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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游國(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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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游國(二十一)

雲被破開,光就灑了進來。薛省頓時想起玄河水底天元鏡浮現的那幾行字。

“夜游雙國,輪回不覆,天命之人,獻於天歸。”

薛省心裏預感有些不妙,按理說天元鏡不會無緣無故出現這行字,其中必然有什麽聯系。

破解之法,只可能在夜游國。

能和夜游國扯上關系的就那幾個人,可現在,死的死,滅的滅,哪能找得到人,等等!夜游國,還有夜蓉芷!

“天命之人,獻於天歸。”

“獻於天歸!”

“江大哥,若是你開始便知道要死,你會如何?”

“蜉蝣”是江澤離給出的答案。薛省想起來了,若是順著這條線看到話,以及夜蓉芷阻礙他們去密室,耍賴,不過一個目的:

活著。

這些都有跡可循,從一開始小郡主就是知道的,她知道自己是那個命定之人,而他們的出現是奪命鎖,讓她快點抉擇生死。

應該是她最不想見到的人,可小郡主她不會,她是害怕地前行,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命運。

人常說命由天定,可人又說命是掌握在自己手裏。人天生是個多變的種族,仿佛左右兩派,也自然少不了一半一半,就這樣迷途的信著。

夜蓉芷,她的命,不握在自己手上。她天生少了抉擇的選項,老天給了她抉擇,冥冥中卻沒有。

江澤離發現密道終歸是晚了,稍稍看到夜蓉芷縱身一躍殘留在空中的衣擺,如花開至荼靡纖細的花枝不堪重負,跌了下去。

金谷年年,春色亂葬。餘花落處,滿地煙雨。

花開了,便是謝了。

四周開始震動起來,法陣無人自動,像是什麽機栝帶著運轉。

也就在那一刻,無數記憶結晶噴發了出來,這是人生前最難放下的執念記憶。

江澤離一眼就註意到了,忽然,有什麽東西向他飄了過來,順手接住,是朵紅山茶。

娉娉裊裊的花枝,很奇異,中間是很奇異的青色,轉變成妍麗的大紅。

也就在那一刻,這一個人的一生浮現在他眼前。

十月夜城,蕭瑟漸起,茶花開落。

一破落院子裏,一男人焦急地來往踱步,院裏的女人時不時發出幾句□□聲。是在生孩子。

穩婆看著收縮的宮口,焦急道:“夫人,用點力啊,快生出來了!不蒸饅頭爭口氣,哎哎哎,我快看到孩子的頭了!”

女人受到了鼓勵,恢覆了一點力氣,奮力一用,一股子腥氣裏飄了出來。

屋外的男主人聞到腥氣嚇得後退兩步,嘴裏還在不停地念叨,“一定要是個兒子,神佛保佑,一定要是個兒子。”

家族興旺,必定子嗣昌盛。男性作為必要的勞動力,也註定某些地方會出現重男輕女的情況。

角落裏的老太太,倒顯得穩定,勸解道:“男孩女孩都一樣,別著急,先前看看竈臺上的雞湯好了沒,一會端給淑雲喝。”

吳元根一臉的不屑,“喝啥呀?就她這麽金貴,那是給我兒子喝的,生出兒子才能借她的口喝,生不出兒子,”呵……他冷笑一聲,“老子自己喝……”

“你……!”老太太被他氣得頭皮一激,好久沒緩過勁來,勸解不了,自己去廚房端雞湯,女人啊,生孩子就那幾個月金貴。

老太太,剛走沒多久,裏頭就傳來一句響亮的哭聲。

吳元根喜出望外,“太好了,太好了,哭得這麽響亮,定是個小子!”

穩婆抱著孩子出來報喜,紅色絨布包裹的嬰兒,小小一團像塊糯米糕子。

天庭飽滿,生得極有福氣。

吳元根剛想誇讚兒子生得有福氣時,不料穩婆接下來的一句話,心情瞬間跌入谷底。

穩婆笑得一臉褶子,夜游國民風開放,生兒生女都一樣,極少人家才會苛求這些,喜道:“生了,生了!是個閨女,看這模樣多有福氣啊,以後定是好閨女!許個好人家!”

