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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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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恨

“你是說,陛下今日微服出宮了?”夏立淳噌地一下站起,如臨大敵。

王管家亦是一臉沈重地站在旁邊,“不確定,不過據線人回稟消息看,的確很有可能。今日禦史在禦書房待了足足有兩個多時辰,這還是從未有過的情況。”

夏立淳震驚之餘很快冷靜下來,他捋著胡子一臉深沈:“這樣,你現在就去鹽史判官那裏一趟,一定要確保沒有紕漏。林之遠是個不中用的,這件事可千萬不能再出任何岔子,我現在就著人去打聽。”

“是!”

王管家退下,趁夜披上黑色鬥篷疾步出了相府後門,迅速一矮身,鉆進一頂樸實無華的黑木轎裏,向鹽使判官長丞府疾馳而去。

深夜,鹽使長丞府。

“你確定往來賬本都處理幹凈了嗎?”王管家厲聲喝問。

他在外面代表的是丞相威嚴,任何有可能涉及到丞相身家性命的事都必須上一萬分的心,寧可錯殺也決計不能放過。

“保證幹凈,所有賬簿下官都親自過了目,絕不會牽連到相府。”李長丞肅聲保證,恨不得再發一遍死誓把嘴巴縫上。

“那便好,”王管家確認安全過後臉色終於和顏悅色起來,“李大人,你也知道,此事牽連甚廣,稍有不慎,那都是要掉腦袋的,你也別怪我風聲鶴唳,我這都是為了我們共同的利益著想啊。”

打一巴掌再給顆甜棗這事王管家向來駕輕就熟,再說,這人也莫敢不從,這點他毫不擔心。

李長丞卻不敢放松,他小心謹慎問:“……出什麽事了嗎?”

這事也無需瞞著,王管家實話實說,壓緊聲音:“有傳聞說,陛下今日微服出宮了,這要是真的,我們就都完了。”

一言甫畢,李長丞頓時一陣腿軟,好在及時扶住座椅撐了一把,才勉強不露痕跡。

“好了,今夜之事到此為止,日後我們也不能再這樣堂而皇之的見面了,每旬最後一日,望月樓臨窗會見。”該敲打的敲打完,王管家確認了附近無人,這才小心翼翼快速回了。

眼見著人走,李長丞終於支撐不住,一屁股跌坐在地,後背被冷汗浸濕,以手捶地,痛苦道:“造孽啊!!”

黑木轎在濃黑夜色中並不顯眼,一路暢通無阻,巡邏隊伍視若無睹,一直到——

“什麽人?幹什麽的!”沈韞疑問的聲音從前方傳來,今晚是他親自帶隊在城內巡夜。

馬夫見躲不掉了,停下馬車,立刻低眉順眼笑道:“誒,官爺,草民剛從醫館出來,拙荊突發惡疾,這才不得已大半夜地去尋大夫替拙荊看病。麻煩官爺了,官爺辛苦,這麽晚了還要巡值,一點心意不成敬意,各位官爺去喝碗酒水暖暖身子。”

馬夫一邊說一邊解下隨身攜帶的錢袋,要遞給沈韞。

沈韞看了眼沈甸甸的錢袋,卻並不接,一挑眉梢,“你一個小馬夫,這麽有錢?”

沈韞似笑非笑的聲音讓這馬夫笑容驀然一僵,居然還有官爺不要錢的,他無奈回:“草民家裏做點小本生意,賺了些小錢,這輛馬車也是草民自家的。”

“是嗎?”沈韞冷笑,他望向北邊,那邊可都是賣吃食的,哪來的醫館,反倒是……沈韞淡笑不語。

眨眼間他已經瞬移到馬車跟前,手臂一伸就要撩簾,馬夫瞳孔驟縮,急道:“官爺不可!拙荊的病會傳染,男女授受不親,您不能——”

“要真有病,更應當及早就醫,正巧我認識一個神醫,沒準還能幫你一把。”說話間沈韞動作如風,毫不拖泥帶水地一把掀開簾布,和裏面的王管家四目相對。

在這剎那間,空氣都仿佛凝固住了。

馬夫登時兇光畢露,袖中滑出一把銀亮匕首,正當他準備不管不顧捅進沈韞後脖頸時,熟料沈韞竟然緩緩闔上車簾,若無其事回身笑道:“的確是拙荊,在下唐突了,你們走吧。”

馬夫準備突襲的手一頓,不可置信:“這就讓我們走了?”

“不然呢?”沈韞乜他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說“你難道還有事?讓你走都不走?”,馬夫回神,上車一拉韁繩便要走。

王管家卻在這時掀開簾,主動叫住沈韞。

“沈統領今晚放行一事,王某記住了。不過王某還有事想請教沈統領,煩請沈統領告知一二。”王管家如鷹隼般的犀利目光在黑夜中牢牢盯緊沈韞。

“嗯?何事?王管家但說無妨。”沈韞從容回答。

聞言,王管家頓笑,以一種平和閑聊的姿態問:“不知沈統領今日在街上伴行的是什麽人呢?”

