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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中事(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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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中事(十二)

很快就到了第二天。奇跡般的尤清仁竟然沒有來上課,尤清仁竟然請了病假!

在梅室的弟子震驚不已,還是尤婉衾說的,說清仁長老,昨天吃了太多的寒涼之物,今日起不來。

路清野今天正巧回來,笑道:“莫不是一瀉千裏?”

薛省笑著打了他一拳,“不說這個了,我告訴你個好消息,豐收節你得了個跳大神的角色,怎麽樣喜歡嗎?”

“我去你的!這是怎麽回事?!”

薛省擺了擺手,“這我也沒辦法啊,這大神你跳也得跳,我也得跳,”他壓低聲音,湊到路清野的耳邊,“還有尤憐,他也在裏面。”

路清野表示震驚,“他能同意?!”

“當然不同意,我的面子唄。”

路清野一臉的壞笑,“薛兄啊薛兄,你真是越來越不要臉,這種厚顏無恥的話也能說得出來。”

薛省剛想要損他兩句,突然脖頸那塊軟肉被人提起來了,像是提貓一樣。

尤憐瞥了眼路清野,路清野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道:“這人我帶走了,省得胡言亂語。”

薛省一張俊臉頓時皺成了包子皮,朝路清野發出急切求救信號。

路清野呆楞的點頭,“好,你帶走吧。”

很快,薛省就被帶走了。

梅室沒了一個薛省果然安靜了許多,路清野他打開自己的跳大神的安排,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啊。

薛省和尤憐好歹是個人,他倒好連人都算不上。

回想起尤清仁的話,尤清仁一錘定音,“就要他們兩個演,省得他們整天上躥下跳的,正好收收心,安靜安靜。”

於是路清野演祭祀那頭死豬,薛省則是稻草人。薛省機靈嘴巴又甜,硬是哄得一個弟子跟他換了角色,對上的還是尤憐。

薛省不得不佩服自己一句機靈!

很快,豐收節這一天很快就到了。

人間的秋天,楓葉泛紅,稻田裏是金色的稻浪。樹上的果實泛著清甜誘人的果香。

據此舉辦的豐收節的地方是一塊神祠,神祠的地上有一片的楓葉林,開得非常好,每到秋天那裏的人都愛往那裏走上一趟。

尤其是楓林的中心,有一顆非常年長的楓樹,二十個成年壯漢抱起它都有些勉強,於是人們那修了一個神祠。

祠前的楓樹的枝椏上掛滿了各色的簽文護身符。有求姻緣的保佑身體康健的,更多的是保佑來年風調雨順,豐衣臀食。

因為這棵樹的楓葉常年紅,為此,鎮上的人還未它撰寫了不少的傳說,是它是仙人種下的,因此才四季都開,從未有過衰敗。

眾少年看到這一幕,也是被震驚了。

紅葉落墜,如七月的流火,漫天的紅葉被風吹起。枝椏間掛滿了寫著祝願系著紅絲小木牌子,層層疊疊,像是帶著尾翼流火的蝶。風一掀過來,根本分不清它們,祝願鈴鐺作響。

祠堂就修在楓樹的旁邊,少年們一眼就能看到楓樹後背的檐枋彩畫。

神祠修建的很漂亮,配色大膽又明亮,和其他的莊嚴肅穆的神祠很不一樣,梁枋上還畫著層層的楓葉,很有當地特色。

裏面看守的是一位很是面善的老和尚,他笑著說:“諸位是上修界的小仙君吧,今年又要勞煩了。”

薛省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不客氣。”

老和尚側著身,手微供起,“小仙君嘛,要掛許願符嘛?”

第一次聚眾來這種地方,少年們明顯有些不好意思,薛省大大方方道:“既然您都這麽說了,我們肯定不會落您的面子。”

“多謝方丈了!”

說完拿著一大把的許願簽給中少年提過去,一開始他們還不這麽願意,畢竟上修界都崇拜求神拜佛不如求己,可簽文已經拿在手裏了,卻又心癢癢了。

宋子義對這種活動感到蔑視,可當薛省拿著簽文直接略過他的時候,他忍不住質問:“為什麽不給我?”

薛省一臉驚訝,“原來你要啊!你板著一張臉我還以為不要呢。”

宋子義搶了一張,道:“誰叫你自做主張!”

薛省不屑的回道:“我本人,怎麽?”