做穩婆這一類活,接生是次要的,還得會說些吉利話,討個好彩頭。

男人冷著臉,“女孩終歸是別人家的,能有什麽福氣,養家裏也是浪費糧食。”他低罵一聲,“又生了賠錢貨。”

穩婆的一臉褶子頓時僵住了,心裏暗想,只有沒本事的男人,才嫌自己媳婦生女兒,他難道不是從他娘肚皮裏鉆出來的嗎!靠他娘的奶水餵大的嗎!還瞧不起女人。

穩婆對吳元根閃過一絲厭惡,面上妥帖,“花好月圓,花好月圓,這好字不就是一男一女嗎?今夫人生了個女兒,明年就該生小子了。”

吳元根臉色這才緩了緩,“李嬤嬤不愧是十裏八鄉有名的穩婆,說的話也是好聽。”

李嬤嬤應承著接下,又說了不少好話,吳元根也是一一應承。李嬤嬤心裏鄙夷之色更重,通常她人家接生完孩子,說番喜話,先不說賞錢,那也是讓人好生招待,茶水備著的存在。

且不說這家沒賞錢算了,連口熱茶都沒,還讓她講不停,沒完沒了。

她剛想發脾氣,老太太從廚房裏出來,手裏還端著雞湯,一眼明了這是個什麽情況,從皺巴巴的荷包裏,拿了錢給張嬤嬤。

張嬤嬤接過錢,一刻也不想多待,茶水都沒潤喉就火急火燎地走了。

吳元根看到錢,眼睛都亮了,手心發癢。老太太看到兒子這副模樣,一臉的恨鐵不成鋼,怒聲道:“看什麽看,還不看看你媳婦,她可是在鬼門關走了一遭!天天想著去賭,你還會幹什麽!跟你那個好吃懶做的爹一樣,爛泥扶不上墻!”

吳元根被李嬤嬤誇原本還有些順心,如今老太太這麽一說,那股氣全堵心口,抒發不出。

忽然,他低眼一看,瞥見老太太手裏那碗雞湯,猛地奪過碗,將碗裏的雞湯一飲而盡,一滴都不剩。

都說知子莫若母,反過來也是一樣的,吳元根知道老太太心裏眼裏在乎什麽,他狠狠把碗一摔,“女子就是低賤,女兒家就是賠錢貨!”

碗被砸成了碎片,隨之而來的是嬰孩的哭聲。

老太太氣得一個仰倒,她年輕時就因為是女兒才被家裏賣出去,還是賣給李家元根他爹這個混不吝嗇的惡棍,所以對此深惡痛絕。是心裏這輩子最難過的坎。

吳元根心裏頓時升起一股快感,比李嬤嬤誇讚的那些話還好使,撫平衣擺的褶皺,自信侃侃地往門外走。

老太太怒道:“孽子,你還去哪!”

“自然是爛泥扶不上墻的地方。”

老太太心裏頓時升起一股無能為力的感覺,惡棍的孩子還是惡棍,從根上就壞了,簡直無可救藥!

剛出門的穩婆,正一臉晦氣地罵著李元根,罵著罵著就突然停住了,如果她沒聽錯的話,吳元根好像說了一句,又生了賠錢貨?這“又”又是什麽意思?

沒聽說過吳家以前生過女兒啊,永遠也別小瞧一個女人的好奇心,故事的最開始往往是這樣流傳出來的。

李嬤嬤靠著一番打聽,果然翻出了那樁秘事,吳家那一段時間被烏雲籠罩。李嬤嬤也沒料想,因為這段流言對接下來的孩子會有怎樣的後果。

常年打壓的沒練就一個懦弱無能的哭包,而是一個鋒芒向內含蓄內藏傲骨的沅沅。

不是任意揉搓按扁發圓,是清白正直的沅。註定和濁流分道揚鑣,一隔兩岸。

韶華匆匆過,轉眼十二年過去。

當年那個父親在門前摔碗的嬰孩也長大了,梳著掛耳雙條髻,用綠色紗帶綁著,臉上還帶著未褪去的嬰兒肥。

青布長衫加上一件小馬褂,俏皮溫婉,如枝頭上酸脆的青果。

當年的俏媳婦多年的操勞也變成了黃臉婆,吳氏看著面前的女兒越發感覺人老珠黃,她推著車要去集市上叫賣,臨了囑咐道:“沅沅娘走了,記得煮飯照顧好弟弟,順便把弟弟的衣衫洗了。”

對的,吳元根有了兒子,就在沅沅剛出生不久的流言蜚語裏有的,因此吳元根對這個女兒越發不滿,平日裏有什麽活計只要她能幹,基本全落她身上。

而吳元根是屬於那種衣架子倒了,他都不會自己扶的人,他視若無物地略過,對著小女孩一頓批罵,“沒長眼啊,衣架子倒了不會扶啊!”

