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中事（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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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中事（十四）
萬青山看著遠處飛來的寒鴉，目光淩冽，擡手那寒鴉落在他肩膀上，他擡手撫上了寒鴉漆黑的羽，在它的腳下還綁著一張紙條。
萬青山熟練的將紙條取下，而那寒鴉則是熟練的飛到裏面的內室，啄起了糕點。
寒鴉吃著糕點，臉上卻露出了一臉饜足的表情，“吾說少主啊，您真的要這麽做嗎？吾看小林子做菜挺好吃的，要不然換個人吧？”
萬青山睥了它一眼，“要不然換你。”
寒鴉連忙揮動翅膀，“當然不行。我年齡還這麽小，被您掏了金丹我可不得當場斷氣，更何況我的金丹也比不了岑師兄的金丹，刨出來也沒用。”
“那就廢話少說，吃了他的東西，我看你是把腦子給吃昏頭了。”
寒鴉揮了揮翅膀，“吾是覺得，金丹一事您最好是跟小林子說了一聲，說不準人家同意呢，吾看您處心積慮騙人家真的好嗎？”
“我剛才要你的金丹你是什麽反應，是他錯了，他絕無可能將自己的金丹奉與我，非親非故，有何緣由。”
“所以您就騙他，感覺還是不地道。”
“這等骯臟手段，我本不屑用，可是師兄他等不及了。我沒有別的辦法。”
“您不覺得他不會寬宥你嗎？”
萬青山不屑道：“他這等的人，哄一哄就好。”
寒鴉扶著吃撐了的肚子，“按照我中妖界的規矩，若遭此背叛欺騙，此生絕不寬宥！”
萬青山習以為常，他打開紙條，看著紙條上的話語，忍不住心中愉悅。不過又想到了什麽臉色，慢慢沈重了下來。
金丹速取。
萬青山重新將紙條綁回了寒鴉上，看著寒鴉與夜色融為一體。
四年了，尤家他也快離開了，師兄……
“青山！”一道急促清亮的聲音傳來，打破了他的思緒，他轉頭一看，是林遠道。
月盤之下，照出一張白凈的臉。笑聲穿透風聲，傳到他耳邊。
夜涼如水，又是一個難得的好月色。
今年是林遠道在尤家過的第四個生辰，前三次他都是和同窗們一起過，但今年不同，他想和萬青山一起過，就兩個人。
萬青山送的生辰禮也是每年一樣，都是些修補筋脈的東西，自靈獵一劍，他的筋脈就一直不好，金丹也是些許的受損。萬青山如今想來也是愧疚，每次都要問他金丹是否修覆好。
林遠道遮住他那目光盈火的眼睛，這樣的打量讓他覺得很不舒服，可他怕勾起萬青山的愧疚，一直沒說，道：“還得些許時日，倒是你，我這個主人都沒這麽急，你急什麽？”
萬青山當然急，只不過面上不顯，“當然是有心急的理由。”
林遠道笑著，前幾日通雨道人和幾位師兄的生辰禮已經到了，他一直沒拆。
林遠道打開檀木盒子，裏面放著的是一串鈴鐺，也不知道什麽什麽時候開始，通雨道人從前年開始每年的生辰都送鈴鐺。還特意叮囑他鈴鐺不能離身。
林遠道把鈴鐺掛在身上，鈴鈴鐺鐺作響，轉了個圈，轉頭看向坐著的萬青山，笑道：“怎麽樣，好聽嗎？”
萬青山淡淡的瞥了一眼，“尚可。”
林遠道撇了撇嘴，在他身旁坐下，“好沒意思的回答。”不過性子軟的人，脾氣也好，他笑著有點虛掩蓋著萬青山的頭，“今是個特殊的日子，我想去下修界看煙火，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還帶著點撒嬌的意味。