宋子義簡直要被他氣死了,果然,他們兩個就是命中的仇敵。

尤憐站在楓樹下沈思,這顆楓樹已經有靈智,楓樹跟他講述這片土地的點點滴滴,還有它所開靈智的所見所聞。

尤憐看了一眼,正搭建好的舞臺,道:“這世上真的有神嗎?”

“有。”

楓樹自然看到了春神打扮的萬青山,語氣有些鄙薄,“吾生長於此千年,看此衰敗繁榮,算是浮世萬千,見過的人千千萬萬,可就算是這樣,沒有一個人能比過她。”

“就連小仙君你也比不了。”

“為什麽?”

“其實她的容貌比不了小仙君,她比得上任何人的是她神格。”

尤憐看著身後繁華的十裏楓林,落葉無情,他接住一塊雕零的楓葉,“那神呢?”

“她死了。被貪婪殺死的。”

最後楓樹說:“人是個貪婪的物種。不過,第一次,我還是第一次見人能和樹靈對話呢?”

尤憐沈默了一會,“我也不知,從小就這樣。”

楓樹笑著說,“倒是新奇。不過……”

還沒等楓樹說完,薛省拿著簽文興奮的跑了過來,眉眼彎彎,嘴角的酒窩蕩漾,手裏捧著許願簽文,“尤憐,我們也來需許願吧?”

對待和宋子義不一樣,沒有任何的牙尖嘴利,尤憐撇過眼,他似乎將這幾天冷落拋在腦後。

尤憐拒絕,“不必找我,你去找路清野。”

薛省笑嘻嘻的往他手裏塞,攬著他的肩膀,笑嘻嘻道:“你生氣了?”

尤憐轉過頭,“沒有。”

薛省像是長在尤憐身上一樣,一把抱了上去,“真沒有?”

尤憐被他問的有些惱火,“沒有!說了沒有就是沒有,我從不撒謊!”

薛省蹦到他面前,看著尤憐的臉,忽然腳底一崴,人不受控制的往後倒去。

尤憐瞳孔一縮,下意識抓住薛省的手。薛省順勢倒進他懷中,有點硬,薛省磕的鼻子痛,他笑著說,“我哄哄你,好不好?”

尤憐推開他,冷哼一聲。

林遠道看著手裏塞過來的符紙,一時間不知道要些什麽,世上他最關心的人都不在了,就一個姚羨也是走的不見蹤影。

路清野看著林遠道發呆,過來打趣道:“林兄,怎麽了願望太多了,一時間不知道寫什麽?”

“喏,你看我的!”他提著自己的簽文大大方方的展示。

心想事成,天下第一。

說完他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捂著腦袋笑,“有點異想天開是不是,不過寫這些也是祝願,萬一就實現了,你說呢?”

林遠道笑著說,“那好,今後的天下第一,祝你心想事成。”

路清野輕點地面,衣擺上都落了耀眼的光,將許願牌掛到高處,爽朗自信的笑著,“那是自然。”

看到大家都興致勃勃地動筆子後,林遠道心中也神奇了想打,拿起筆,想了想,無比端正的在許願牌上寫下祝願。

希望姚羨平平安安,仙途坦蕩光明,希望他早日回家。

又寫到,希望師傅身體康健,師兄意氣風發,一展宏望。夫子們事事順心,桃李滿天下。

風掀了過來,滿地的紅,林遠道一時間有些覺得晃眼,紅得像血,就如同沈溺在罪惡的夢裏。林遠道覺得有些心驚,腦子裏一片混亂。

一會是在靈獵的那一幕,岑雪今沖他笑,誇讚他辣椒肉醬做的好吃。一會岑雪今那張笑著的臉突然冒起了鮮血,鮮血蓋住他原本的笑容。

他看不清,看不清鮮血下的臉是哭還是笑。

他幾乎下意識看了一眼萬青山。萬青山也在寫著什麽。

萬青山扮演的是春神,是祭祀的主要人物。是尤清仁親自定下的,都是為下修界人做事,殺妖和祭祀都是一樣,基本沒有人會推辭。

哪怕是路清野也只是調侃了兩句,內心倒不是真的抗拒。

說實話,尤清仁的眼光確實毒辣。換上春神的裝扮,萬青山身上還真有那股勁。

墨發高髻,中間用長玉帶固定,玉帶中間垂出兩條綠色的纓帶,頭發並未全部紮起,剩餘的鬢發垂落,神情高傲平靜,一筆一劃,眉眼卻是柔和了起來。

似乎是註意到了林遠道的目光,他側過來半張臉來,他眉心畫了綠色的花鈿,吹落的楓葉飄在他身邊,像是振翅的蝶,光打在他臉上,皮膚上的細小絨毛清晰可見,他伸手抓住一片楓葉。