“沒長眼啊!”吳元淳有樣學樣的學道。吳元淳吳元根的兒子。

因為平日跟著李元根耳濡目染,對他這個姐姐也提不上什麽尊重。

沅沅不鹹不淡地回了一句,“好,知道了。”向來是早已習慣。

今天,是中元節。

沅沅握了握拳,隨即又放開。她在想什麽了啊,心裏無聲自嘲一笑。

房裏的人聽到動靜,老太太對比從前已經蒼老了很多,但屬於家長的威嚴卻沒有絲毫減退,“你自己沒長手,光長眼睛了嘛,自己扶一下會死!”

十幾年前老太太會這樣說,可如今老太太老了,總有一天護不住人,嘟囔一句,“好了,說這麽多幹嘛,阿沅剛才在忙著幫我穿針呢。”

吳元根雖然說搞天搞地,但對自己老娘還是有點底線,聽了兩句軟語這才作罷,但也沒扶衣架子,直接進了裏屋,躺下睡了。

吳無淳磕著瓜子,見沒事,跑出去瘋玩了。

祖孫倆扶起了衣架子,院裏內頭先前積了水,衣服都晾在外頭。恰在此時一位賣貨郎路過,吆喝叫賣著,“買胭脂水粉了,好看的胭脂水粉,抹上它,二八變十八,十八俏姑娘啊!”

沅沅抖了抖衣服上的水,撫平上面的褶皺。老太太笑了笑,不動聲色地瞧了瞧,十幾歲的姑娘愛打扮也愛俏,她家沅沅模樣自然是不差,就是平日沒吃過啥好的,臉色要比普通姑娘白些,看起來沒氣色,詢問起了賣貨郎,“胭脂怎麽賣的?”

賣貨郎見人來問,喜道:“各式各樣的胭脂都賣!都是最時新的貨。老太太看看?”

老太太點了點頭,“嗯,看看。”

貨郎瞧,看來的是位老太太,頓時往她身後看去,身後果然站著位妙齡女子,如同纖蘿。

他道:“是為家中孫女帶的?”

老太太一笑:“嗯,姑娘家,正是愛美的年紀。”

沅沅氣色不太好,老太太挑了最顯氣色的胭脂,朝她招了招手,“沅沅,過來瞧瞧喜歡哪個?”

沅沅幾乎是一眼掃過,淡道:“沒有,不喜歡。”她一把拉過老太太,“阿姆,”眉頭微蹙,輕輕地搖了搖頭。

“別買了,我不喜歡。”

老太太是知道她這個孫女的,嘴上說著不要,心裏還有想的。但她太乖了,好多話都憋在心裏,不與人講,也不和人爭。

如此委屈過活,如何能行?

老太太沒再看,直接挑中了中間那樣式最為精巧刻著山茶花的胭脂盒,“貨郎,這怎麽賣的?”

貨郎臉笑開了花,“老人家好眼光,這可是夜城最時新的胭脂,保證您孫女用上艷若桃李,價格也公道,三十五文錢。”

老太太掏錢的手一僵,眼裏閃過一絲窘迫,“能否便宜些?尋常胭脂鋪的胭脂也不過二十文。”

見人掏不起錢,貨郎音量都降了幾分,“城中無薈坊那的胭脂便宜,就是山長路遠,若老太太實在想要,可以去那瞧瞧。”

老太太面色緩和了些,“多謝貨郎了。”

貨郎擺了擺手,“客氣了。”話音剛落,挑起擔子往別處趕去。

時間過得快,轉眼就到晚上,吳氏也推著小車回來,車上還坐著一個人,正是吳元淳,他手裏提著兩大包東西,不用想也是賣給他的。

吳元淳提著東西,耀武揚威地從她面前走過,吳氏帶過幾分不好意思,勸解道:“弟弟年紀小,你別和他計較,再說了你是姐姐。”

“姐姐?下人才對吧。”沅沅心裏自嘲一聲,沒由來想嗆她一句,“娘,你答應的給我買的胭脂呢?”

