域已知因素的部分,靠著少量已知推向廣處。未開始的便難以開始,因為我大部分精力都花在了把已知部分反覆牽扯以試圖找到聯系,在自己已顯的地界裏潛潛浮浮,警惕外來文化或理論入侵,畢竟人總要防範可能包含致潰病毒的一組組信息程序。

“他人即地獄”,我對她說。她那時輕微地皺了皺眉,此外什麽都沒表示。

可惜我們的不幸也在此句話。

幸而,我們彼此都必須放行經過全面安檢的人與事物。絕對與相對,真的難以相容嗎?我尚未得知答案。只希望,她能再次開始對我的這項安檢,盡管結局可能是再次被忽略,但那畢竟也是她再次接納我的標志。

7

她是我的救贖,這樣的語句可能有些奇怪,但事實的確如此。

記得那天我又因為被一再胡亂定義、冒犯境域而不甘又無力地哭了。兩年半裏我總是,不,每一次哭都是這一原因。她緊桎著我不許我發作。盡管她早已替我推論了一遍又一遍,要我自己也做到課題分離,我卻還是在每次嗅到一些事物這樣的本質太過強烈時,無法抑制淚水——她現在也會如此,也許只是生理上的,類似反射。

她嘆口氣說,這樣也好,事物都有其相對性,“五年不發燒就有得癌癥的風險”(只是一個舉例,忘了什麽時候一起讀過的了,應該是很久遠也不可查了),你不可以保證次次用理論系統抵擋得住那些懶得處理的洪流,留待日後處理的問題也會再次矗立在你面前。當決堤出現得措手不及,尤其在我自顧不暇之時,將是非常危險的。眼淚能讓你釋解些,避免那堆問題積累太多,以致下一次決堤時全面崩潰。

“引向瘋狂的並非這樣或那樣的事物,而是彼此之間的空間。”

她說可能現在所處螺旋的高度還不足以我們瓦解忽視這類事,但我們總在前進,也終究會慨嘆過去的一些困苦原來沒有什麽大不了。即使,這個困苦持續了十七年,並且有延續在我們一生的架勢。

8

關於我的來歷,是痛苦卻美好的;關於我如今處境,是掙紮而釋然的。

彼此的出現對我對她都是朦朧不清晰的,也不知具體共存了多久才發現彼此。彼時我和她同宿一身,也許她源於我,也許我源於她,又或許我們自誕生就是這樣的。

我搖首,迫使自己回過神,恰看到她將手滑過濕潤側臉,為那無聲分泌的淚腺微閃了下睫羽。我看到她頓了頓,又落筆,在手下壓著的滿是“你好”的草稿紙上寫下了幾個相同的字。

原來,那個字是“安”啊……

“萬物倒塌又被重建,而重建者充滿歡愉。”

9

就在上上次決堤之際,我們變得涇渭分明,卻還是同宿一身的。

我萬分欣喜於她的出現,她於我便是雪中送炭,安撫良劑,更是唯一摯交。

可一句古話不欺:是藥三分毒。

你不要我了嗎?

你不存在,不過敘述人稱角度詭計。

我笑的很肆意,質問她可曾為了“大局”要來做戲?

她卻始終淡漠,全沒了往日令我安心的溫暖和堅定。

你真是毒品。我第二次用到這個詞的情形,與第一次截然不同。

那段時間,我們都變得寡言,自行其是,恍若對方從不存在。

就在我以為終其一生兩者就這樣過的時候,下一次的決堤突如其來。

10

死寂裏她甚向我,我預感不好地不住後退,眼淚早不覺間盈眶,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我的一整張臉被冰冷的手扼上——致死的方式。

心先死的我,開始主動擯棄了呼吸,她也同樣在眩暈中神志不清。

你看呀,你看到了嗎?多美的煙花。

如溺如灼,我努力回身抱住她,攀向她的耳側。

再見,再見!遇。

我不想再拉你一同痛苦了。沒有任何人,也沒有你了。

她仰身躺著,仍灘著淚的臉上是平淡的神情,胸膛靜默地起伏著。

我俯首望見了這張睡顏。

11

脫離了肉軀後,我尚無法像她那樣深感解脫。

因而激左平生的我,就這樣有了不敢直面的事物。

我背轉過識,赤腳跑至樓道,沒有一盞聲控燈留意到我的慌張茫然。

可是,我該去哪裏呢?

時值嚴冬,這冷意卻非腳下大理石地面傳來,而是我所殘魂息自內而至全識地冷冰。

世界終於徹底拋棄了我。習慣了也終將麻木吧。

12

當她披著拂曉晨輝走過我識旁時,我便丟了猶豫的資本。

我清楚的再次認識到,她是我的毒品。

沒了現世裏低血糖的眩暈,我無後顧憂地急急立起來,緊跟在她的身後。

我的手臂像虛擬游戲裏的穿模一樣,穿過了她的後背。

我放聲大喊,來來往往的人群沒有一雙眼為我側目,對自己名字生來異常敏感的她,連停頓也不曾。

這樣,也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