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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游國(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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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游國(二十)

卻無濟於事,龍尾末梢那段血肉見骨,圖靈被震飛了出去。

容陰表情陰鷙,“既然你們都這麽擁護他,我不做點什麽,就對不起這一副好場面了。”

他抽出了夜行景的魂魄,要是沒有魂魄夜行景來生都不會有。

蛟龍舍了一身傲骨,卑微屈膝,他臉上血肉還沾染沙石,眼眶發紅,“求、您放過我主人,我願意認您為主、求您了……放過他吧…”

圖靈的頭狠狠砸向了地面,一個又一個重覆磕著。

容陰輕笑了一聲,似乎很滿意圖靈這種姿態,可語氣陡然變得陰鷙,“求我?圖靈,還記得你原先是誰的人嗎,咬了主人的狗,你覺得我會放過他嗎?”

“圖靈的意思,便是有圖之靈,還真是妄想。既然你這麽在乎這個人類,那我便讓你親眼看著他魂飛魄散,以便殺狗屠蛟!”

“不!!”

容陰右手聚起靈力,和他這個人一樣靈力帶著陰損的氣息,令人絕望。

就在他手拍下去的時候,一道身影擋了上去,慕容婉吐出一口血,如母親護住嬰孩一般護住夜行景孱弱的神魂。

她不明白,她只是下意識想護住這個人。可她忘了,她早已不是千年前的慕容婉,只是一個器靈。

拿身體擋攻擊,無異於以卵擊石。

慕容婉的身體漸漸破碎,夜行景的魂魄似乎認出了她,魂魄化為光點慢慢消散。

生前未能同死,死後應當同歸。

“還真是愚蠢,下界果真都是些下賤之靈!”容陰作為一個眼裏容不得沙子的人,慕容婉的舉動像是在他臉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告訴他,他掌握不了一切,即使握著的東西也有可能像沙子從指縫流出。

他收回了散落在外的天元鏡碎片,冷冷地盯著薛省一行人,如一條陰冷蟄伏在黑暗的蛇,“尤家,我們還會再見面的!”

話音剛落。

玄河水的陰靈如同發了狂一樣噴湧而出,悍不畏死,或許從某一方面天元鏡也是鎮壓陰靈的存在。

薛省握緊手上的劍,看來是避免不了一場惡戰了。

等夜蓉芷醒來的時候,是在自己的閨房,鮫紗綾羅依舊繁華。

阿青和清漱雖說年紀小,卻也是仙家子弟,劍法符咒是從小要學的,憑借著上課時的認真,兩小家夥著實不弱。不僅護住了侯府,還護住了附近的百姓。

但也如此,兩小家夥靈力透支,累昏過去了,江澤離忙著照顧,江風晚則是去看那些被陰靈傷到的百姓。

看著夜蓉芷身上的傷。這位高貴的美婦人哭得雙眼通紅,毫無氣度可言,就連旁邊的蕭侯立也是紅了眼眶。

“娘,爹……”夜蓉芷虛弱的開口。

侯夫人趕緊握著了她的手,通紅的眼看起來並不好看,“嬌嬌兒,怎麽樣身上還疼嗎?怪娘、都怪娘沒看好你,你以後千萬不要亂跑了,知不知道?”

最後兩句話幾乎是用顫音說的,“算娘求你了,別再莽撞了,別人的女兒我管不著,但我的女兒一定要健康、平安地活著……”

話到最後,就已泣不成聲。

健康、平安地活著,活著,從回來起她早就把自己的生路斷得一幹二凈了,人世間的羈絆也會隨著消亡而消亡。

沅沅會死,“嬌嬌”會回來……

“娘,”夜蓉芷把頭仰過去一點,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其實、其實我一點也不疼的,我很好的,您看到那個小女孩嗎,我救的,還有我殺了好多只陰靈可威風了……”

“娘,女兒有好多話跟你講……”她一把撲進侯夫人的懷裏,嚎啕大哭。其實她不想死,她想當嬌嬌,可她是沅沅,有人惦記著嬌嬌,可也有人記掛著沅沅,記掛著她,所以……。

沅沅要走了,再也不回來了。

蕭侯立揉了揉她的腦袋,面色帶著欣慰和擔憂,“沅沅長大了,爹為你感到驕傲高興,但人終歸是偏心的。爹這輩子過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為的就是妻女平安,所以,沅沅啊,護好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沅沅,爹你叫我什麽?”

蕭侯立面帶疑惑,“我記得前幾天你在那位江道長面前說,你還有個小字沅沅。”

“怎麽了?不喜歡了?”

