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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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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僚

經此一事,一連幾天沈韞在朝堂上仿佛銷聲匿跡了般,不見蹤影行跡全無。

雖提前和江瑢予報備過他要親督賑災銀餉運送,不過這顯然沒有必要。

有徐臨海前車之鑒在前,別說層層剝削,就是一兩銀子也沒一個官員敢貪,除非是不想要頭上那頂烏紗帽了。

江瑢予用徐臨海上繳的財產給眾臣發放俸祿,眼看著眾人面如菜色滿臉覆雜,如此心裏才舒坦些。

但這些遠遠不夠。

堆積如山的奏折被江瑢予一把揮倒,高福連忙走過去一本本小心撿起來,“奴婢的親陛下誒,您這又是怎麽了?最近朝堂上不是挺順利的嗎?”

所有官員兩年的俸祿發放問題都解決了,除此之外,以戶部尚書林之遠為首的勢力也遭丞相猜忌,彼此離心,而這其中得益最大的人就是江瑢予了。

這還不皆大歡喜嗎?這個小祖宗又是怎麽了啊!

“順利什麽?”江瑢予冷笑。

“夏立淳的勢力如日中天權傾朝野,禦史已向朕反饋多次,此次朕這般費盡心力,對他來說也不過僅損失一枚棋子,這個徐臨海沒了,下一個徐臨海馬上就如雨後春筍般冒尖,朕高興什麽?!朕有什麽好值得高興的!!”江瑢予越提越氣。

有什麽能高興的!

高福:“……”

可是,這三年來不是一向如此嗎,高福想了想,到底沒敢把這句話說出來。

小心擡眼覷了下江瑢予的臉色,少頃,高福突然醐醍灌頂靈光一現,把所有奏折重新放到案桌上堆疊碼好,一臉諂媚道:“世子並未隨行去江南,陛下不必擔憂。”

“朕問他了嗎?”江瑢予冷嗤,朝他飛去一個眼刀,旋即拿起奏折若無其事地批閱。

高福往旁邊一站,訕訕道:“是奴婢多嘴了。”

江瑢予:“……”

眼看著江瑢予批完三本奏折,喝完一杯釅茶,高福還在把自己當一尊不言不語只作陪伴功能的雕像,除了呼吸不發一點聲音。分明是很安靜的氛圍,江瑢予卻愈發心浮氣躁。

一點朱砂重重劃印在奏折上,眼看著筆尖狼毫都被壓扁下去,高福額角一跳,顧不上繼續充當雕像,趕緊大步奔上前來劈手奪下那本慘遭對待的奏折:“陛下陛下!世子就在京城,奴婢剛得到消息,世子最近購置了一棟私宅,具體什麽人在住奴婢沒敢打聽,恐惹世子懷疑!!”

唰——

狼毫筆尖險險刻劃於奏折紙面,印出一道長痕,被高福緊緊扯住了兩邊。

江瑢予動作一頓,擡頭覷他。

高福乍然朝後一縮,狠狠打了自己嘴巴一下。

.

“你還打算在我這裏待到什麽時候?”一支普通的毛筆被放到筆擱上,玉面書生端坐椅上,微微擡起的一張臉幹凈如洗俊美無比。

沈韞卻只淡瞥他一眼,抿唇不語。

“你要是心裏有氣,該找誰撒找誰去,在我這兒發什麽瘋?”這書生長得極為溫潤俊秀,可一說話就原形畢露了。鋒銳之氣毫不掩飾,壓迫之感直沖面門,而就這樣一個形容溫和之人,眼神間卻死死壓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陰郁氣。

沈韞仰頭悶完最後一口酒,單臂一撐從桌上跳下來,隨手拋著酒壇玩,“行了,這次春闈有把握嗎?”

“放心,勢在必得。”溫潤書生篤定道,眸色漸深。

為此,他甚至已經等了整整三年,絕不可能失敗。

三年前。

陰冷潮濕的大理寺牢獄。

“顧緋書,你一個階下囚在老子面前拽什麽呢,你還當自己是顧家那個千恩萬寵風光霽月的小少爺啊!!我呸,太子已經死啦哈哈哈!他母家,也就是你的本家顧家被滿門抄斬啦!你後臺都倒了還敢在老子面前拽文,你他娘的再瞪老子一下試試!”獄卒一把拽住他衣領,居高臨下的目光肆意打量他。

在這個暗無天日的牢獄裏,隨便一只螻蟻都能輕易騎在他頭上,將他踩進泥濘裏。

“唔——”

牙關緊咬,鮮血從齒縫中絲絲滲出,豆大的汗珠從額角汩汩滴下。顧緋書身體極度痛苦地扭曲著,他微微往下掙了一下,只見他的大腿根處逼近重要部位的地方被獄卒以一股極其蠻橫的力道狠狠壓制。

痛苦的呻|吟從口中淒慘溢出,他分不清是身上無數大大小小細細密密的傷口痛,還是重要部分被人桎梏著欺辱更疼。

他甚至連大腦都不清醒了。

只聽得到十分兇狠的模糊聲音,“你還敢瞪老子,信不信老子把你眼珠子摳下來!我瞧你那雙手生的也不錯,不愧是錦衣玉食長大的世家公子啊,你看你都這麽狼狽了,這雙手看起來還是這麽柔嫩爽滑,也不知道握著——”

嘭!