林遠道有些羞愧,覺得腦子的漿糊醞釀的更嚴重了,腦海裏的陰影不斷籠罩著他。

佛祖慈悲,憐我世人。道自愧於心,不求贖清自身罪孽,但求心靜。

林遠道覺得自己挺大言不慚的,他將自己的許願符攥在手裏,過了很久,才決心放上去。

正當他踮起腳尖的要把它掛起來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了萬青山的聲音。

“鬼鬼祟祟的幹什麽?”

林遠道下意識有些心虛,他將手裏的符紙藏在身後,“沒什麽……”

還沒等林遠道說完,萬青山直接抓起林遠道的手,一把抓過林遠道手中多許願牌,慢條斯理的讀了起來。

他總有盛勢淩人的傲氣,這種傲氣幾乎將林遠道壓得喘不過氣來,“你還給我!”

萬青山隨意的丟給他,道:“你要是真的懺悔,就拿出一番作為出來,而不是在這憶春傷秋,什麽也不做,虛偽。”

“我……”林遠道啞口無言。他看著眼前的萬青山,不自覺又想哭了,他明明不想哭的,可是眼前這個人縱橫的狠狠踹他的心窩,“那你告訴我我該怎麽辦,我也不想,我也不想這麽做的!你知不知道我晚上……”

都在做噩夢。我根本睡不著!林遠道說不下去,因為說了也只能遭受到一片譏諷。萬青山不說他都知道他說出來這幅話的表情,高傲帶著鄙夷,慢條斯理道:“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沒錯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不知道為什麽,他好想靈獵時候的萬青山,直接給他一劍,也好比現在,冷嘲熱諷的無盡的好過。

而現在的萬青山讓他感覺他不過是披了一層假面,到一定的時間,他的獠牙就會盡數掀開。

萬青山見林遠道突然不說話,道:“我到時候自然會來找你,這忙怕是不想幫也得幫。”

說完,萬青山一把將林遠道手中的符紙丟到樹頂上,林遠道直楞楞的看著他,一時間有些明不明白,可是他又很快明白,是希望他早日贖罪。

很近才發現,萬青山比他高了多,他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像是不長了一樣,回到臨松山的時候,師兄們也說他不怎麽長高了。

林遠道知道他怕是傷裏面了,身高生長給緩慢也是可以理解。

可當他看見和他一樣高的弟子,紛紛長高,他突然有一種被拋下的感覺。哪怕他知道今生絕無可能登頂的機會,但心中還是存在一絲的僥幸。

萬青山做完這些,就走了,臨走時他看到萬青山將自己手中的許願牌系了上去,小心翼翼的。

林遠道心生好奇。不知道是什麽能讓林遠道這麽鄭重。他沒上去看,太冒犯了,而且他不敢。

很快,眾弟子跟著地方布置,搭建舞臺,擺放酒水祭祀用的牛羊豬,五谷。大紅燈籠高高掛起,上面畫著楓葉。

做完這些,附近的村民陸陸續續的過來了。天也快黑了,忙活了一整天,累倒在桌子上休息。

林遠道更是,吃食這一塊本就繁瑣,他幾乎了兩天都沒闔眼。

趴在桌子上休息,等醒來的時候天就徹底黑了,身上還披著一件外袍,不知道是誰的。

林遠道以為是好心的村民給他蓋上的,便沒在意。

這一天人們懷著喜悅的喜慶,敲著鼓,擡著豬等神祠。

村民們坐在臺下觀看,夫妻和睦,老人含飴弄孫,來往人言笑晏晏。眾弟子登上舞臺,作為春神的萬青山自然是眾星捧月的存在,就如同他是萬臨門的少主,不過是變化了一層身份。

起初出身本是一位柔和的女性,但是人們覺得春神掌管萬物生長的神,怎麽能用女子的形象。於是人們就打定註意,把春神改成了男子的形象。原本的女性春神的一襲桃粉色的裝扮,換成春意盎然的綠色,手裏的桃枝也變成了金色的稻穗。

對於祭祀舞,每個弟子都要學的,不可能存在不會,更何況萬青山還是萬臨門的少主,這些東西只會更加熟練。

果然,萬青山一開舞,村民們都顯現出歡呼雀躍甜蜜的笑容,臺下雷聲鼓動,臺上春意安然。

他真的就是春天裏的一只迎春花,只為在春天綻放的春神!