吳氏面露窘色,“不好意思沅沅,娘忘了年,明年再給你買。”

明年?又是下一個明年吧,這話她都不知道說了多少遍了,一次也沒實現過。

吳氏繼續道:“你知道咋們家也是這個條件,沒法和別人家比,娘把你養大也是不容易。”

軟刀子殺人最為痛苦,既然一開始做不到,又何必說些令人期待的話,最後又讓人生生落空。

她也早已習慣,不動聲色看向推車裏的東西,如果沒猜錯的話,這一車東西,沒有她的毫分。

沅沅稍稍挪開眼,“也累了一天,進去坐,我去端菜。”

飯桌上,吳元根扒拉著飯菜,面色不虞,“這菜裏怎麽一點油水都沒有,怎麽叫人吃啊?”

沅沅埋頭扒飯,不予置評,吃的是角落的青菜。今老太太不在,出門訪友了,吳元根便有天大的火氣,也可以撒出來。

吳元根語氣裏有說不出的嫌惡,“木頭一樣,我吳元根怎麽會生出你這樣的種,到處像那個晦氣東西。”

晦氣東西是指吳元淳第一個女兒,沅沅的姐姐,跳河死的。

吳元淳有樣學樣,朝著沅沅,趾高氣昂道:“晦氣東西。”

吳氏面色糾結,“好了,別說了。”

這一句奇了,有用了。

以前吳氏說這話,吳元根純當放屁,不知道今日是怎麽了,不僅聽進去,還裝模作樣說了幾句好話。

沅沅始終臉都沒擡,心裏微微念叨,事出反常必有妖。

果然吳元根進入正題了,挺直身子,“城中有位李家公子,年紀比你大幾歲,家中富庶,你嫁過去必然享受榮華富貴,也省得每天挨我的訓。”

這十裏八鄉誰不知道夜城的李家公子,性情荒誕,喜好女色,更愛孌童。誰家女兒嫁過去就是羊入狼口,嫁過去不到三個月準被休棄。

“我不嫁。”沅沅放下筷子,語氣不鹹不淡。

吳元根作為這個家的□□者,怎麽可能容忍他人的拒絕,“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這個家還輪不到你做主!”

□□者是權利和金錢的中心,但沒錢沒權又生活潦倒的□□者他就只能是□□者,家庭的□□者,只能在妻兒子女面前耍威風,維護他那可笑的威嚴。

吳氏也在旁邊勸解,都說母親是最偉大的存在,也是不知道她知不知道李家公子是個什麽樣的人,才能說出這一番話,“你爹總不會害你,你嫁過去準不會吃苦。”

“不會害你,不會吃苦。”一個是出於吳元根父親角度上說的,一個是家庭說法。都是站在吳家的角度說的。

有些孩子天生是來討債的,可也有的父母把生來的孩子當搖錢樹的。

“這個家是輪不到我做主,但命還是我自己的,我性子比姐姐壞些,心思也比常人重些,我死肯定拉著人墊背的。”

說完朝著吳元淳看了一眼,吳元淳嚇得手裏的雞腿都掉了。

吳元根可是把吳元淳把命根子疼愛的,家裏唯一的葷腥都給他吃,他“啪”地拍桌而起,擡手怒扇,“你敢!”

沅沅嘴裏吐出一口血,眼神陰冷,“我有什麽不敢的,大不了魚死網破,我也絕不會讓別人好過,我勸你最好別做什麽惡心事,把我逼急了,我可是什麽都幹得出來。”

“就是你兒子不死,我要是死了,我倒是看看別人家誰還敢把人嫁到你家,給你兒子當媳婦。”

吳氏喝道:“沅沅,你怎麽跟你爹說話的,這可是你爹,要不是你爹你生都生不來!”

沅沅擦了擦嘴邊的血,“這樣的爹,我倒寧願自己從未出生過。我那位早死的姐姐怕也肯定是這麽想的吧。”

吳氏一楞,這是她第一個孩子怎麽會沒有感情,這可是砍心窩裏頭了。但至於吳氏心窩有多深多大方,就不得而知了。

沅沅看著吳氏,“娘,有時候我真不知道,你是愛我還是,恨我。”