“不去。我向來不愛這些熱鬧，你是知道的。你找別人。”萬青山開口異常冷酷。
林遠道眼裏閃過一絲落寞。不過很快重振旗鼓，“只要你答應我這件事，你今後叫我做什麽我都答應你！”
“真的？”萬青山狐疑地開口。林遠道豎起手指，“真的，我何時騙過你？要是我騙你我就被人撓心掏肝！不得……”
話還沒說完，就被萬青山擡手阻止，他頓了一下，聲音很輕，“好，什麽時候去？”
下山的道路崎嶇並不好走，林遠道打著一盞燈。
樹木叢生，現在離下修界還需要走上一段路程，昏暗的月色之下，山路沒入重重疊疊樹影中，仿佛漫長得沒有盡頭。
夜風襲來，林遠道下意識合攏了衣領。他這幾年，雖說有長高，卻比起同齡人還是矮了半個頭，臉也是看起來瘦瘦小小的，好似沒長開，有點天真無害的意思。
萬青山低頭，剛好看見這一幕。瘦小的一只，嘴唇常年蒼白沒有血色，鴉羽似的睫毛垂下。倒是有幾分可憐的意思。
林遠道感覺身上一暖，萬青山將自己身上的鬥篷取下，披在了他身上。
鬥篷旁邊繡上了一大圈的兔毛，襯得林遠道的臉更小了，“這麽冷的天，穿這麽少活該你冷。”
說完了就沈默了。
他正準備回頭，要走。卻是手上一暖，林遠道拉著他的手，低著頭，也不知道想著什麽，忽然間擡頭，倒是萬青山嚇了一大跳。
那雙眼睛亮得可怕，他笑著，“青山，你能不能背我？”
萬青山剛想拒絕，卻想到了寒鴉腳上的那張紙，問：“這是你的請求嗎？”
林遠道目光如炬，點頭，“沒錯。”
萬青山長舒一口氣，忍了忍，單膝點地，蹲下身。
“上來吧。”
林遠道小心翼翼地在萬青山身上趴好，隨即他感覺自己的視線隨之拔高，手上的熱意明顯。他攏著萬青山的脖子，心中熱意滾燙，小聲的說，“明日，我想告訴你一個消息。”
“什麽消息？”
“秘密。”
萬青山道：“既是秘密又為何要說出？”
林遠道臉上燥熱，有點慶幸是在夜晚萬青山看不到自己的臉色，不然總能看到自己紅如猴屁股的臉，“自然是只想你知道的秘密。”
萬青山沒有回答到他這個問題，以他的家世背景早就把林遠道查了個一幹二凈實在想不出他能有什麽秘密。總不過是做菜有什麽秘訣。
因此他並不想接話。
林遠道覺得自己一腔熱情打在棉花上，也想著人家是萬臨門的少主見多識廣，什麽好東西沒見過，因此對他的秘密也不稀奇。
可能是生辰的緣故，又可能這段時間王青山對他實在太過嬌縱，讓他有些忘乎所以，他靠近萬青山的脖子，輕聲道：“秘密，你真的不想知道？”
熱氣吹到萬青山的耳根，那是他的敏感之處，那紅暈便從耳根紅到了脖子根，他臉色惱怒，想到在自己背上狐假虎威的林遠道不禁一恨，顛了顛。
林遠道驚呼，下意識摟緊了萬青山，萬青山笑著，“看你還敢嗎！”
少年說話的聲音打在耳邊，耳邊是呼來的風，胸膛是跳動的不安，他一把摟住少年的脖子，“不準笑！”
雖然林遠道箍著他的脖子，卻沒讓萬青山有絲毫的威脅，反而讓他覺得被背上的人輕飄飄的，威脅也是輕飄飄的，像團棉花。
只要風一吹就消失了。
他笑著，擡手召喚靈劍，輕點地面站了上去，萬青山有一瞬間感覺到前所未有的輕松，他顛了顛背上的林遠道，大聲道：“抓穩了！”
說完，一股急促的風從林遠道耳邊呼嘯而過，下一秒靈劍帶著他們直沖雲霄，這個年紀的少年本就是處於好動的年紀，林遠道在天上呼呼大喊，喊累了就沖下人間的萬家煙火。
這裏與上修界接壤，是塊很熱鬧的地方。哪怕街上不是新年卻又勝似新年。
