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毛

何節看起來並不好受，身邊有個不停發出忽大忽小聲音的噪音制造生物體，讓本就深受失眠困擾的他雪上加霜。

陳安屏住呼吸，惴惴不安地望向頭頂頗有怨言的何節，大氣不敢出。

對峙幾秒後，何節警告道：“再發出一點聲音我就把你關到門外。”

陳安夾著尾巴，目送何節再次躺回床上，才松口氣。

他的動靜有這麽大嗎？

陳安轉到身後，看見那條毛絨絨的尾巴，在頃刻間，尾巴仿佛有了意識，豎了起來。

看來他得花點時間訓練一下，尾巴做出的動靜都是他心理下意識的反應。

陳安白天被文彌折磨的痛不欲生。在文彌想要他穿上粉色裙子時，他繞著店內狂奔了好幾圈，上演了一出，我逃她追的生動戲碼。

最終以陳安抱著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反抗精神獲勝，文彌放棄了她的計劃。

經歷了生理和精神的雙重壓制，陳安已經疲憊不堪，在黑夜的加持下，眼皮仿佛千斤重。

況且被何節友善地紅牌警告後，陳安審時度勢，認為依照何節的性子，他下次被關在門外的可能性為百分之百。

最終，陳安順從地選擇睡覺。困意如潮水湧來，浪花須臾間覆蓋住過他。

半夢半醒之間，陳安耳邊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忽遠忽近，忽大忽小。

他煩躁地踢了踢腿後，聲音立刻收斂。

不一會兒，陳安還未重新進入夢鄉，他又感受到自己的耳朵被捏了捏，接著又是另一只耳朵，癢癢的，難以忽略。

陳安意識模糊，翻了個身，想要遠離這個莫名的力量。

可惜這股力量並未收手，他感受到自己的尾巴被往上拉，下一刻又松手，沒有力量支撐後尾巴無力地下落。

這下陳安是徹底醒了，他朦朧地睜開眼，翻身看向前方。

“醒了？”

何節低沈地聲音傳入耳邊，拉回了陳安混沌的神智，猛然睜開眼。

他平躺著，肚皮面向上方，將脆弱的部分展現在何節跟前。

何節也沒客氣，直接下手揉了揉肉。

陳安很想立刻翻身站起身子，但是何節摸得實在是太舒服了，力道溫柔，掌心大而溫暖，他控制不住自己，好想就這樣沈溺下去。

“抱歉把你吵醒了。”何節收回手，說：“我睡不著。”

所以現在並不是早上？

陳安被何節鬧醒，還以為到了第二天早上了。

陳安戀戀不舍地看著何節的手，不情不願地起身，坐直身體。

何節雙手抱起小狗，坐回到床邊，將其放在他的大腿上間，接著開始順順小狗毛來轉移自己找不到事情做的焦慮。

“你屁股怎麽是濕的？”何節在小狗後腿的毛發上多摸了幾下，問：“什麽時候打濕的？”

完全忘掉自己毛是濕潤的這回事的陳安慢吞吞地收攏後肢。

就是先前在外面地板上溜的。

何節也在話說完的那一刻猜到了，從床頭櫃上抽了幾張紙使勁擦拭，將多餘的水分擦幹。

“你別往前跑！”何節一把摁住一直往前蹭的小狗。

陳安欲哭無淚，他也不想跑啊，可是他有點不好意思。

但他必須要聽何節的話，他嗅出來了，何節的情緒不好。

他還是乖一點。

他將視線轉移到其他地方，看看這個窗簾，多黑，這個床頭櫃也挺好看的，這個枕頭也方方正正的……怎麽有兩個？

……這個床套的花紋，陳安很熟悉。

陳安血流上湧，這個床套是他以前和何節一起買的。

用了大概有一年多了。

何節還留著，此刻用著…

何節順毛的動作不停歇，帶著些許的固執，不斷重覆著。

陳安懷疑過，何節搬出來住，可能是想遠離那個充滿他和何節回憶的地方。物是人非，所念之人終不在，一切有關他的一切都有可能讓他觸景傷情。

何節是在逃避他不在的事實，所以才搬出來。

只要他不觸碰那裏，一切都還在，停留在回憶最初，他離開家門與何節告別的那一刻。

陳安死於交通事故，這個天降災禍，無法避免，剛好馬路上就只有他一個，剛好那個卡車司機是在疲勞駕駛。

在呼吸停止的最後幾秒，陳安只是拽緊了手心黃色包裝袋的糖果。

他出門就是為何節買糖，何節最近生病喝中藥，嘴巴苦，一直向他抱怨。

包裝袋上漸漸染上了鮮紅色的血，將包裝袋上的字浸染，字跡不再清晰，他的生命也在慢慢消散。

何節還在家裏等著他，這是他唯一的想法。

生命渺小到在瞬息萬變的世界中如一粒微塵，時間的列車將他拋下，他獨自停留在冰冷的軌道上，望著遠去的列車，越來越小，化為一點，再最終消失。

他在卡車撞向他的一瞬，已經料到了他的結局，也料到了他將長眠於冰冷的軌道之上。

如果何節也被過去的記憶框住，提前下了列車，對他來說，是幸運還是不幸？

這套房子，沒有一點他生前的氣息。

唯一與他相關的，便是這套床套。

何節那天回去，就是去拿床套。

所以，何節正在努力將生活中有關於他的一切忘掉。

可是他做不到。

他妥協了，他需要循序漸進。

陳安心底生出莫大的茫然，他和何節相遇原來運氣的成分居多。

他在遇見何節的第一天，就把戒指給抖出來了。

這對何節來說到底是痛苦更多。

他也許不應該這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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