沈韞聞言也笑出聲,不可思議道:“王管家真是神通廣大,怎麽連這種密事都知道?”

“密事?”王管家輕笑,一瞇眼睛:“大街之上哪有密事,多的是無數雙盯著的眼睛。還是說,那人是什麽不可告人之人?”

沈韞登時笑得更厲害了,身體都在發抖,他探過頭,壓低聲音道:“哪有什麽不可告人之人。不過王管家既問了,我也就實話實說,只是還請管家嚴格保密,勿要宣揚。那馬車裏的,是我未過門的妻子。”

“哦?”這回輪到王管家震驚了。

沈韞不急不徐道:“那是我在外行軍時遇上的姑娘,對我有過救命之恩,我承諾會娶她,所以回京後就一並把她帶在了身邊。不過王管家你也看到了,我在這朝中孤掌難鳴,又曾和陛下有齟齬,眼下朝堂之上風雲詭譎,我必要護她周全,哪能讓人鉆了空子對她不利。這一點,王管家應能懂我。”

“原來如此,沒想到沈統領還是如此深情之人。”王管家旋即也不多問了。

他雖不信沈韞的話,但對沈韞現今的處境,還是知曉一二的,報以同情的一眼,便叫馬夫打道回府了。

回到相府,王管家將今日之事盡數稟報給夏立淳。

“這麽說,那馬車裏坐著的人不是陛下了。”丞相眉宇都皺成了川字。

“相爺,那小子的話不可盡信。”王管家慎聲提醒。

“無妨,我已派人打聽,確實有人見過馬車裏那人,說是個貌美女子,想來沈韞說的沒錯,那就是他的未婚妻,”夏立淳沈聲道:“我只是意外,這小子竟然能把那未婚妻保護到這種密不透風的境地,想來是有幾分能力的。你方才說,他說自己和陛下有齟齬?”

“正是。”王管家一笑,頓時明白夏立淳的意思。

“三年前陛下一登基就卸磨殺驢,沈韞不可能不記恨,要不是陛下,沈韞如今及冠承襲鎮北王爵位,哪裏用得著戰場拼殺九死一生。”王管家眼裏綻放出一抹狡黠光彩。

夏立淳同樣勾唇一笑,瞇眼捋須:“也好,眼下我正愁招攬不到人,那個顧緋書不識趣,有的是識趣的人。”

“相爺英明。”王管家躬身附和。

·

月上中天,萬籟俱寂。

江瑢予躺在華貴寬大的龍床上,卻是始終目不交睫,輾轉反側了半宿,依然不解沈韞其意。

他原先以為沈韞是恨著他的,要回來報覆,可沈韞的所作所為,又讓他看不透了。

若是恨他,緣何在他遇到危險時頃刻而至,盡管他並不需要沈韞的援助,可沈韞還是趕在了暗衛動手之前護住他,這一切總給他一種沈韞依舊珍視他的錯覺;可若是愛他——

不可能!江瑢予想也不想地就否決了這個想法。

三年前。

“殿下!哦不,如今該稱呼陛下了,陛下對我還滿意嗎?”

少年漆黑澄澈的瞳孔粲然眨動,欣喜凝望那正朝他緩步走來、位高權重的帝王,更是他一心一意愛慕多年的戀人。

江瑢予的表情有過一瞬間的踟躕,那但只是一剎那,他很快恢覆如初,和少年平靜對視,少年才十八歲,身量已隱隱有比他還高的趨勢了。明明距離他們那旖旎的一晚還沒過去多久,卻仿佛過去了一個漫長的世紀,他好像從未認識過眼前少年。

良久,江瑢予才一彎唇角笑了起來,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樣,神情柔和地看著少年:“滿意。”

“那——”

少年眼裏不住閃爍躍動的光,千言萬語凝在喉中卻不知道先說哪一個好了。

他想說“殿下如今當了陛下,我也一樣愛慕,和那些阿諛奉承的人不一樣”,或是“既然陛下都對我滿意了,那會讓我長長久久地留在身邊嗎”,還想說“我深愛著陛下,我想永遠留在陛下身邊保護陛下。”

“……”

想說的話實在太多,他還沒來得及選好哪句先開口,就先聽見冷厲一聲:

“來人!沈世子豢養私兵,未經允許擅闖皇宮,膽大包天圍剿東宮,即刻將人押進詔獄,稍後由朕親自發落!”

少年臉上的喜悅不可置信地僵住了。

他瞪大眼睛望向眼前面容冷峻的帝王,根本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直至被押送離開都還沒有回過神,他還在扭頭固執望著那個他傾慕多年、推心置腹的愛人。

直到被拉出大門,少年終於惶恐反應過來,江瑢予是真的要把他關進詔獄。

“為什麽,陛下!是我哪裏做錯了嗎?!陛下!還請陛下告知我原因,如果我有錯我什麽都願意改!!”少年清脆的叫喊回蕩耳畔。

江瑢予一動不動如同一具雕塑,半晌,他才沈痛地一閉眼。

一如當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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