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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游國(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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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游國(十二)

夜行止輕咦一聲,“哦,有傀的丫頭,是我夜游國人,來人把她給我擡下去,搬到……”

夜蓉芷捂住胸口,大罵道:“臭不要臉!我才不要做你的妃子,我可是夜游國的郡主!”

“哈哈哈,夜游國哪來的小郡主,自封的嗎?不過小郡主倒是自視甚高,既不國色天香,也不傾國傾城,本王怎麽會看上你這種乳臭未幹的小姑娘,來人把她壓在宮中做個宮婢。”

夜蓉芷氣得臉色發青,暗戳戳罵了他幾句,夜行止一個眼刀過來,她才想起夜行止有讀心之能,趕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看來我們的小郡主不滿意啊,那便到宮裏做最苦最累的活,浣衣局如何?”

“你……!”

夜蓉芷沒再吭聲,敵強她弱,吃虧的肯定是自己,如此想來……便越發生氣了!

江澤離扯了扯手腕上的紅線,回了一個安慰的笑,在做口型,“沒事,江大哥幫你。”

夜行止不知從哪弄來兩頂轎子,將四人全塞了進去。有了視線遮擋,薛省三兩下解開了繩子,順便給尤憐解開。

兩人一個眼神交流,脫口而出,“將計就計。”薛省扶住尤憐的肩膀,叮囑道:“萬事小心,自身為重,記住什麽都不要管。”

那只手過分用力,隔著衣衫都能感到那股熱度,尤憐拍了拍那只手,“知道了,先把衣服脫了。”

“嗯?”薛省表情微怔,“幹嘛脫衣服?”他看見尤憐從衣袖拿出一個白瓷瓶,擡眸掃了他一眼,“脫就行了,問那麽多幹嘛?”

薛省小聲嘀咕:“要人脫衣服還不讓人問,萬一他……算了自己才是那個萬一。”

雪白的裸背暴露在尤憐面前,不同於他的斑駁傷痕,很幹凈流暢的線條盡顯青春活力,只是大塊的紅痕和血洞失去了這份平衡感。

“還疼嗎?”

薛省貴人多忘事,“沒啥事,你要不讓我脫衣服我都忘了。”

“進去後別沖動了,先靜觀其變,慢慢探查,總歸有消息的。”薛省提出疑問,“這裏跟夜游國一樣,那會不會有兩個夜姑娘?”

尤憐道:“應該不會,方才夜行止也說了夜城沒什麽小郡主,應該只是建築一樣,不過侯府可以一探。”

他微微低下眼,給薛省上藥的同時默默記起了侯府的路。

他們要真的確認前日還和他們談笑吃酒的侯爺是否真的存在,這如同照鏡子的夜城,到底誰是鏡子,誰又是反射面呢?

紅墻綠瓦,聽夜蓉芷講過明王是個會享樂之人,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宮殿全數用黃金玉石來砌,薛省撩開轎簾,入目處無一不是富麗堂皇,明綠松翠之樣,與夜游國的王都不夜城相差無幾,看來這萬乘之國還真是富得流出黃金油。

薛省能感覺到這是往後宮方向跑,尤憐眉眼壓得極低。

若不是顧及思慮太多,即使是沒了靈力也要酣戰淋漓,血肉磨牙的大戰一場,少年,哪有未戰收劍回鞘的道理?

尤憐探出頭,深呼一口氣,眼角一瞥,看到一個小宮女端著綠瓊花,裊裊娜娜地走了過去,他眼睛一瞇,似乎要驗證什麽,轉頭看向另一名宮婢,“一樣的。”

“什麽?”薛省沒聽清。

“我說,她們是手指有殘缺。”薛省探出頭看,“果真如此。”

尤憐道:“先下手為強,我們今晚就行動,我在皇宮外等你。”

“你輕功如何?”

薛省拍胸脯道:“這個你放心,絕對沒問題。”他從儲物袋裏拿出一沓符咒,塞到尤憐手裏,“放在身上,以防萬一。”

“嗯,兄長那邊我會知會一聲,他帶著夜姑娘多有不便。”

轎子晃了晃,跨過宮門,兩人的眼神一交流,默契地綁好了自己。

轎子一停,薛省沒坐穩一頭撞在了尤憐的胸口,頭上方傳來一聲淺淺的悶哼。

這時,轎子外傳來一道聲音,“妾身,恭迎殿下回宮。”這聲音不似男人,又不似女人,模糊得雌雄難辨卻不媚俗,反而十分舒爽。

薛省撩開簾子一看,一青年著月白袍,外面罩了身雷公滾袍,那好聽的聲音頓時變成了雞皮疙瘩,還真是男人。

這個角度恰好能看到夜行止勾了勾唇,心情不錯樣子,“免禮。”

“王上這般高興,可是看上了什麽新奇的美人?”