林遠道內心震撼,忍不住鼓起了掌。

忽然,腦子一閃,想起了萬青山掛許願牌時的小心翼翼。他背著離開故障的人群,小心翼翼地從身後離開。

來到那顆楓樹下,層層疊疊牌子隨著風蕩漾,林遠道卻一眼認出了萬青山的許願符,字體矯若驚龍,一看就是從小隨大家學習,上面寫著,希望師兄早日回來,於我共登頂仙途。

這是什麽意思,早日回來?林遠道不大懂,突然他感覺身後有一股寒氣。

林遠道嚇了一大跳,手裏的木牌應聲跌落。萬青山目光不自覺地往下,當他看到是自己的木牌的時候,臉色瞬間冷了下來,“誰讓你摘的?你就這麽恨不得我師兄去死嗎!”

林遠道還未回答,就被萬青山一把卡住了下顎,後背頂著樹,硌得人生疼。

五臟六腑都要被震出來了,林遠道還沒來得及喘氣就對上萬青山兇狠如同刀片的目光,忍不住身體一顫,萬青山陰騭的聲音響在耳邊,“你怎麽敢的?我告訴你,是你自己自找的!”

說完,猛甩衣袖走了。

林遠道嘴巴都是發麻,萬青山那一下實在是太用力,嘴巴都合不攏了。他忍住痛,狠心往自己嘴上一拍,“哢擦”一聲,嘴巴終於是合上了。

他擦了下臉上的淚水,這一切都是他自找了。他將木牌上掛起,像萬青山那樣小心翼翼,臨了了,落下一句,“對不起。”

很快祭祀就結束了。

整個春夏秋冬已經過去,林遠道不禁感慨時間的流逝。至於萬青山那日對他說的話,林遠道擔心半個多個月,結果萬青山卻什麽也沒做。

林遠道想不通的同時,反而他們的關系進入一種很特殊的狀態,雲山霧罩,讓人看不真切。

他說不上來,比如說,他去六瑤用膳,萬青山會自己湊上來。尤婉衾覺得萬青山的琴有了很多的進步,他能說全是自己的功勞。

林遠道覺得傻眼了,其實他不太相信萬青山。可是他這個人就是這樣,別人對他好他就要加倍的還回去。這一來二去兩人的關系更加說不清了,而且心裏壓力更大了。

他夢見的岑雪今的頻次越來越多了,點安神香都沒用,腦袋裏像是一個大錘子,不斷砸他的腦袋。

今年回去臨松山的時候,通雨道人看林遠道瘦了一大圈,眼周全是郁氣,“在尤家不習慣嗎,要不要回來臨松山?”

林遠道擺了擺手,“讓師傅擔心了,弟子並無不習慣。而且尤家的規矩您也知道,不讓弟子隨便走的。我就是最近胃口有點不好。”

林遠道撒了個小謊。通雨道人看破不說破,他是親自去尤家走一趟。

可當他尤清仁說起萬青山差點被欺負的時候,他一向是暴脾氣,當場暴怒就要質問那名弟子在哪?

尤清仁說送去下修界處理的時候,這才稍微緩和一下顏色,意識到言行有失,“讓您見笑了,失禮了。”

“沒事,都是為了弟子。可以理解。你這個徒兒,憂思過重,估計是靈獵那會給他留下了陰影,你記得多開導開導。有必要的時候去找一下他,畢竟他是你的師叔不會不管的。”

通雨道人瞬間不說話了,手裏握著杯子,“我當年鬧得這麽兇,哪還有臉?”

尤清仁道:“忘辭你也是我親自教出來的學生,知道什麽時候該退步,還有那個人,哼,你求他他還是願意幫忙的。”

“您還是這麽愛較勁。”

……

通雨道人有些恨鐵不成鋼,“你為什麽不告訴為師,你被人欺負的事?!”

林遠道說:“我不想給師傅添麻煩。”

通雨道人呼吸一窒,情緒有些崩潰,一把抱住他,很緊很緊,“被人欺負,一定要告訴姨父好嗎?”

上了臨松山之後,通雨道人第一次稱自己為姨父,而不是師傅。林遠道有一瞬間繃不住了,“姨父,我好後悔!我害了人,我不該說慌的,是我!是我害死了他們!”

