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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夢(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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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夢(四)

故地重游,諸多感慨。

薛省想起當年尤憐對自己冷著臉的樣子,而尤憐似乎也想到了什麽。兩人目光相對,薛省忍不住笑了,尤憐面色平靜,眼睛卻是瀲灩蕩漾。

薛省道:“哎,尤憐你當初有沒有想過會和我在一起?”

尤憐道:“我若那時候想過,豈不是,你做夢,如今走到這一步,只能說是萬般自在,般若緣分。”

“才不是!”才不是什麽緣分,一切都是他爭取來的,是他自己掌握的,道:“才不是什麽緣分!”

尤憐抓著他的手,喉嚨間有破碎的笑意,“好,是你坑蒙拐騙,而我為色所迷。這麽大了還發小孩脾氣,不像話。”

薛省安心地被他握著,心裏沒由來的底氣,夜風吹來,兩人的發絲在空中糾纏,白色發帶特立獨行。

他忽然想起從前阿爹對他說的,他沒遇見阿娘時的不安定,祖父死得早,他一直漂泊在外。直到遇到阿娘,才知道,此心安處是吾鄉。

這時阿娘也走了出來,訓斥道:“怎麽老教孩子這些風花雪月,我們阿省長大成了風流種子我得找你算賬!”

“夫人,莫怒。男兒郎風流一點也無事,阿省長得像我,以後定招小姑娘喜歡!”

薛夫人一把揪住薛將軍的耳朵,“怎麽,薛子明,你還想同我論論你的風流往事?”

“你笑什麽?”

“萬裏歸來顏愈少。微笑。笑時猶帶梅花香。試問嶺南應不好,卻道。此心安處是吾鄉。”薛省笑著道:“這是我阿爹教我的。”

他看著尤憐,從容笑著帶著認真,他說:“你是,吾鄉。”

尤憐知道薛省雙親逝去,被金靈道人撿到,還以為他未曾記事。也從未聽薛省講過從前的事,按照他父親的談吐,想著薛省年少時應該家境不錯,突然落了難,想到這些,尤憐不自覺抓緊了他的手,道:“嗯,我在。”

薛省笑道:“尤憐,我跟你說這些,你不應該感動的稀裏嘩啦嗎?”

“然後抱著我猛親,說永遠會對我好。”

尤憐:……剛才挺感動的,現在不敢動了。

他敲了下薛省的腦殼,一聲裏有太多的無奈,“你啊……”

薛省蹭著他的手,像是幼獸親昵,“走!出發!”

薛省和尤憐先是來到了青蓉埋葬的地方,相比之前的裸露,芙蓉田邊緣被籬笆圍了起來,旁邊多了間小院子。當年健朗方管家看起來老了很多,佝僂著背,說起來他們也不過三四年不見了吧。

方管家看著他們,欣喜道:“是當年的小仙君啊!薛仙君!尤仙君!快快坐!阿芙快去倒茶!”

薛省道:“方管家不用了,我們此次前來只是來看看青蓉姑娘的。”

薛省話音剛落,院子裏就出來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孩,手裏端著茶,模樣乖巧。

眼睛圓溜溜的,乖巧道:“仙君喝茶。”

薛省摸了摸她的頭,“真乖。”從儲物袋拿出幾包糖,一股腦塞進小孩懷裏,“來,哥哥請你吃糖。”

尤憐道:“這孩子是?”

方管家道:“這是我收養的孩子,姑娘小不點的,被人扔在山上真是狠心。”

小女孩圓溜溜的看著薛省,“怎麽了,小妹妹?”

阿芙道:“我不叫小妹妹,我叫阿芙。”

“哦?”薛省蹲下身,笑道:“那小阿芙盯著我幹嘛?”

是處於少年和青年的俊朗,阿芙臉上升起一股紅暈,“你長得好看!”

薛省指著尤憐道:“那你覺得那位哥哥還是我好看?”

尤憐知道他玩心又上來了,阿芙盯著尤憐看,又看了眼薛省。

薛省一雙笑眼,桃花眼瀲灩,唇色薄潤,有種迤邐的俊朗,像男狐貍精。阿芙臉越來越紅,“你過來一點,我就告訴你!”

薛省理所當然地靠了過去,感覺臉上一軟,小孩糊了他一臉的口水。

阿芙道:“我更喜歡你!”