“俗物而已,細看之下還是王後好,桃花貌,楊柳腰。”夜行止親昵地攬住他的腰,“回皎行殿今晚去王後那兒,其他人隨意安排。”

隨行的太監,一揮手拂塵,扯著嗓子,“回皎行殿。”

薛省看到這一幕不自覺想到他和尤憐打架那一次,細膩的小腿架著身上,隔著衣衫都能感到的滑膩感,臉慢慢地紅了起來。

尤憐奇道:“你竟會害羞?”

“怎麽不會?”薛省詫異的擡頭,看到尤憐正臉不紅氣不喘,猛然發現,那個看春宮圖都會氣得眼角發紅的少年,如今,看了活的是面不改色。

怪他,怪他,把人都教壞了。

入夜,薛省被鎖進一個花紅柳綠的房間,房間全部用紅綠寶石點綴,美觀說不上,晃眼睛,雙手雙腳都被人捆成了粽子,費了好一番力氣才解開。

推門,門被閂住了,估計是怕他逃走,薛省也不慌,他還沒吃飯,等下總有人開門送飯。

想法剛一落地,就有腳步聲靠近,薛省趕忙掩藏好了身形。

有人叩了叩門,是個尖嗓子:“公子,吃飯了。”話是這麽說,門卻沒有被打開意思。薛省低頭一看,門的墻角邊打開了一扇小門,剛好能放下一只食盒,又不至於讓人逃走。

他md,這不是狗洞嗎?!

這純粹就是折辱人!朗朗乾坤的!

尖嗓子又道:“公子奴勸您別尋死覓活的,王上這裏富貴得很,快些把飯吃了,我也好交差。”

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薛省沒辟谷,痛心疾首的打開食盒,紅燒肘子,蟹粉丸子,桂花糖藕,涼拌黃瓜還有一碟賣相極為不錯的芙蓉糕。他的氣頓時消了大半,嘗了一口,極為不錯,感嘆道:“皇宮夥食不錯。”

這時候門外傳來一道嬌脆如黃鸝鳥的女聲,“小橋子,王上今天又抓了幾個美姬,你瞧見了沒有?那模樣好生俊俏,尤其是那個年紀最大的跟活神仙似的,可惜被王上抓了。”

小橋子道:“那兩個年紀小的長得也不錯,就年紀小點,估計毛都沒長齊。”

薛省的怒氣沒由來的被小小的勾了一下,“說誰呢?!你才沒長齊,你全家都沒長齊!”

小橋子道:“我聽說殿下今天從宮外帶回來一位姑娘,模樣有點像先王後。”

宮婢趕忙捂緊了他的嘴,壓低聲音,“這話你都敢說,不想活了你!”

小橋子頓時噤了聲,“王上多少年沒帶過女子回宮,我也只是想想。”

“想都不能想!且那女子王上一開始便說只是個宮婢,都沒來過後宮。”

薛省心道:“前皇後?宮中禁忌?這宮闈秘密還真多。”

“快來人啊,快來人啊!我肚子好痛啊!”小橋子被打斷,語氣明顯有些不快,“吵什麽吵,每一個來宮裏都搞尋死覓活的那一套,煩死了!最後哪一個不都臣服於王上嗎!”

宮婢安慰道,“我們還是去看看吧,畢竟是王上的人,真出了什麽事,不是我們能擔待得起的。”

“還真是好命。”小橋子故意不開門,“躺下身子便能像女人一樣,什麽也不用幹便有潑天的富貴。”

薛省心說:真不知道他在皇宮裏怎麽活下去的,這麽會得罪人。

宮婢阻止道:“別說了,讓有心人聽見了,十個腦袋也不夠你掉的。”

小橋子不耐煩地推開門,“嚎什麽嚎!再嚎……”眼前閃過一道黑影,隨即眼皮一翻,直直地倒在地上。

“小橋子!”

宮婢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薛省一把捂住嘴巴,脖頸一涼,尖銳的涼意刺激皮膚,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悔意從腳直沖天靈蓋,要是她剛才聽小橋子的就好了……

薛省把手抵在唇間,“別大喊大叫。”宮婢驚懼地點了點頭,“我問什麽你就答什麽,敢說謊,小心脖子。”

她能感受到壓在脖子上的是刀背,被刀壓著的血管一突一突的,心臟也跟著一跳一跳。

見人安分,薛省才放開了她,手裏把玩著匕首,“我問你前皇後什麽人?”審問人的功夫他在下修界見得多了,符咒都用不著,信手拈來。

宮婢慌了,匕首的寒光有意無意地劃過臉頰、脖子,她順勢要跪,“小公子饒命啊!也不是奴將您抓來的,冤有頭債,債有主。奴上有八十歲的老母要養,下有三歲孩子嗷嗷待哺。”

薛省不禁輕笑了一聲,知道是把人問怕了,把人拉了起來,“你年歲幾何?”