顧緋書在這樣難堪的羞辱之下爆發出一股前所未有的驚人氣力,他用上全身餘勁去拼才將獄卒撞開。

“你他娘的找死!!”

獄卒怒不可遏,跪在傷痕累累的男人身邊,一把扯起他頭發,一拳接一拳地狠狠揍在男人身上,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只能從喉中溢出一絲混雜著血腥味的抽氣痛喘。

“你他娘的知道老子是誰嗎?!老子是季禦史的人,季禦史那是誰,是當今新帝最親近的大臣,就連陛下都要禮讓三分!!你是什麽東西!!竟然還敢反抗!!”獄卒用了十足十的力氣,拳拳入肉,周身鮮血淋漓的男人喘息漸低。

獄卒還徜徉在翻身做主人的痛快中,盡管他上級的上上級才可能有那麽一丁點可能見到那位位高權重的禦史大夫,但這又有什麽關系呢,絲毫不妨礙他以禦史手下的身份自居。

極度痛苦之際,顧緋書腦子都在嗡嗡作響,他唯一聽見的只有耳廓充血的哧哧聲,還有那獄卒一遍遍強調的“季禦史”三個字,其他一概不聞。

痛到深處,令他輾轉煎熬的,甚至只剩季禦史這三個字了,連那獄卒的臉都快記不清,卻還深深記得季禦史。

是他,是他這樣殘忍的對待我,是他縱容手下對犯人實施虐待。

——都是他!!

等到獄卒發洩完的時候,顧緋書早已奄奄一息,獄卒這才慌了神,急急忙忙想辦法將人從監獄扔了出去,好在顧緋書非太子母家主要分支,枝枝節節的早不知道隔了多少代親戚,罪不至死,株連九族也株不到他頭上,就算少個人也不會被發現,因此這才逃過一死。

但這並非幸運,他在這大獄裏幾欲去了一條命,肩負上整個顧家最後的希冀。

逃亡路上,他投奔了同樣被慘拋皇城的沈韞。

一個階下囚,一個喪門犬。

往事的吉光片羽在腦中飛掠而過又迅速消失,顧緋書目光幽深暗沈,他低垂著眸,眼中晦暗神色並未讓沈韞看見,他剛啟唇準備說話,肩膀就先被沈韞友好地拍了兩下,“你有數就好,那我就提前恭喜你中狀元了。”

“不用送了。”

沈韞話音未落,人就已經到了門口處,再一眨眼,他就已經縱身消失在了宅院深處。

·

“你說,那人是沈韞的幕僚?消息是否準確?”江瑢予凝望手中親信呈上來的密信,眉心微不可查皺起。

“千真萬確,”禁軍總指揮齊湛單膝跪地,繼續稟告,“據可靠消息,沈統領這三年立下的數件軍功,皆有這人輔助的影子,且以沈統領的才能,不招人妒恨平安歸來,這人也起了重大作用,他甚至一度被沈統領留在軍營暗中照顧,沈統領跟袁義將軍凱旋歸來後,此人也跟沈統領一並回了京城。”

江瑢予在聽到“被沈統領留在軍營暗中照顧”時眉峰不由緊緊一壓。

“你繼續說。”

“屬下已經查明,這人正是當年吏部侍郎顧禹城之子,當年廢太子一死,廢太子母家被一同連坐,但陛下登基大赦天下,顧家這個分支因此存活下來。據傳,此子才高八鬥學富五車,還參加了今年共襄盛舉的春闈,很有希望奪得頭名。”

“是嗎?”

齊湛聽到江瑢予的輕笑聲,擡頭準備回答,卻在看到江瑢予臉上那說不出來的怪異神色時戛然而止,他話瞬間堵在嗓子眼一個字都蹦不出來了,而且不知道為什麽,他總有一種直覺,好像他只要繼續說下去,江瑢予的眼神就能立刻化為數九寒刺,直直戮死他。

對危險的本能直覺讓他歇了回答的勇氣。

齊湛頭顱低垂,眼神視地,等待良久,才聽到江瑢予平靜到了極致卻沒有什麽溫度的:“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此事務必守口如瓶。”

“是。”齊湛一閃身,消失在了禦書房。

江瑢予保持單手支額的動作保持了很久,他秀麗的眉心皺起舒展,舒展又皺起,如此反覆多次,終於轉過頭,視線困惑地越過窗外,落向遠方廣袤虛空。

他始終無法理解:

“在什麽情況下,一個人才會把另一個人寸步不離帶在身邊,不顧艱難險阻,也要購買一處私宅來安頓好這個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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