街上車水馬龍，林遠道從天山看去，就宛如一條光亮的河在地上移動。如今，他和萬青山也是其中的一尾魚。
街道寬敞，每隔五十步就有一個人高燈炬，上面用琉璃罩著蓋著，裏面施照明法術，不費燈油，就把寒夜照得喧鬧如白晝。
林遠道對著那琉璃罩子看了半天，道：“這繁瑣地方果然不同以往。”這照明法術雖然說不難，但施展這麽多也是需要時間的，不知道哪家的修士這麽有閑心。
萬青山聽了一耳朵，道：“這就繁瑣了，我們萬臨門那漫天的大雪，便是冬日，那火雲架上來便是要將地上也燒成一般的紅色。”
街道兩側的街坊掛著多是燈籠和走馬燈。
燈籠是一個和抱的圓柱形燈架內點著蠟燭，燈框外則是裹上染好色的宣紙，朱紅的，靛藍的，桃粉的，翠綠的，不少店主為求吸引客人來，將自家店面裝點成一片輝煌之色，引人註目。
而走馬燈則是由毛竹編織成馬頭和馬尾，裹在身上，糊上一層鮮艷的紙，燈內點上蠟燭，蠟燭產生的熱力造成氣流令輪軸轉動，輪軸上有剪紙，燭光將剪紙影投射在屏上。剪紙上的圖案緩緩浮動游走，甚是奇妙。
林遠道看著走馬燈，發覺上面還有字，覺得十分有趣，不自覺地念了出來，“走馬燈，燈馬走，燈熄馬停步。”
門口的店小二道：“客官答答唄，這戶人家在……”
店小二還沒說完，就聽見面前的神色高傲，氣度不凡的少年道：“飛虎旗，旗飛虎，旗卷虎藏身。”
店小二滿臉的驚喜，“恭喜這位客官！我家掌櫃正在招婿，誰答上此題，就能成為這家的姑爺。
店小二興奮道：姑爺！”
一聲姑爺把萬青山可嚇得夠楞，還沒等林遠道反應過來，店小二往裏面嚎了一嗓子，“小姐！有個俊俏郎君答對了外面的對子，您要有姑爺了！”
話一說出，裏頭的客人面面相覷，一臉的驚訝之色，誰敢娶老東家的母老虎！
林遠道咽了咽口水，突然地面開始地動山搖起來，緊接著一個臉大如盆的姑娘，頭上帶著如同燒火棍的金釵，耳朵掛著風火輪一樣的金墜子，光看著就覺得頭重得很！
十足的富貴！
走動時候臉上的妝粉簌簌抖動，林遠道喉結滾動，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那姑娘就張著血盆大口，看著門外萬青山那張臉，簡直是兩眼放光明，喊道：“郎君！”
林遠道咽了咽口水，還沒等他回應回來，他手上一緊，耳邊是呼嘯而過的風，他迫不得已提起衣擺，“啊！幹什麽？！”
風傳來少年的聲音，“帶你逃婚！”
林遠道拉著萬青山逛了很多地方，一起猜燈謎，他才猜出兩個，萬青山卻是已經拿下了整面墻，他笑著說從哪來的學的好本事。
萬青山卻是一言不發。如此林遠道已經明白，凡事只要觸及岑雪今的事，萬青山便是這樣一言不發。
林遠道本能地想要避開，萬青山卻開口了，“這是我師兄教我的，他事事都好，便是我也有很多不足。你若是想學，有機會我便教你。”
林遠道笑著，心中從未如此高興過，他坐在攤位前，叫了兩碗長壽面。
他笑著說，吃完長壽面，今後長壽福運也連綿。
他們坐在高高的屋檐上，去看了焰火，巨大的煙火炸裂在空中，像是一朵朵巨大的繁花，很是惹人喜愛。
林遠道說：“你說我的人生要像天上的繁花一樣就好了，我還從未如此耀眼過活過！”
對此萬青山卻很是鄙夷，“不過是一瞬間，有什麽可羨慕的，如若是我便要做日月星辰，亙古不隕。”
“都好都好！人各有有志。”
萬青山轉過頭，臉上被天上焰火打得五光十色的臉，表情有些覆雜，，“今夜，你高興嗎？”
林遠道轉頭，他笑著，晃動自己的腳，“自然高興！”