薛省哈哈大笑,道:“這次親哥哥就算了,姑娘可是不能隨便親人的。”

薛省拍了拍阿芙的頭,道:“進去玩吧,哥哥我和爺爺要說話,記住晚上不要吃糖,明天再吃。”

小姑娘重重地點頭,十分聽話,轉頭就跑屋子裏了。薛省道:“此次來也是為了私事,也是有所存疑,您知道方家人去哪了嗎?我們想找方小姐問點事情。”

聞言,方管家一雙老眼渾濁泛淚,“小姐,她,她死了!”

尤憐道:“怎麽就死了?!”

方管家嘆了一口氣,“我那次去拜訪老爺,才知道小姐被人挖心而死,至於別的我也沒多問,怕勾著老爺的傷心事。”

“仙君若是真的想知道些什麽,還是得去問老爺。”忽然方管家像是想到了什麽,激動道:“仙君是關於青蓉的事情嗎?”

這個問題也不好回答,尤憐點了點頭,“確實事有牽連,”他低下頭,“是跟方小姐的死因沾點關系。”

方管家落出兩行熱淚,薛省在旁邊安慰他。人之常情,一個是看著長大的小姐,一個是帶大的青蓉,宛如親生女兒,現在一個個都死於非命,心中哪裏能不苦澀,不為之動容呢。

薛省安慰了幾句,跟著方管家看了那朵青色的芙蓉花,薛省在這布了聚靈陣,靈氣氳氤,看起來十分不錯,假以時日,他看除了青蓉,其他芙蓉花或許也能化為精怪。

薛省和尤憐駐足了一會,對著芙蓉花拜了兩拜,隨後就走了。他們根據方管家提供的地址,找到了方家夫婦。

看到方老爺和方夫的樣子簡直不敢認,整個人失去的精氣神,像是枯骨一樣。但看到薛省眼睛一下子就亮起來了,方夫人激動道:“仙君!仙君!”

尤憐點了點頭,方老爺告訴她,在他們搬走之後,黑衣人闖進院裏,將方鳶兒的心掏了出來。

說到這裏方老爺哭得泣不成聲,頭重重磕在地上,“求仙君為我家鳶兒找出真兇,我育三子,皆亡!大子死有餘辜,可我二子和小女實在是可憐,還請仙君陳情,為我家討回公道!”

尤憐一臉正色,將人扶了起來,道:“放心,我們一定會找出真兇,您有什麽線索或是看見了殺方小姐的人嗎?”

方夫人哭得不能自已,還是方老爺出來說話,“我沒看見,只是聽到侍女說,他忘記取了。”

“忘記取了,這是什麽意思?”薛省問道。

方老爺也是泣不成聲,“我不知道啊,如果他真是取什麽東西,別說這萬貫家財,就算是取我的命也可以啊,為什麽偏偏要取我兒子和女兒的命啊!”

薛省接著道:“可否帶我去方小姐的墓上一看?”

方老爺一楞,最終還是答應了,方夫人也想跟著去,卻被方老爺攔下了,薛省知道她是怕夫人勾起傷心事情。

方鳶兒被埋葬在有著大片鳶尾花的地方。方老爺勾起舊事,道:“鳶兒很喜歡鳶尾花。”

微風拂起,大片的鳶尾花成為一片花海,畫上還藏著露珠,帶起陣陣香氣,好不瑰麗。確實是個風景秀麗的地方,不過想著這是埋著亡人的墳墓,心情就不是很美妙了。

方老爺在墳墓前燒紙,上氣不接下氣,“鳶兒別怕啊,仙家來了,放心他們一定會替你找到兇手。”

這個年紀確實十分不容易,薛省嘆息一聲,送上一個香囊道:“方老爺,你回家和夫人一起打開吧。”

方老爺抹了把淚道:“仙君,這是什麽東西?”

薛省道:“我看你們夫妻氣色不好,這是能讓你們睡一覺的東西。身體最重要,你們總要看到兇手伏誅吧。”

方老爺收起東西連連道謝,薛省道:“方老爺無事的話還是先回去吧,夫人還在家呢。”

方老爺向薛省行了一個禮,聲淚俱下:“多謝仙君。”薛省和尤憐同樣回之:“保重。”

方老爺被下人帶走了,尤憐道:“香囊裏面並非安神。”

薛省一笑:“這你都猜到了,不愧是尤憐啊!裏面確實不是安神的東西,裏面放著的忘憂咒。從前我師傅放我這的,一直沒用上,我讓他們忘了方小姐,也忘記他們有過三個孩子。”

“我從未覺得死亡是件什麽傷心的事,但是活人要承受生人痛苦,夫妻育有三子,接連殞命。他們還要繼續活下去。”

見尤憐遲遲沒有說話,薛省以為他否認自己的做法,認為他是這樣的做派,“人死了,人若不記得她,便是真正的死去。”畢竟這是尤家的教導方式。

和他的做法背道而馳。卻不料尤憐捂著頭,表情痛苦,腦海走馬觀花閃過許多畫面,薛省趕忙上前,焦急道:“尤憐,又頭疼了嗎?”

