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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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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真

“陛下,微臣有罪,是微臣管教不周,才讓手下做出這等膽大包天的混賬事!”

金鑾殿上,徐臨海跪在百官中央,涕淚齊下悔恨交加地叩首謝罪,頭重重磕在金絲楠木地磚上發出咚咚悶響,讓眾人跟著看戲的心都不由一顫。

一尺有餘的證據嘩地一下被呈交在江瑢予面前,江瑢予隨手翻開,只稍瞥了一眼,便隨手擱到一旁。

這份證據和沈韞昨晚送來的別無二致,卻更加詳盡明晰。

據徐臨海所述,他並未貪昧一分一毫的不義之財,他家裏那些奢華裝飾,奇珍擺件,等等各項價值連城的禮品,都是別人強行送給他的禮。

當然,這並不能成為他利用職務之便獲取不當利益,無法抵禦誘惑而失職瀆責的理由。

但他現在已經痛定思痛進行了深刻的反省檢討,懺悔錄都虔誠地寫了厚厚一本,且嚴厲批評了府裏這種奢靡作風,連夜帶頭整頓家私,願意將所有不當財產悉數上交國庫。

至於這次的一百萬兩賑災銀餉,他是真一概不知情啊。

全系他手下一名膽大包天的奴仆幹的,這個奴仆在外欠人賭債,惹上了一群兇惡江湖人士,竟趁押送隊伍休息時膽大妄為偷換了銀餉。

等徐臨海察覺不對時,早就為時已晚,銀餉追不回來了。

“陛下!微臣有罪!微臣愧對陛下,愧對朝廷!朝廷提拔重用微臣,微臣卻沒能抵擋住錢財的誘惑,更沒有及時管束好下人,犯下滔天重罪。微臣甘願領罪,縱使傾家蕩產也會替奴仆把這一百萬兩的窟窿補上。微臣不配戴頭頂這頂官帽,微臣現在就摘下它,還給朝廷,不論陛下對微臣做出何種懲罰,微臣通通領罪。”

——咚咚咚!

又是一連串的重重磕響,江瑢予輕手一闔手裏完美無缺的證呈。

少頃,他才展顏一笑。

“同知嚴重了,朕已細細看過,的確是手下人不幹凈惹出來的禍。雖是這樣,同知還是得負上一個管教不當的罪責,至於同知家裏搜出來的這些值錢之物,同知既願意上交國庫,也算將功折罪了。如此,自今日起,同知就到澧縣好好磨練造福百姓吧,相信換了個新的地域,同知定有大施拳腳的空間。”

“多謝陛下寬待!陛下萬歲萬萬歲!”

又是一連串的咚咚嘭響,徐臨海的一顆心總算是放了一半回肚子裏。

“不過,”江瑢予又道:“重罪可免,輕罪難逃。奴債主償,那一百萬兩銀同知記得盡快補上啊。”說完嘆聲惋惜地看了徐臨海一眼。

“是!臣一定會及時補上,快馬加鞭送往江南,將功折過以報皇恩。”徐臨海激昂的聲音響徹大殿。

江瑢予靜默一瞬,繼而是龍心大悅的一聲,“好!”

“若是人人都如徐同知這般識時務,我朝指日可待!行了,事情既已明了,起來吧,回去好生準備著。”

“是,謝陛下。”徐臨海撐著膝蓋,艱難站了起來,重新站回大臣隊伍裏。

“諸位愛卿還有其他要事上奏嗎?”江瑢予端坐高位,神色已然平靜下來。

“臣有事上奏,臣已稟告過陛下,關於銀餉——”

沈韞站出隊列,疾言厲色一擡頜,可還不等他說完,江瑢予就一揮手不容置疑地打斷了他。

“此事已了,若沒有其他要事,今日朝會就到此為止,退朝吧。”江瑢予坐在禦座上等了片刻,偌大宮殿安靜地落針可聞,無一人再開口說話。

江瑢予目光傾下,沈韞的嘴角抿地死緊,眉心也不甘皺起。

不過年輕的帝王還不至於把這點脾氣放在眼裏,既然無人上奏,他也就起身離開。

“恭送陛下。”在一眾恭送聲裏,沈韞箭步離隊追上了反向而去的江瑢予。

“等等,陛下留步。”沈韞在靠近江瑢予三步近的距離處端直單膝跪下,行了一個十分恭敬的大禮,“臣還有話說。”

江瑢予頓步轉身,面無表情地垂眸看他。

其他大臣離金鑾殿和江瑢予所在方位也已完全背道而馳,因此這條青石板磚路上此刻除了皇宮裏來往服侍的奴婢外再無其他人。

高福一見沈韞追上,立刻有眼色地將周邊太監婢女全部引走,以至於這一片地頓時空曠地有些可怕。

“你還有什麽話說?”

疏離冷淡的語氣讓沈韞在剎那間有種說不出來的揪心,但他還是順從自己的心意,仰起頭,恭敬望向江瑢予:“陛下為什麽不借機重懲徐臨海?”

聞言,江瑢予一下輕笑出聲。

他沒有叫沈韞起來,而是慢慢俯下身,輕柔地拍了拍沈韞棱角分明而依舊純真的臉頰,語氣卻近乎殘忍地道:“沈統領,你問朕為什麽不懲治他?還能是因為什麽?朕不知道徐臨海有罪嗎?朕拿什麽來懲治他?難道就拿你呈交給朕那幾頁語焉不詳的分析報告?”

