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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江瑢予親召鹽使長丞。

李長丞心細如發,甚至體貼入微地將賬簿一並帶了來。

江瑢予只隨手翻了兩頁,便信任地將賬簿闔上隨手一擱,展顏笑道:“李長丞做事朕一貫放心,賬簿朕就不看了。”

“謝陛下信任。”李長丞眼神閃爍,不敢和江瑢予直接對視。

他不知道今日陛下忽然召見他是何意,雖以往也偶有召見,但畢竟是少數時候,像今天這樣鄭重其事地還真是頭一遭,尤其是不久前王管家才敲打過他,李長丞少不得心中一惕,甚至都已經打好腹稿在心裏盤算著該怎麽回答陛下問話。

誰知江瑢予倏然話鋒一轉,隨口道:“李長丞做鹽官也做了好些年了吧。”

“是,臣任長丞一職已七載有餘。”李長丞小心翼翼答,不知江瑢予這是何意。

“七年啊,那確實很久了,最近戶部侍中告官回鄉,朕正愁找不著人接替這一職,朕瞧著李長丞倒是合適,不知道長丞意下如何?”江瑢予笑意吟吟擡眼看了過來。

江瑢予稱帝三載,其手段遠稱不上狠厲,他對下臣常是這樣一副笑意吟吟好商量的模樣,以至於總給人一種如沐春風的錯覺。

而為什麽說是錯覺,因為自江瑢予登上高殿之後,朝中不少官員起初並不把這個年輕皇帝當一回事,結果莫名其妙地就被架空了權力,輕則落個辭官回鄉的下場,重則項上人頭不保。

甚至能在短短三年間就和紮根多年基礎深厚的丞相分庭抗禮,再愚蠢的人也該有所察覺了,從此再沒人敢在這個年輕的帝王手下放肆。

“微臣叩謝陛下!”李長丞大驚,卻不敢隨口應答:“只是下官資歷尚淺,戶部官職重大,臣唯恐自己不能勝任,還請陛下妥善考慮。”

江瑢予被拒倒也不生氣,依舊彎唇莞爾:“無妨,所幸林尚書是個能幹的,一時半會倒也不著急,你可以好好想想。”

“多謝陛下。”

一場談話下來,李長丞冷汗浸濕了整個後背,兩股戰戰險些站不住,還好被外面伺候的小太監一把扶住了,這才不致禦前失儀。

也是在這一刻,李長丞忽然意識到了這位年輕帝王的可怕之處。

皇帝有意提攜他擢升的事情他壓根不敢往外透露半個字,歷經徐臨海一事,相爺已經對戶部尚書林之遠起了疑心。

倘若在這時,他又調轉戶部,無疑是死路一條。

想到這裏,李長丞再回頭看禦書房,乍然間背脊一涼,寒意叢生。

這廂的江瑢予甫一接見完李長丞,另一邊沈韞在當值時正巧碰上王管家,被他客氣地請入相府,聊喝一杯薄茶。

“沈統領年少英才,相爺也一貫愛惜沈統領這樣的俊彥之士,可惜總不得機緣,現下好不容易碰上沈統領,相爺讓我不管怎樣都要請沈統領進來坐坐。”

“哪裏,是我早該來拜會相爺才對。”沈韞給足了王管家薄面。

果然,王管家聞言面色一臉愉悅,不禁感慨起來:“說起這事,連老奴一個下人都看不過去了。要不是當年出了那檔子事,沈統領襲承世子爵位,今天又何至於此。哎,還好還好,如今都過去了,統領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未來前途不可限量啊。”

“……是老奴多嘴了,沈統領莫要往心裏去。”說完王管家立刻做出說錯話噤聲掌嘴動作。

沈韞配合地攔住他:“王管家這是做什麽,這話原也沒錯,若不是時局所迫,誰又願意走這一條獨木橋呢。”

王管家看沈韞話語間盡顯苦澀之意,心裏又多了一份把握,同時,也難免對沈韞生出幾分輕蔑,武功高強又何妨,戰功煊赫又怎樣,還不是個和他那個短命爹一樣好拿捏的匹夫。

就在他暗自思忖的時候,兩人已經走到會客廳,王管家趕緊一伸手恭請沈韞進屋。

夏立淳正坐於堂上,瞧見沈韞,立即平易近人地上前笑迎。

·

距離江瑢予召見李長丞之後,這人就像銷聲匿跡了一般沒有一點水花。

當然,他在市場上做的那些事一切照舊,禦史因為這事恨不得天天進宮找江瑢予商議,甚至著急上火到嘴巴都磨出水泡了。

江瑢予倒是耐心至極,半點不擔心。

就在江瑢予差人用一盅雪梨下火羹送走禦史後,他忽然想起來件事,問高福:“沈統領最近如何了?”

高福瞇起眼笑道:“世子這段時間進宮進的很勤,就是可惜陛下政務繁忙,不然陛下正好可以和世子一起共進晚膳,世子在時陛下晚飯都能多吃些呢。”

江瑢予裝聾作啞當沒聽見,繼續埋頭審批奏折。

“世子先頭見到奴婢,還問候陛下了。這人好歹是陛下看著長大的,陛下身邊至今都沒個體己人,更是誰的關心也聽不進去了,哎,奴婢都不好和世子說實話……”

“你剛說,沈韞今天進宮了?”江瑢予對高福的嘮叨置若罔聞,他一擡頭,搭上高福前半句話。

高福神色肉眼可見地欣喜起來,高興回:“不錯,這幾天世子基本日日入宮。”

“今天不是他當值,進宮作甚?”江瑢予又沒了表情。

高福一見他表情就知不好,連忙收起笑意,繃直身體謹慎答:“今日當值的林指揮夫人忽然早產,林指揮請急假回府去了,世子給他代職。”

“……林指揮。”江瑢予喃著這個名字,眼睛輕輕瞇了起來。

若他記得不錯,這個林指揮是夏立淳一手提拔上來的,此人私下裏可沒少為丞相辦事,沈韞何時和他有了聯系。

“陛下,可有何不妥嗎?”高福一見江瑢予神色,頓時也緊張了起來。

“無妨,”江瑢予將心裏剛升起的一點懷疑壓下,又問:“對了,他最近和翰林院那邊還有往來嗎?”

“沒有。世子這段日子不是在當值就是在宮裏。”

“朕知道了。”江瑢予閉了閉眼,沒再想沈韞的事,他原本是有事想要問沈韞的。

現在看來,也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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