哭過之後,林遠道的情緒好了很多,通雨道人看著弟子,親自去山上采藥,他決定找那人幫忙,哪怕是求!

等林遠道醒來的時候,他感覺自己睡了很久,他又看見了金靈道人,他笑著,“你醒了?”

第一次,通雨道人給人下了跪,“求師叔救救我遠道!”

“師叔?我有多久叫過我師叔了,你還記得你當初的誓言嗎,我們這一門絕不可娶妻生子,可你偏偏叛出師門娶妻生子,如今走到這一步也算是窮途末路。”

“求求你,只有您的無憂術能救他,師叔,我求您了。遠道的心思太重了,要是放任下去,他會出事的。”

“瑯瑯說了,讓我照顧好他的。”

說起無憂術,人們終會想起金靈道人。要知道醫術而言不過是小兒科,他擅長的是解世間憂愁的無憂術。

果然,坐在位子上的是金靈道人。

“你我的徒弟也算是有些緣分,這個忙我幫了。但你也不必稱我為師叔了。當初師傅最中意的是你,我並不反對你成親甚至生子,可你卻氣得老人家臥床不起,這就過了。”

通雨道人無話。

他半道在寺廟從小一起長大,師傅卻待他比從小在寺廟的師兄弟還有親近。金靈道人比他年長,也非常照顧他。而他也是師傅這一輩認定的傳人,可是他遇見了命中之人,一發不可收拾,脫離了寺廟,為此師傅氣得昏迷了三個月。

下令門中所有弟子不可與之來往。

通雨道人頭埋得更低了,“金靈道人,我求您了。”

“行了,這個忙我幫了。不過我有個條件,親自去跟師傅請罪,老人家現在身子骨不好,腦袋裏擱著事,在意著呢。”

通雨道人點頭答應。

林遠道點了頭,“道長你為什麽會在這?

金靈道人摸了摸他的頭,“感覺怎麽樣?”

林遠道想了想,感覺自己沒什麽一樣,道:“並無異樣。”

金靈道人繼續道:“那你還記得靈獵的時候嗎?”

林遠道點頭,表情有些失落,“記得,是我對不起他們。”雖然還記得,但眉眼間的郁氣卻消失了大半。

這就是無憂術的真正強大的地方,有記憶卻不會有太多的情緒,是很多弟子陷入極端的最佳秘術。無憂術自然也可以讓人忘卻,甚至可以捏造虛的記憶。但是林遠道用不著這些。

“既然你覺得對不起他們,那就為他們真正做點事。這世間多的是意外,不應該你一個人承擔,妖獸才是真正的罪魁禍首。”

林遠道點了點頭,他的眼睛開始無神起來,金靈道人點著他的額頭,竟然從林遠道的額頭裏,浮現處一個鈴鐺。他把鈴鐺取下,交給了門外的通雨道人,說:“這東西你應該沒忘吧,仔細照料著總會好的。”

“好。”

很快林遠道回到了三清,薛省和尤憐也結束委派回來了。林遠道有些羨慕,長這麽大他都沒參加過委派,只在臨松山殺了幾個微不足道的小妖,“薛兄,你下次委派也能不能帶上我啊!我也想去降妖除魔!”

“哈哈哈!下次一定!”薛省聳了聳肩,“林遠道啊林遠道,我怎麽感覺你變得不一樣呢?”

“有嗎?倒是沒什麽感覺。就是今日食得有些過多,對了,我想了飯菜的樣式,過兩天送過去給你們嘗嘗!”

薛省一把撲上來,簡直要愛死林遠道了,“可真是多謝了!”

“不必客氣!”

時間又過去三個月,雖然平日還是很開心,但是到了晚上林遠道空虛起來,他不知道解釋這是什麽感覺,他哪裏哪都疼。

他看到萬青山,心裏總有一種特殊的感覺。

他不知道如何形容,比一起的感情好友遲鈍。他們在外人眼裏倒是不同尋常。今天萬青山還送了他東西,說是玉髓,做成玉佩可以溫養筋脈。

林遠道是個別人對他好,他也好對別人好的性子。兩個人的感情迅速升溫,是處於朋友可以上升的程度。林遠道心中既惶恐又害怕,他不想突破現在的感情,可又隱隱約約的期待。

期待一個人太久了,所以當抓住任何人一個人都可以是浮木,只要他出現了。

看著兩人的出行,眾弟子也是嘀咕,“萬青山怎麽和林遠道走得這麽近了,他倆不是不對付嗎?”