“沒有,沅沅好,嬌嬌也好。”她語氣頓了頓,卻還是沒抑制好其中苦澀,“但以後爹娘還是叫我嬌嬌吧。”

聽說世上有二,最為遺憾,得到和已失去,已歸屬和留不住,夜蓉芷卻是不斷地經歷這些事,再一次次地失去。

第一次是幼年時雖遭苛待,卻有阿姆關心愛護,可阿姆死後沅沅無人愛護照料,後來一個巴掌結束了沅沅短暫泡沫般的生命。

生命是睜開眼就得到,阿姆也是,阿姆死後,得到的生命也就死去。

這是得到的和已經失去的。

這世間東西都是不苦的,即使苦澀也有繁花點綴,蜜糖調和,可糅雜其中,銖積寸累,便成了最難咽下的果。

百人嘗便是百人滋味,她這顆……是苦的

第二次是沅沅成了嬌嬌,有了自己的新名字,夜蓉芷。

嬌嬌既漂亮又位高權重,得父母親偏心寵愛,百姓擁護。這些東西是沅沅從前不敢想的,可當它們擺在面前,人又是貪心不足。

於是沅沅成了嬌嬌,侯爺沒有爹娘,早期抱病走了,因此嬌嬌也沒阿姆阿爺。每當長夜寂靜,不夜城的最後一盞燈火熄滅,沅沅想起了她的阿姆,慈眉善目,細心的身子裏藏著她最喜愛的東西……。

於是一個長夜,小郡主奮力做燈,祈求阿姆如夢,可是一次都沒有,一次都沒……

她想,也許阿姆是怪她了……

不夜城烽火燃起,平衡打破,嬌嬌這個名字終究不屬於她,她要走了……

走了,便再也不回來了。

這是歸宿和留不住。

待夫婦走後,“疲倦”的夜蓉芷緩緩睜開眼睛。拿帕子裹著棉花包在了鞋底,兩只一樣。

聽到門外沒動靜才敢出去,因為陰靈的緣故,整個侯府都被團團圍住,密不透風。夜蓉芷提了口氣,順著記憶,來到一個放著柴火的墻根,扒開柴火,是一個狗洞。

夜蓉芷沒有任何表情,直接鉆了過去。這一刻她不再是嬌嬌,也不是什麽小郡主。

她沒昏迷多久,就半個時辰,街上陰靈已經在慢慢恢覆了,大片綠幽幽的虛影,在暗夜裏格外顯眼,仿佛下一步就能擇人而噬。

夜蓉芷提起裙子就跑,途經一座院子,裏頭的鳳凰花已經開了,形似蛻蝶,火紅的花邊有金邊,花枝冒出了墻頭。她知道,花樹下有一口箱子,裏面裝的是珠寶和銀票。

對於生活在青瓦巷的孩子來說,塞到手心的好東西,第一反應是不敢接的。

這是她剛重生過來賣掉的,也沒秋蕓說得那麽好,別人想活,她也想活,好好地活。

箱子原本是被填得滿滿的,現在只有淺淺一個底,或許她也知道,她留不住這些東西。

順著往裏看,花樹側邊有一間小房間。房間很簡陋幾乎沒有什麽擺設,一張桌案,一盞燭臺,旁邊的架子上擺放的都是花燈的材料,有油紙的,細竹條的,絹布綾羅這類的不多,只有薄薄的幾塊。

不像是女兒家的閨房,更像是手藝人的工室。夜蓉芷不知覺地摩挲起了手指,那裏有一層繭,硬硬的,像是陳年舊疤。

老人笑起來帶起大片的褶子,心疼地捧起她的手,“沅沅手受傷,阿姆吹吹,不疼了。”蓋在頭上的那雙手很溫暖,暖得讓人落淚。

她努力忍住眼淚,提起裙子就跑,方向是皇宮後面的承夜寺。傷心加上害怕,半點沒發現,身後陰靈漆黑死寂的瞳孔裏,青色正以微小踴躍的姿態悄然覆生。

侯府的事處理得差不多了,小孩也醒了。現在夜城不知道是個什麽事,時間一刻也不能停下。

江澤離準備出門探查,負責把還活著的人接到侯府安頓療傷,隨便清理要恢覆過來的陰靈。誰知,剛一出門就看見了包得嚴嚴實實的夜蓉芷。

於是一路跟了上去。

最後,他看著夜蓉芷離去的方向,有些微微楞神,嘴角無奈。拿出尤清漱剛給他綁上的平安繩,翻花結印,頓時青灰色的鳶立在手上,江澤離低語呢喃,鳶展翅長啼一聲,飛往各處巡查去了。

看著那道快要消失的人影,提速跟了上去,心裏總感覺有些不妙。

夜姑娘,還是希望……你不會是那個人。

供臺桌前,少女屈膝跪拜,白皙的額頭貼在了地面。前世她的腦袋被人按到了腳底,所以她不甘,不願,今生她的頭顱高高擡起,卻又要落地,但這一次是她自願的。

“懇請神佛鬼明佑我阿姆,願她世世富貴安樂,願嬌嬌父母和嬌嬌早日團聚共享天倫,願小舅舅平安順遂,願江大哥仙道亨通,信女願以身換整個夜游國的安寧順遂。”