很快無話。林遠道曾經很是懊惱自己不是一個活潑的性子，不然就能和萬青山說不少的話，而不是像現在的相對無言。他原本想要轉頭，可是萬青山看著自己，神情很是鄭重。
林遠道莫名想起了薛省給他講的暖昧話本子，暧昧的場景，男角和女角總是要做些符合人文的東西，此景此情也算得是天和地和，想到這臉瞬間燒得通紅。
白皙細膩的脖頸上，精巧的喉結上下滑動。萬青山緩慢向上移動，昔日那張白皙的臉，卻是一片緋紅，像是偷塗了姑娘家的胭脂，道：“怎麽了，臉這麽紅？”
要死了要死了，真的要羞死了。
林遠道哪能告知真相，臉比剛才的更紅了，趕忙挪開眼睛，冰冷的手指按在滾燙的臉上，“沒有，就是剛才跑得快些，喘著了。”
林遠道把手指按在臉上，沒有看清萬青山的動作，就看到他從腰上撤下一個東西，動作簡單粗暴地放在了林遠道的面前。
幹凈淩冽的薄荷撲面而來，沖淡了燥熱的欲望。林遠道清醒了幾分，驟然有幾分疑惑。
咦？
萬青山不是很珍惜自己身上的香囊嗎？就這麽摘下來給自己了，要知道自己從前不小心碰了一下，就挨了萬青山十幾天的白眼。
除了薄荷，香囊裏面還有幾種專門鎮定草藥。修真界常用的那種。
林遠道小心翼翼地接過香囊，香囊上面還繡著雪山，是他那位師兄的審美。林遠道很是喜歡，對著萬青山那就是一個笑，“謝謝！”
萬青山倒是沒什麽反應。林遠道擡頭看著天上的明月，覺得天上的月色真好，果然是生辰，一年才有的好日頭，今天發生的都是好事呢。
他輕輕地靠近萬青山，“告訴你一個高興的事，我的金丹恢覆了。不用給我送丹藥了，我好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感覺空氣都要凝固了，萬青山轉頭，如同寒星的眼睛在此刻沈了下來，緩慢的轉頭來，他嘴角咧著笑，“哦，那可真是太好了，林遠道。”
說是笑，林遠道卻並無品出多少笑意來，反而全身發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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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鴉吃著糕點，臉上卻露出了一臉饜足的表情，“吾說少主啊，您真的要這麽做嗎？吾看小林子做菜挺好吃的，要不然換個人吧？”
萬青山睥了它一眼，“要不然換你。”
寒鴉連忙揮動翅膀，“當然不行。我年齡還這麽小，被您掏了金丹我可不得當場斷氣，更何況我的金丹也比不了岑師兄的金丹，刨出來也沒用。”
“那就廢話少說，吃了他的東西，我看你是把腦子給吃昏頭了。”
寒鴉揮了揮翅膀，“吾是覺得，金丹一事您最好是跟小林子說了一聲，說不準人家同意呢，吾看您處心積慮騙人家真的好嗎？”
“我剛才要你的金丹你是什麽反應，是他錯了，他絕無可能將自己的金丹奉與我，非親非故，有何緣由。”
“所以您就騙他，感覺還是不地道。”
“這等骯臟手段，我本不屑用，可是師兄他等不及了。我沒有別的辦法。”
“您不覺得他不會寬宥你嗎？”
萬青山不屑道：“他這等的人，哄一哄就好。”
寒鴉扶著吃撐了的肚子，“按照我中妖界的規矩，若遭此背叛欺騙，此生絕不寬宥！”
萬青山習以為常，他打開紙條，看著紙條上的話語，忍不住心中愉悅。不過又想到了什麽臉色，慢慢沈重了下來。
金丹速取。
萬青山重新將紙條綁回了寒鴉上，看著寒鴉與夜色融為一體。
四年了，尤家他也快離開了，師兄……
