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塵中事(十三)

關燈
塵中事(十三)

萬青山收下了糖,這幾天也沒有擺著臉。林遠道如他的願做了他最喜歡的米糕。

有點不明白,米糕是下修界窮苦人家的孩子最喜歡吃的東西,萬青山竟然會喜歡。

萬青山擦了擦嘴,“你想知道?”

林遠道點頭。“也沒什麽,我幹娘以前就喜歡做這種東西給我吃,我小時候不愛吃飯的時候。”

萬青山說的幹娘自然是岑雪今的母親。

林遠道說:“我幹娘她很喜歡吃糖,要很甜很甜的那種,不然都不吃。倒是和薛兄一個性子。想不明白為什麽喜歡吃那麽甜的東西?”

萬青山淡淡的回了一句,“從前日子過得苦,自然就喜歡吃甜食。”

林遠道點頭道:“我想去祭拜一下你師兄嗎,可以嗎?”

剛說話,萬青山的臉色瞬間陰沈下來,“不用。”

從臨松山回來,林遠道幾乎每天都要去抄寫經書,大多是寫往生咒。

轉眼又一年過去,大家打了年獸。萬青山得了第一,把第一的牌子直接扔給他,“自己想換點什麽,就換點什麽,我用不著。”

經過這一年的相處,林遠道和萬青山說話已經大膽起來,林遠道覺得也是和薛省沾了太多的邊,受了點影響,“兌換個你,如何?”

萬青山嗤笑一聲,“千金不換,還有,白日做夢。”

林遠道已經習慣了,他端出一碗棗花酥,“喏,新做的,嘗嘗。”

萬青山十分賞臉,吃了一塊,評價道:“油放得太多,甜也過多,膩。”

林遠道:“不會吧,我先給端給薛兄嘗過的,他說很好吃!”

萬青山放下手裏的棗花酥,“既然如此,那你就端給他吃。”

林遠道剛想回答,門外傳來一道溫柔的女聲,“林師弟。”

“江師姐!”

萬青山起身行禮,“江師姐。”

江風晚回禮,“青山不必拘束。近些年你的性子倒是拘束了許多,不如往日活潑。”

萬青山道:“活潑自然有活潑的時候。”

“倒是有理。”

江風晚提著一個果籃,裏面放著又大又圓的柑橘,皮兒發亮,滿滿當當的一籃,“近日和弟子們摘了靈橙,想著你應該愛吃,我給你送來一些。”

林遠道:“這麽多我吃不完的,師姐分一點去薛兄。”

“阿省那個人我自是知曉,這不,一出靈境就叫清漱和阿青送過去。”說完,她將手中的籃子直接掛在林遠道手上。

江風晚彎著眼睛,“你前幾日做的蜜棗酥是怎麽做的,能不能教教師姐?”

林遠道瞥了一眼萬青山,萬青山沒說話,臉上的表情也是淡淡的,“當然可以!”

江風晚笑著道:“那師姐近日做了幾爐丹藥,請你過去嘗嘗。”

林遠道臉色發青,想起上次試吃丹藥的後勁,陰影大得很。江風晚倒是自己先笑了,“跟你來玩笑的。”

“走吧。”

萬青山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糕點的甜膩在嘴裏翻湧,他拿出一塊帕子,將嘴裏的東西吐了出來,棗花酥他竟都沒咽下去。

萬青山像是丟垃圾一樣,將整盤棗花酥丟進火盆裏面,連帶著那塊帕子。

真是惡心死了。

他看著窗外的雪,想著這時候的萬臨門也下雪了吧。

三清比不得萬臨門,萬臨門是一個冰雪之鄉,只要一到時間,天空飄起鵝毛大雪,將整個天地裝點成青白一色。

他師兄的名字也是雪才取的,天地為一色,雪唯立今世。聽說出生時大雪飄飛,滿地清白。

萬青山也是在這麽一個冰雪地方出生,因此綠色成了很少見的顏色,也誕生一句家訓。榮華權輕,草木靈重。

萬青山站在門外,看了很久的雪。他看著地上的雪,突然有些沖動。

手摸著雪是冰冷的,但也讓他感到熟悉,雪鄉的人天生就會堆雪人。萬青山看著他堆積起來的兩個雪人,總覺得少了點什麽。當他正準備進去拿東西來裝點的時候,看到了林遠道身影,道:“這麽快就回來了?”

林遠道笑著說,“師姐她被江師兄叫走了,說明日再來找我。”

萬青山“哦”了一聲,沒太在意,林遠道看著地上的雪人,“這是你堆的嗎?”

萬青山抿嘴,“不然還是你堆的。”

林遠道笑著,“不高興不要老抿著嘴,怪嚇人的。”

“你怕我?”