“三年了,沈韞,你還是一如當初般天真。”

“天真的可笑。”

殺人誅心,這一點江瑢予向來拿捏的很好,他永遠知道說什麽話最能打擊到沈韞的自信心,而沈韞,也的確被他打擊地體無完膚。

江瑢予看著青年那克制不住震驚神傷的模樣,嗤笑一聲,毫不留情轉身離去。

高福在遠處看到這一幕,急地長籲短嘆,他想去把沈世子扶起來,但眼見江瑢予都走遠了,又只好放棄小跑著去追江瑢予。

沈韞跪在原地,直直望著江瑢予遠走的背影,一直到那抹欣長瘦削的明黃色身影徹底消失在眼睫深處,他才一斂眸光,面無表情站起來。

和江瑢予反向而馳。

·

“謝相爺救小臣一命!”徐臨海跪在丞相府大堂,鄭重其事地朝夏立淳磕了三個響頭,那聲音,比在金鑾殿上更實誠更響當當。

夏立淳摘下鬥篷,遞給一旁伺候的王管家,旋即一撩官服袍擺,在太師椅上坐好,冷睨了徐臨海一眼,“你知道就好,此去澧縣,本相已經仁至義盡,餘下的你自己好自為之。”夏立淳端起茶盞淺抿了一口,口感適宜的茶香沁人肺腑,夏立淳這才感覺周身都舒坦了起來。

“相爺,那一百萬兩……”

嘭!!

徐臨海被夏立淳一腳踹翻在地上,“怎麽?你還要本相倒貼錢不成?!”

“小臣不敢,只是這一百萬兩實在是太多,陛下要臣湊出來,這不是為難臣嗎?再說,臣做這些事,不都是為了相爺的大業——”

啪!!

一個耳光重重甩在徐臨海臉上,“為了本相?徐臨海!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本相府上每一筆賬款都記得清清楚楚,何曾收受過你的賄賂,你自己貪心不足跟本相有什麽幹系,本相重用人才,不忍看你落魄,這才好心相幫,你想清楚怎麽說話!”

“是是是!是小臣言錯,小臣自己掌嘴!”徐臨海說完就重重摑上自己的嘴巴。

夏立淳看他形容散亂,額心滲血,頗為嫌棄地道:“行了。你家裏那些產業,都賣了湊湊難道還補不上這一百萬兩銀子?”

“……補不上,”徐臨海悲催道:“臣的家底都被沈統領查了個底朝天,臣已經說過要將這些錢財悉數捐給國庫了,真拿不出這一百萬兩來。”

“你!”夏立淳氣得眉梢一跳,光火揚手。

眼看著一巴掌又要落到臉上,徐臨海不自覺縮了縮脖子,往後一撤。

夏立淳頓時更氣,不過那一巴掌到底沒扇到徐臨海臉上,而是拍在了檀木桌上,差點沒給夏立淳疼地當場暴跳,最後只能努力咬緊牙根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把手伸進寬大袍袖裏使勁抖抖。

徐臨海被剛才重重一聲嚇得閉上眼睛,可等待半天,疼痛也沒有落下。他小心翼翼睜開一只眼睛,正瞄見呲牙咧嘴的丞相,連忙跪著過來,“相爺,您沒事兒吧?”

夏立淳立刻一本正經,又踹了他一腳,“滾!本相能有什麽事?”

“是是。”徐臨海訕訕附和。

“你剛才說,沈韞查了你的家底?”夏立淳捋著胡子,瞇縫起眼若有所思。

“是。”

“沈韞,三年前鎮北王府的落魄世子,陛下甫一登基就宣布這人死了。當年一個手無縛雞之力四面楚歌的小皇帝和一個幾乎沒怎麽在公眾視野裏露過面的無權世子,還真不足以引起本相的註意,沒想到不過三年,這兩人竟發生了這樣翻天覆地的變化。”

“陛下和他之間到底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

夏立淳摩挲著下巴。

“……這個,小臣也不知道。”突如其來的微弱聲音嚇了夏立淳一跳,他條件反射又補上一腳,“你怎麽還沒滾?!”

“是是,小臣這就滾,”徐臨海踉蹌著爬起來,“可是那一百萬兩銀子……”

“快滾!”夏立淳照著徐臨海的屁股又是一腳。

“一百萬兩!!相爺!!”徐臨海心心念念的一百萬兩還沒到手,他也顧不上害怕了,揚聲道:“這錢拿不出來,陛下那裏交待不過去,我們都吃不了兜著走啊相爺!!”

“知道了!立刻給本相滾!!”

夏立淳氣得胸膛劇烈起伏,讓王管家把徐臨海的爛帳算無遺策對完,堅持不肯多出一文錢的原則,這才依依不舍、顫手一揮劃了四十萬兩白銀,眼看著到嘴的白銀嘩啦一下又飛出去了,頓時牽扯著心肝脾肺都一陣心絞痛。

“快!王管家!快把本相的安心速效丸拿來!”話音未落,人就栽倒在椅子上,肉痛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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