“青山！”一道急促清亮的聲音傳來，打破了他的思緒，他轉頭一看，是林遠道。
月盤之下，照出一張白凈的臉。笑聲穿透風聲，傳到他耳邊。
夜涼如水，又是一個難得的好月色。
今年是林遠道在尤家過的第四個生辰，前三次他都是和同窗們一起過，但今年不同，他想和萬青山一起過，就兩個人。
萬青山送的生辰禮也是每年一樣，都是些修補筋脈的東西，自靈獵一劍，他的筋脈就一直不好，金丹也是些許的受損。萬青山如今想來也是愧疚，每次都要問他金丹是否修覆好。
林遠道遮住他那目光盈火的眼睛，這樣的打量讓他覺得很不舒服，可他怕勾起萬青山的愧疚，一直沒說，道：“還得些許時日，倒是你，我這個主人都沒這麽急，你急什麽？”
萬青山當然急，只不過面上不顯，“當然是有心急的理由。”
林遠道笑著，前幾日通雨道人和幾位師兄的生辰禮已經到了，他一直沒拆。
林遠道打開檀木盒子，裏面放著的是一串鈴鐺，也不知道什麽什麽時候開始，通雨道人從前年開始每年的生辰都送鈴鐺。還特意叮囑他鈴鐺不能離身。
林遠道把鈴鐺掛在身上，鈴鈴鐺鐺作響，轉了個圈，轉頭看向坐著的萬青山，笑道：“怎麽樣，好聽嗎？”
萬青山淡淡的瞥了一眼，“尚可。”
林遠道撇了撇嘴，在他身旁坐下，“好沒意思的回答。”不過性子軟的人，脾氣也好，他笑著有點虛掩蓋著萬青山的頭，“今是個特殊的日子，我想去下修界看煙火，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還帶著點撒嬌的意味。
“不去。我向來不愛這些熱鬧，你是知道的。你找別人。”萬青山開口異常冷酷。
林遠道眼裏閃過一絲落寞。不過很快重振旗鼓，“只要你答應我這件事，你今後叫我做什麽我都答應你！”
“真的？”萬青山狐疑地開口。林遠道豎起手指，“真的，我何時騙過你？要是我騙你我就被人撓心掏肝！不得……”
話還沒說完，就被萬青山擡手阻止，他頓了一下，聲音很輕，“好，什麽時候去？”
下山的道路崎嶇並不好走，林遠道打著一盞燈。
樹木叢生，現在離下修界還需要走上一段路程，昏暗的月色之下，山路沒入重重疊疊樹影中，仿佛漫長得沒有盡頭。
夜風襲來，林遠道下意識合攏了衣領。他這幾年，雖說有長高，卻比起同齡人還是矮了半個頭，臉也是看起來瘦瘦小小的，好似沒長開，有點天真無害的意思。
萬青山低頭，剛好看見這一幕。瘦小的一只，嘴唇常年蒼白沒有血色，鴉羽似的睫毛垂下。倒是有幾分可憐的意思。
林遠道感覺身上一暖，萬青山將自己身上的鬥篷取下，披在了他身上。
鬥篷旁邊繡上了一大圈的兔毛，襯得林遠道的臉更小了，“這麽冷的天，穿這麽少活該你冷。”
說完了就沈默了。
他正準備回頭，要走。卻是手上一暖，林遠道拉著他的手，低著頭，也不知道想著什麽，忽然間擡頭，倒是萬青山嚇了一大跳。
那雙眼睛亮得可怕，他笑著，“青山，你能不能背我？”
萬青山剛想拒絕，卻想到了寒鴉腳上的那張紙，問：“這是你的請求嗎？”
林遠道目光如炬，點頭，“沒錯。”
萬青山長舒一口氣，忍了忍，單膝點地，蹲下身。
“上來吧。”
林遠道小心翼翼地在萬青山身上趴好，隨即他感覺自己的視線隨之拔高，手上的熱意明顯。他攏著萬青山的脖子，心中熱意滾燙，小聲的說，“明日，我想告訴你一個消息。”
“什麽消息？”
“秘密。”
萬青山道：“既是秘密又為何要說出？”
林遠道臉上燥熱，有點慶幸是在夜晚萬青山看不到自己的臉色，不然總能看到自己紅如猴屁股的臉，“自然是只想你知道的秘密。”