頭重重的磕下,沅沅早已泣不成聲,可偏偏咬緊嘴巴,鋒芒向內,原本就不完整的心,便刮得鮮血淋漓。

或許世人都在笑她,看她,這個驕傲十幾年的夜蓉芷,常把郡主名頭掛嘴邊的嬌嬌。她低頭了,向那不知名的神佛。

她整理好儀容,抹幹眼淚,走到神像的後面。如夢境的一樣,佛像的後面有個小小的卐字,而她也如同記憶裏的模樣按了下去。

她後退兩步,佛像的底下頓時出現了一條密道,夜蓉芷拿著一盞油燈走了下去。

密道很暗,火光打在臉上明明滅滅,其實仔細觀察小郡主頭上並無多少珠飾,日日戴一朵開得嬌艷的山茶花,便已嬌艷無比,少有人發現珠飾的問題。

如今整個夜游國陷入了混亂,人人自顧不暇,哪還有心照料花草。小郡主在花瓶裏,只找到這支焉了吧唧的。

不夜城和夜城還是有些區別的,不用很久就到了,她看著眼前的石壁,停了會,很快打開了門。

有點可惜,她不會再碰到門,也沒人伸手牽她回家了……

密室很空曠,墻上的壁畫無一不透露著熟悉,是和薛省他們進的那間密室。

小郡主閉起眼睛,臉上很絕望,夢裏是不斷的下墜,火光,血光和一道身影一躍而下。

她咬緊了唇,匕首在掌中劃出一個口子,頓時鮮血淋漓,夜蓉芷疼得面部痙攣,卻沒肯彎一下腰背,又迅速割破了另一只手。

鮮血順著指尖滑落,如朵朵花開至荼靡的山茶。

說來也奇怪,鮮血落在下面,下一秒就消失不見,仿佛這底下藏著一個吞吃鮮血的妖魔。

這幾天都沒好好休息過,剛醒來就一路跑了過來,身上沒什麽力氣,即使現在是秋旬,大量的鮮血流失很快便把厚厚的中衣濡濕。

夜蓉芷雙腳發虛,面色也越發蒼白,整個身體如墜冰窖,但手上的傷口卻又燒疼得厲害,她像是要凍死在冰天雪地,手裏緊緊攥著燒紅木炭取暖的人。

失血過多,想流淚也是流不出的。她想若是流淚,便是劃過臉頰,聚在下巴上,然後一滴滴滑落。

等夜蓉芷走到密室中心,密室才算在她記憶真正活過來,地面開始輕微地震動,原本平整的地面下沈凹陷出了一個陣法,而陣法上面蜿蜒描繪的是血!

最後一道鮮血走過,密室中心被打開,一個深不見底的黑窟埋著數以萬計的魂血珠。

夜蓉芷握著手,不用太用力,鮮血便從手心滑落。

滴答滴答,血一碰到魂血珠便如同火碰到沾滿火油的柴堆,不過一瞬就燃起了沖天的火光,其中還有無數人的哀號,聽得人震耳發聵。

魂血珠不只是封魂魄還封業障,玄河水底的陰鬼便都來自這裏。生前無辜受虐慘死,死後屍骨永沈水底,就連魂血珠都被封在這不見底的牢籠,又怎能不恨呢。

她終於看見,與萬鬼咆哮的火海裏有一只是不同的,她又瘦又小。拼命地打著手勢,不讓她過來。

恍然想起爹爹說過的話,人總歸是自私點的,沅沅也好嬌嬌也好,都是爹爹的女兒,爹希望自己的女兒健康平安地活著。

漫天火光中,小郡主挺直了腰背,唇角微微勾起,真好啊,她一把躍了進去,她要回家了呢。無數的業障化身的陰靈靠近她,試圖吞噬,可陰靈碰到她如同遇上了冰塊遇上火,漸漸消融。

天地驟變,氣波以密室為中心蔓延至整個夜游國,沖天光陣打破了頭頂的承夜寺,光破開了雲層,籠罩夜游國多年的陰雲在一點點地散開。

薛省那邊也是如此,那些陰靈一動不動,身上的怨氣和業障開始消散,最後變成了一道道虛幻的人影。還沒等薛省他們反應過來,這是怎麽回事的時候,人影皆對著一個方向行了個最高的禮。

眾人擡頭觀望,那是承夜寺的方向。

恰一陣風吹來,人影頓時就被風吹散了,等他們回過神看見了,人影臉上都掛著一絲淺淺的笑意,那是一種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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