尤憐搖了搖頭,“沒事。你剛才那番話,生者既失,方家夫婦自然要面對,以後每年我們都來看看方小姐吧。”

薛省點頭。

尤憐問靈,想要召喚方鳶兒的魂魄,可惜沒有召出來,薛省道:“沒有了嗎?”

尤憐搖了搖頭,“有,但是召喚不出來了。”

有但是召喚不出來,只有兩種可能,一是方鳶兒死了幾年魂魄的力量不斷衰弱。第二種可能她的魂魄被人打散了,凝聚不起來。

方鳶兒是死於非命,第一種可能幾乎不可能,那就只剩下第二種可能了。薛省連忙在空中繪制出一張符。

聚魂符,可以將打散的魂魄重新聚在一起,類似於漿糊的作用。

慢慢的在符咒的作用下,一個紫色的光點在空中凝聚,薛省用布囊將魂魄裝起來,貼上符咒。魂魄不完整,凝聚起來的光球像一個摔得四碎的糕點。

薛省將布囊抵在眉心,方鳶兒的魂魄很太脆弱了,連問靈都承受不了。薛省只能選擇這個辦法,看方鳶兒的魂魄記憶。

方鳶兒的魂魄實在太碎了,薛省只能看得到很細碎的畫面。一面是方鳶兒在放老爺撒嬌的場景,一面是他們全家人聚在一起吃飯的樣子,還有青蓉跟在後面屁顛屁顛叫著的小姐的樣子。忽然,薛省腦海劇痛,方鳶兒最痛苦不願面對的記憶要來了。

被人殺害的記憶,也是他們此行的目的。

很快,記憶來到院子。方鳶兒遣散了下人,院子裏養著芙蓉花,她出神地看著芙蓉花,總感覺心裏少了點什麽,但又說不出來。

就在她楞神的時候,一個黑衣人突然出現了方鳶兒面前,方鳶兒嚇壞了。這人臉上帶著面具,渾身冒著陰冷的氣息,方鳶兒放聲尖叫,卻被黑衣人一只手掐住了脖子,另一只手捅進了方鳶兒的心臟,整顆心臟掏了出來。

鮮活的,還在跳動。無法言語的痛苦席卷腦海,整個世界開始崩塌,薛省連忙退了出來。

尤憐道:“看到什麽了?”

薛省將布囊收了起來,“和我們推測的一樣,方鳶兒是被那群面具人殺的。手法和青山城一樣,掏心而亡。”

尤憐道:“為什麽是掏心?”

薛省道:“目前還不知道,不過掏心而亡,我以前倒是聽過一種說法,人命中所有的東西聚集在心中,若有得心,便能掌握整個人命運。達到一定程度,甚至是大氣遠,甚至是起死回生,不過是些古籍傳說,我也不知道是真的。”

尤憐抿唇,“走吧,去夜游國”

“等等!”薛省道:“我想去另外一個地方。”

尤憐道:“你想回去。”

薛省拍了拍尤憐的肩膀,笑道:“知我者,尤憐也!”

“滑頭。”在下修界他們也不必過多拘束,尤憐召喚望舒,站了上去,拉起薛省的手,涼爽的夜風呼嘯而過。

兩地相隔並不是很遠,薛省也就沒用任意門,畢竟那玩意挺廢靈力。

不到一刻鐘的時間,他們就覆爾往返,薛省來到那榮榮埋葬的地方,取來一朵嫣紅的芙蓉花,將方鳶兒的魂魄放了上去,放在青色芙蓉花旁邊。

神奇的是,青色芙蓉花感到熟悉的氣息,花苞輕輕敲了下嫣紅的芙蓉花,微風蕩起,大片芙蓉花隨風搖擺,青色和嫣紅緊緊挨在一起,宛如並生。

薛省沒跟方管家打招呼,聽著不遠處木屋的笑聲,想著有這個孩子陪著餘生也不算孤單。

夜風是有點涼的,薛省不自覺縮了縮脖子,感覺有什麽東西披在自己身上,是尤憐的鬥篷。尤憐一笑,握著他的手,“走吧,夜涼。”

薛省嘻嘻哈哈去捏尤憐的手,打開了光門,一同邁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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