萬青山沒有回答到他這個問題，以他的家世背景早就把林遠道查了個一幹二凈實在想不出他能有什麽秘密。總不過是做菜有什麽秘訣。
因此他並不想接話。
林遠道覺得自己一腔熱情打在棉花上，也想著人家是萬臨門的少主見多識廣，什麽好東西沒見過，因此對他的秘密也不稀奇。
可能是生辰的緣故，又可能這段時間王青山對他實在太過嬌縱，讓他有些忘乎所以，他靠近萬青山的脖子，輕聲道：“秘密，你真的不想知道？”
熱氣吹到萬青山的耳根，那是他的敏感之處，那紅暈便從耳根紅到了脖子根，他臉色惱怒，想到在自己背上狐假虎威的林遠道不禁一恨，顛了顛。
林遠道驚呼，下意識摟緊了萬青山，萬青山笑著，“看你還敢嗎！”
少年說話的聲音打在耳邊，耳邊是呼來的風，胸膛是跳動的不安，他一把摟住少年的脖子，“不準笑！”
雖然林遠道箍著他的脖子，卻沒讓萬青山有絲毫的威脅，反而讓他覺得被背上的人輕飄飄的，威脅也是輕飄飄的，像團棉花。
只要風一吹就消失了。
他笑著，擡手召喚靈劍，輕點地面站了上去，萬青山有一瞬間感覺到前所未有的輕松，他顛了顛背上的林遠道，大聲道：“抓穩了！”
說完，一股急促的風從林遠道耳邊呼嘯而過，下一秒靈劍帶著他們直沖雲霄，這個年紀的少年本就是處於好動的年紀，林遠道在天上呼呼大喊，喊累了就沖下人間的萬家煙火。
這裏與上修界接壤，是塊很熱鬧的地方。哪怕街上不是新年卻又勝似新年。
街上車水馬龍，林遠道從天山看去，就宛如一條光亮的河在地上移動。如今，他和萬青山也是其中的一尾魚。
街道寬敞，每隔五十步就有一個人高燈炬，上面用琉璃罩著蓋著，裏面施照明法術，不費燈油，就把寒夜照得喧鬧如白晝。
林遠道對著那琉璃罩子看了半天，道：“這繁瑣地方果然不同以往。”這照明法術雖然說不難，但施展這麽多也是需要時間的，不知道哪家的修士這麽有閑心。
萬青山聽了一耳朵，道：“這就繁瑣了，我們萬臨門那漫天的大雪，便是冬日，那火雲架上來便是要將地上也燒成一般的紅色。”
街道兩側的街坊掛著多是燈籠和走馬燈。
燈籠是一個和抱的圓柱形燈架內點著蠟燭，燈框外則是裹上染好色的宣紙，朱紅的，靛藍的，桃粉的，翠綠的，不少店主為求吸引客人來，將自家店面裝點成一片輝煌之色，引人註目。
而走馬燈則是由毛竹編織成馬頭和馬尾，裹在身上，糊上一層鮮艷的紙，燈內點上蠟燭，蠟燭產生的熱力造成氣流令輪軸轉動，輪軸上有剪紙，燭光將剪紙影投射在屏上。剪紙上的圖案緩緩浮動游走，甚是奇妙。
林遠道看著走馬燈，發覺上面還有字，覺得十分有趣，不自覺地念了出來，“走馬燈，燈馬走，燈熄馬停步。”
門口的店小二道：“客官答答唄，這戶人家在……”
店小二還沒說完，就聽見面前的神色高傲，氣度不凡的少年道：“飛虎旗，旗飛虎，旗卷虎藏身。”
店小二滿臉的驚喜，“恭喜這位客官！我家掌櫃正在招婿，誰答上此題，就能成為這家的姑爺。
店小二興奮道：姑爺！”
一聲姑爺把萬青山可嚇得夠楞，還沒等林遠道反應過來，店小二往裏面嚎了一嗓子，“小姐！有個俊俏郎君答對了外面的對子，您要有姑爺了！”
話一說出，裏頭的客人面面相覷，一臉的驚訝之色，誰敢娶老東家的母老虎！
林遠道咽了咽口水，突然地面開始地動山搖起來，緊接著一個臉大如盆的姑娘，頭上帶著如同燒火棍的金釵，耳朵掛著風火輪一樣的金墜子，光看著就覺得頭重得很！
十足的富貴！
走動時候臉上的妝粉簌簌抖動，林遠道喉結滾動，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那姑娘就張著血盆大口，看著門外萬青山那張臉，簡直是兩眼放光明，喊道：“郎君！”