中元節是夜游國的大節,一家人歡聚一堂,燒香祭拜,然後一家人去城中參加祭典,放河燈祈福。

可這一家子,卻是在好日頭,唱了一出難聽的戲。

沅沅剛出門緊吸了一口氣,朝著無人的方向走去,先前的步子還是緩緩慢行,到最後卻是大步奔跑,空中殘留出逃的淚水。

終究是小女孩心境,藏不住事。性格使然不會大哭,只能小聲地嗚咽。這樣也挺好,不會讓人聽見,就是憋屈,憋屈多了淚也就止不住。

這是通往玄河水的小道,不到福緣的時候很少有人走,都避諱,卻也清凈。

眼淚一顆砸入玄河水裏,波瀾都掀不來,只有這才能讓她喘口氣,讓她覺得她和別人是一樣的。阿姆年紀大了,不能什麽都和她說,不然以吳元根的性子,發了瘋,誰也攔不住的。

而這種人一旦突破了底線,便會肆無忌憚,當年的吳氏是如此,她也是如此。

人和人的感情很覆雜,大多數人對自己的孩子有舔犢之情,加之一直養育在身邊有了感情,這便是最初的親情。

可沒有舔犢之情,又心生厭惡,長此以往便只有積累的厭惡,它的價值還不如門前的一把塵土,一文不值。

忽然,咕嘟咕嘟……玄河水裏冒起了泡泡,一道青色的影子從水裏飄了出來。

沅沅害怕地後退兩步,“誰?!”

影子聲音空靈而縹緲:“你把秘密傾訴給我,我便有珍寶給你。”

“珍寶……”

繁華如夢,當最後一朵煙火落幕的時候,中元節也總算落幕。沅沅盯著漆黑的夜空,手裏攥緊了一樣物什,夜空擁有繁星和月亮,偶也有煙火點綴。孑然一身的人孤獨時想要依賴,她,想阿姆了……

老太太跟她說了,她今天要去臨邊鎮走親戚,說是好久不見了。

老太太帶她去過一回,有些印象。路也不遠,走上半個時辰就到了。

尋常的路她走倒是有些享受,路上吹風,想些雜事都是一件很好的事。可今日不知怎麽的,竟隱約有些煩躁,也不知是不是傍晚吵的那架。

等她到的時候幾乎是子時了,她在門口站了會,壓不過心裏那股煩躁,敲響了門。

過了很久門才被打開,是一位四十多歲的婦人,打著睡眼,看見來人才清醒幾分,“是阿沅啊,這麽晚了有什麽急事嗎?”

“沒有,我想問,阿姆在不在?”

婦人道:“你是說你阿姆啊,早上坐了會就回去了,找我借了二十文錢。”

“借錢?借錢幹嘛?”

“我也不知道,說是要買什麽東西。這麽晚了快回去吧,說不定老太太已經回去。”

沅沅眉心突突地跳,心裏閃過一絲不好的預感。

夜城定的規矩,煙火放完,周遭的人聚完便去看戲。

每年都是重覆的,越俎代庖。

戲裏戲外,人看的都是一場笑話。而局中人,……

沅沅被這戲聲吵得心煩意亂,這老太太,她說過的她不要的,不喜歡的,為什麽自作主張,這麽晚了她腿腳又不好……

越想越不好,回來直接用跑的了。

黑暗深處傳來一提搖晃的火光,“不好了,不好了!沅沅,你阿姆不行了!”

是隔壁家的張姐姐。

“什麽?”沅沅的身體劇烈地晃動一下,手裏的提燈“啪嗒”掉在了地上。

她猛地上前幾步,握著張姐姐的手臂,厲聲道:“你說什麽,我阿姆出什麽事了?!”

“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你阿姆是被人用車推回來的,腦袋上全是血,一直念叨你。”

她腦袋一下子嗡了起來,什麽也顧不得提起裙子就跑,沒燈看不見,摔倒了就爬起來,如此反覆,但還是晚了,阿姆死了最後一面也沒見著。

李元根流著淚,生前也不見得他對老太太多孝順,如今卻這副樣子。一上來就扇她了一巴掌,怒罵不孝順之類的話。

而沅沅宛如變成了個真木頭,任由他們打罵。

中元節死人是不吉利的,當天老太太就被扔下了玄河水,負責擡老太太的人發現,她手裏攥著一個雕刻精細的東西,想掰下來看看,卻怎麽也掰不動。

因為是晚上,陰風一吹,便什麽心思也沒有了。

頭七一過,人們發現吳家又死人了,吳家最小的女兒,跳河死了,和前面那個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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