“以前怕,現在不怕。”林遠道進屋一眼就看到空蕩蕩的碗,莞爾道:“還說不喜歡,就這麽一會,就全吃完了!”

萬青山臉色平靜,沒有絲毫變化,“沒有。剛才有小孩過來,我送他們吃了。”

嘴硬心軟,林遠道在心裏想著,下了雪,路上的足跡顯示這裏除了他離開沒有任何人來過。主要是他沒想到,萬青山會把他辛苦做的東西扔掉。

林遠道笑著說:“好好好!給小孩吃了。”

萬青山看不懂,低聲道:“莫名其妙。”

隨後就拿著東西出去了。林遠道看著堆雪的萬青山,第一次知道這人還是有點孩子性的,就是一個人待在這冰天雪地的,不冷嗎?

林遠道想了一會,轉悠了一會看到了屋內架起的火盆。

等萬青山裝點好雪人的時候,林遠道正提著熱壺,笑著說,“給你煮了姜茶,喝點暖暖身體。”

看著林遠道的笑容,萬青山也不知道時候,在林遠道臉上看不到那副瑟縮的神情,他想了一會,是什麽時候呢?好像是回了一趟臨松山之後。

他目光順勢往下,卻看到原本白皙的手指泛起了青紫的痕跡,目光一沈,“誰欺負你了?”

林遠道註意到他說的什麽,有些哭笑不得,“沒有,就是這幾天天氣有點冷,生了凍瘡,不礙事,老毛病了,過幾天就好。”

“嬌氣。”萬青山道。他從儲物袋拋出一個瓷瓶,“治凍瘡的,塗兩天便好,記住不能沾水。凍傷了不會找濟世堂的人看嗎,三清的藥室也不是擺設。我看你是腦子凍傻了!”

林遠道接住瓷瓶,心底一暖,道:“我不想麻煩別人。”

萬青山點評道:“晦氣。”

雖然是罵,但林遠道還是高興的,畢竟人家也是在關心自己。

萬青山接過姜茶,一飲而盡,茶水滑過喉嚨,又熱又辣,剛才還有點冰冷的身體,瞬間暖和了起來。

他看著林遠道:“多謝。”

林遠道有些震驚,這還是萬青山對他說的謝謝,有些受寵若驚,莞爾道:“不客氣。”

他們就正坐在看雪,林遠道看著門外的雪人,一個高一個矮,說:“雪人堆的是我們嗎?”

“你想太多了。”

林遠道有些失落地點頭,萬青山看了他一眼,這麽一點東西就失落,還真是受不了,“你喜歡雪人?”

他怕冷,所以對冷的東西都不太喜歡,他只是喜歡所有成雙成對的東西,所以放在這裏他也還是喜歡的,他看著萬青山鄭重道:“我喜歡!”

萬青山淡淡地收回眼,大手一揮,雪地裏頓時冒出來一個雪人。雪白俏生生的!

林遠道喜上眉梢,揮手點上了雪人的鼻子和嘴巴。雖然不是萬青山親手做的,但還是高興。

就這樣,點評林遠道嬌氣的萬青山,第二天就生病,發燒了。因為是一個人住,沒人發現,燒了一個晚上。

尤清仁沒見到他人,發了好大一通脾氣。林遠道感到意外,要知道萬青山從來不缺課的。

尤清仁找弟子去看他,弟子帶回來萬青山發燒的消息。尤清仁當場吩咐弟子,馬上叫濟世堂的弟子看他。

弟子回答道:“已經找濟世堂的弟子去了。”

尤清仁滿意地點頭,“做得好,我等下我去看看萬青山。”隨即吩咐臺下的弟子,“最近天氣寒冷,要多穿衣物,免得著涼。”

弟子們異口同聲,“是!”

正當眾人以為尤清仁會去看萬青山的時候,尤清仁卻坐到了桌案上,一臉正色道:“翻開《儀集》的十五卷,我們今天要講的是行為和德行。”

眾少年一臉菜色,天色這麽冷還講課,都不設置一個保暖的法陣,真是凍死人了。尤清仁美名其曰,弟子鍛煉心態,故意不設置的。

弟子在下面吐槽,你有修為不怕冷,你是千年抗凍老木樁。

雖然濟世堂弟子過去看了,但是林遠道還是忍不住擔心起來,一堂課擔心不已,尤清仁講的東西楞是一點都沒聽進去。

還被尤清仁抓了現行,尤清仁大發慈悲道:“身體不舒服嗎?”

林遠道心裏有點緊張,點了點頭,“是有點不舒服。”

“那就回去歇息吧。”

林遠道點頭,“多謝夫子。”眾弟子一臉震驚,尤清仁這是被鬼附身了嗎?!

林遠道急急忙忙趕到萬青山住的地方,平日高傲的他現在也躺在了床上,濟世堂的弟子還在,林遠道行了個禮。

弟子看他過來,跟說了註意的事項,正準備要走,卻被林遠道叫住。

林遠道說:“那個,我想請教一下,有什麽東西可以讓藥不苦啊?”