林遠道咽了咽口水，還沒等他回應回來，他手上一緊，耳邊是呼嘯而過的風，他迫不得已提起衣擺，“啊！幹什麽？！”
風傳來少年的聲音，“帶你逃婚！”
林遠道拉著萬青山逛了很多地方，一起猜燈謎，他才猜出兩個，萬青山卻是已經拿下了整面墻，他笑著說從哪來的學的好本事。
萬青山卻是一言不發。如此林遠道已經明白，凡事只要觸及岑雪今的事，萬青山便是這樣一言不發。
林遠道本能地想要避開，萬青山卻開口了，“這是我師兄教我的，他事事都好，便是我也有很多不足。你若是想學，有機會我便教你。”
林遠道笑著，心中從未如此高興過，他坐在攤位前，叫了兩碗長壽面。
他笑著說，吃完長壽面，今後長壽福運也連綿。
他們坐在高高的屋檐上，去看了焰火，巨大的煙火炸裂在空中，像是一朵朵巨大的繁花，很是惹人喜愛。
林遠道說：“你說我的人生要像天上的繁花一樣就好了，我還從未如此耀眼過活過！”
對此萬青山卻很是鄙夷，“不過是一瞬間，有什麽可羨慕的，如若是我便要做日月星辰，亙古不隕。”
“都好都好！人各有有志。”
萬青山轉過頭，臉上被天上焰火打得五光十色的臉，表情有些覆雜，，“今夜，你高興嗎？”
林遠道轉頭，他笑著，晃動自己的腳，“自然高興！”
很快無話。林遠道曾經很是懊惱自己不是一個活潑的性子，不然就能和萬青山說不少的話，而不是像現在的相對無言。他原本想要轉頭，可是萬青山看著自己，神情很是鄭重。
林遠道莫名想起了薛省給他講的暖昧話本子，暧昧的場景，男角和女角總是要做些符合人文的東西，此景此情也算得是天和地和，想到這臉瞬間燒得通紅。
白皙細膩的脖頸上，精巧的喉結上下滑動。萬青山緩慢向上移動，昔日那張白皙的臉，卻是一片緋紅，像是偷塗了姑娘家的胭脂，道：“怎麽了，臉這麽紅？”
要死了要死了，真的要羞死了。
林遠道哪能告知真相，臉比剛才的更紅了，趕忙挪開眼睛，冰冷的手指按在滾燙的臉上，“沒有，就是剛才跑得快些，喘著了。”
林遠道把手指按在臉上，沒有看清萬青山的動作，就看到他從腰上撤下一個東西，動作簡單粗暴地放在了林遠道的面前。
幹凈淩冽的薄荷撲面而來，沖淡了燥熱的欲望。林遠道清醒了幾分，驟然有幾分疑惑。
咦？
萬青山不是很珍惜自己身上的香囊嗎？就這麽摘下來給自己了，要知道自己從前不小心碰了一下，就挨了萬青山十幾天的白眼。
除了薄荷，香囊裏面還有幾種專門鎮定草藥。修真界常用的那種。
林遠道小心翼翼地接過香囊，香囊上面還繡著雪山，是他那位師兄的審美。林遠道很是喜歡，對著萬青山那就是一個笑，“謝謝！”
萬青山倒是沒什麽反應。林遠道擡頭看著天上的明月，覺得天上的月色真好，果然是生辰，一年才有的好日頭，今天發生的都是好事呢。
他輕輕地靠近萬青山，“告訴你一個高興的事，我的金丹恢覆了。不用給我送丹藥了，我好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感覺空氣都要凝固了，萬青山轉頭，如同寒星的眼睛在此刻沈了下來，緩慢的轉頭來，他嘴角咧著笑，“哦，那可真是太好了，林遠道。”
說是笑，林遠道卻並無品出多少笑意來，反而全身發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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