“是啊,我上次還看見萬青山欺負林遠道呢。”

一弟子故作深沈道:“人的感情是變化莫測的,感情也是。一朝風雨,一朝陽。什麽都有可能,就看著唄,也別瞎猜。我看他倆都是不是什麽好人。”

“就你是好人!”弟子踹了他一腳。林遠道曾經送過東西給他,吃人嘴短,維護一下人家也是理所當然。

很快薛省的生辰到了,薛省邀請了整個竹雅堂的人去。林遠道看著天空,萬裏無雲。今天十五,今晚應該是個不錯的圓月。

萬青山不想讓他去,可林遠道想去,而且他一早就答應薛省,怎麽可能臨時反悔。萬青山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直接掠過林遠道,將林遠道甩在了身後。

林遠道抿著唇,追了幾步,但最終沒有追上去。心道:“算了,等宴會結束再哄。”

中午的時候,薛省還過來問了一嘴。

林遠道不好讓薛省為難,主動開口,“叫他吧,不要顧慮我。”

讓他沒想到的是,萬青山竟然在門外,對著林遠道就道:“誰給你的臉,還顧慮你,我呸!”

雖然記憶裏有萬青山對他不好的場景,但是他從臨松山回來還是第一次。他有些震驚,但更多的是心底生寒。他皺眉最終還是忍了下去。

萬青山走後,林遠道想起往日的種種,萬青山算是對他不錯了,於是決定追上去。

林遠道上去哄他,但還是沒松口,“薛兄平日對我待不錯,我肯定是要去的,你別生氣,我回來做你最喜歡吃的米糕,好不好?”

萬青山還是松口了,但他也要跟著一起去。

到了那,萬青山全程擺著一張臉。

晚間的煙火,勾人心魄。飯桌上的氣氛很快活躍起來,看到萬青山擺臉色,林遠道也不好受。

聽著路清野的暴跳如雷,心情好了好多,適逢的說了一句,“臨松山山腳有一藥草健脾養胃,我時常備著的,過兩日我制藥茶捎給你。”

萬青山看著碗裏的飯菜,不動神色的瞥了一眼過去。

薛省接著道:“草藥多嗎?能不能給我稍留一份?”

林遠道莞爾道:“多的很,取之不盡。薛兄助我良多。謝字就不必多提了。”

這話說的,倒是有幾分的縱容。萬青山手裏的筷子一下子就戳中了碗裏的蘿蔔。然後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思緒飄蕩著。

有一點不爽。

看著大家都醉著,林遠道想起他之前做的桃子醒酒糖,給每個人都發了一顆,每個人都跟他道謝。林遠道沒發給萬青山,因為萬青山一臉不爽,生人勿進的模樣。

林遠道不想觸他的黴頭。

林遠道有些喝醉了,沒想到他酒量還挺差的,他不過是喝了兩口的果酒,路都站不穩。以前跟姚羨喝酒的時候也沒有這種癥狀啊,難不成他以前喝的都是假酒?!

林遠道正這麽想著,突然,腳下一個不穩,就當他要摔下去的時候,一個身影接著他。

萬青山一臉的嫌棄,“臭死了。”

林遠道笑了,他臉上有著酡紅,嗅了嗅身上的味道,“才沒有,你說謊。”

“沒必要。”萬青山直接略過他。

林遠道有時候也會厭倦總是追著人的時候,但看著今晚萬青山悶悶不樂的樣子。可能是酒水的緣故,林遠道追了上去,跑到萬青山旁邊。

對方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林遠道在自己的儲物袋掏了掏,掏出了一塊最後桃子醒酒糖。

可能是酒的緣故,他能膽大包天的去抓萬青山的手,他抓著萬青山的手,把糖放在他手心,“請你吃糖。”

萬青山皺眉,黏糊糊的,而且他一點也不喜歡吃糖。正當他想扔掉的時候。

林遠道直接握住他的手,合攏他的掌心,林遠道的面容秀氣,笑起來有種說不清的感覺,聲音清亮帶著絲絲的醉態,“吃了糖,就不要生氣了好不好,我會做很多好吃的給你。”

這顆糖就想把之前的一筆勾銷,還真是筆不劃算的買賣。

萬青山不說話。

林遠道直接湊了上去,彎著腰,對上他的眼睛,眉眼彎彎,“好不好嗎?”

近的幾乎呼吸可聞,萬青山呼吸一窒,簡直膽大妄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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