弟子看著床上的萬青山,有些不可置信,“他這麽大個人還怕苦?”

林遠道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不是,只是我覺得人應該都不喜歡喝藥。”

弟子從儲物袋裏拿出一株藥草,“此乃甘草,放冰水裏揉搓一個時辰,揉出來的水給他煎藥,化苦為甘。”

林遠道點頭,連忙道謝。

看著床上虛弱不已的萬青山,小聲嘀咕道:“還說我嬌氣,嬌氣的我都沒有病倒,你倒是病倒了,好沒道理。”

可惜萬青山燒得糊塗,不能跟他說話。不然肯定少不了,高低懟上兩句。

他就是這麽一個囂張且肆意的人。

萬青山感覺自己快要死了,全身燒得厲害。就像幹娘為了救他死的那天,他也是像今天全身滾燙得厲害。他記不清自己什麽時候生病了。他不過是玩了雪,就發燒了。要知道在萬臨門的時候,他可是每天都要見到雪。

他覺得自己被三清的天氣養得嬌氣了,腦子混混沌沌的,嗓子要冒煙。突然,一塊冰冷的東西放在他額頭,混沌的腦子一下就清醒的許多。

有人在照顧他,是師兄嗎?萬青山腦子混沌地想著,那人用勺子給他餵水,雖然喝進去的不多,但還是能緩解一下冒煙的嗓子。他想要睜開眼睛,可那人靠近的時候,他聞到了熟悉的味道。

原來是,林遠道啊……

身體還是難受,這個剛一冒頭的時候,萬青山就已經昏睡過去。

等他醒來的時候,天已經有點黑了,林遠道就坐在他旁邊,手蓋在他手上。萬青山下意識想要抽開手。

卻看到了林遠道滿是紅腫的手,心想:這人怎麽就是不聽勸,又去玩水了。可是想了想。似乎不太可能,可他並不關心。

他收回了手,林遠道順勢醒了過來。看他醒過來,林遠道明顯是有些興奮,“醒了,你等著!”

說完林遠道就直接站了起來,但是他一直趴在床邊,半邊身子都是麻,站起來的時候,有一瞬間的僵硬,就這樣往身後倒去!

萬青山瞳孔猛地一縮,他很抗拒。幾乎是在空中就掐住了不斷往他這邊倒的臉。

林遠道直接摔在萬青山身上,甚至能感觸到萬青山的體溫和心跳。雖然他們有時候也會離得很近,但是從來沒有像現在貼得這麽近的時候。

林遠道感覺臉頰很疼,只能擡頭,被迫和萬青山對視。

這一擡頭,發現是真的很近很近。鼻尖抵著鼻尖,微微錯開,兩人的呼吸都糾纏在一起。

這是一個極其纏綿暧昧的姿勢。

林遠道心在狂跳,還沒認真品味出感覺,臉上一疼。萬青山掐著他的臉,往外挪去,嫌棄道:“重死了,你還要在我這個病人身上趴多久?”

林遠道立馬站起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著,說,“一天沒吃東西,餓了吧?我去給你找點東西!”

說完就跑了出去,連步子都是喜悅的,仿佛他醒來於他而言是一件很高興很高興的事。

萬青山看著他的背影,風帶起林遠道的衣袍,翻飛又卷起。

萬青山抿了幹澀的唇,回了頭。

很快,林遠道提著一個食盒回來了,打開蓋子上面有一碗黑乎乎的水,下面則是一碗白粥和他最喜歡的米糕。

萬青山看著那碗黑水,不知不覺地皺了皺眉,“這是什麽?”

“這是藥啊,今天濟世堂的弟子給你看病的。”他指著旁邊的水果,“喏,這是師姐和夫子送過來的。”

看著萬青山的表情,“怎麽了,皺著眉,莫不是怕吃苦?”

“笑話。”萬青山端起藥,一飲而盡,奇怪的是苦澀的藥竟然沒有半點的苦味,反而透出一股甘甜的味道。

這不是糖的味道。

等他喝完,林遠道順勢就接了過去,萬青山都不知道他怎麽做到這麽熟練的。等他楞神的時候,林遠道已經把米糕遞到他嘴邊,道:“來,先吃塊米糕,壓住苦味。”

明明不苦的,萬青山舔了一下舌尖,卻發現喉嚨裏明顯的酸澀味道。看到已經遞到嘴邊的米糕,又見林遠道一副期待的表情,萬青山垂下眸子,輕輕地咬了一口。

米糕很香,是他記憶裏的味道。他看著林遠道的臉,第一次覺得順眼,又可能是生病這個氛圍,說,“謝謝。”

林遠道笑著,“不客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