宮婢受寵若驚,看著推過來的糕點,“奴今年十……”宮婢這才知道說錯了話,“公子奴,但奴前面說的是真的。”

薛省眼睛微迷,黝黑的眼珠在燈火下糜迤又漂亮,巴掌打了,也該有甜棗了……

他不動聲色扔過去一個錢袋子,“只要你想,裏面的東西全是你的。”

宮婢打開袋子一看,滿滿一袋的金葉子,下輩子就不用愁了,她咽了咽口水,想到自己八十歲的老母,諂媚一笑,“公子,奴一定知無不言,您盡管說。”

薛省勾了勾唇,成了。

“別奴啊,奴婢的聽著怪別扭的,我問你,你叫什麽名字?”

宮婢受寵若驚,“奴,長生。”

“好,長生,我問你前皇後是什麽人?你們似乎很避諱。”

長生壓低了聲音,“這可是宮中不能說的秘密,王上親口下的命令。”

“哦,”薛省饒有興趣地捏了塊糕點,從儲物袋裏拿出一根香點燃,糕點放在她手心,“慢慢說,不著急。”

長生受寵若驚接過糕點,輕輕地咬了一口,入口即化,跟她平時吃的完全不同,“是這樣的,前皇後名喚作慕容婉,生得是貌比天仙,是王上最開始的妻子。但公子也見識到了,王上他有龍陽之癖,天生不喜歡女子,這慕容氏便以為王上不喜歡她,日日飲酒買醉。”

薛省問道:“不喜歡她,為何要娶?還是王權之貴,人上之皇?”

長生撓了撓頭,“這我就知道了,不過聽宮裏的老人說,她姓慕容,是夜游國第一任王後的母家,先王定了規矩凡是慕容女必然是做太子妃的。”

薛省點了點頭,長生這才好繼續說下去,“王上自然也不管她,這可讓慕容氏越發落寞,一日醉酒與陌生男子風流一夜,懷了孽種,又碰巧慕容氏發現了王上喜歡男子的秘密,一紙狀書告到了先王那,備受寵愛的先王被一紙詔書封為安樂王,囚在這夜城之中。其妻慕容氏及腹中胎兒留守王都。”

“夫妻間向來不是一體的嗎?那麽慕容氏……?”

“是慕容氏肚子遮不住,這才冒險來了個惡人先告狀,可令王上沒想到的是慕容氏腹中胎兒竟是他哥哥夜王之子。”

浪蕩少婦,這怎麽和他聽到的內容完全不一樣?!

長生講得口幹舌燥,拿水壓了壓,繼續道:“經此一事,王上放飛自我,龍陽之癖,舉國皆知,如今冊封的王後還是個男子,像公子這樣容貌出色,自然會被抓進後宮的。”

薛省陷入沈思,一個強盛的國家,離不開賢明的君主,百姓的愛戴,更重要的要有強盛的兵馬,這幾乎是下意識問道:“人都抓進後宮了,外敵來襲如何迎戰?”

長生笑了起來,“此王上登基以來就沒打過仗了。”

沒打過仗?他心裏閃過一絲異樣,卻又抓不住,“既沒打過仗,那周邊國家可是附屬,可有進貢?”

“這倒沒有,奴從未走出過夜游國呢,托小公子的福能帶阿姆去別的國家看看。”

薛省勾了勾手,“還回來唄。”

長生捂緊了錢袋子,“小公子不是說把錢給奴婢嗎?”

“我是說把錢給你,錢袋子還我。”

長生頓時眉開眼笑,立馬掏出了自己的錢袋,勾帶勾過空蕩蕩的手,薛省問道:“你這是?”

“公子說這個夜游人生來每個人的手指皆會殘缺一段,說是來生記得。”

“不是病癥?”

“不是,大夫看過了,瞧不出任何異常。”她語氣頓了頓,“不過王上的手上好的。”

薛省點了點頭,若有所思,“得罪了。”長生脖子一疼,直直暈了過去。

薛省把人往被子裏一塞,小橋子剛醒就看見一雙血紅的眼睛盯著他,少年原本漂亮俊郎的相貌變得虛幻糜迤起來,感覺整個房間天旋地轉,眼前的人詭糜不清,一雙眼睛漸漸變得無神空洞,“主人,你有何吩咐?奴是你忠實的仆從。”

薛省紅眸一閃,血色帶來詭秘的致命感,“我出去一趟,守在門外,千萬不能讓人進來。”

小橋子伏身,“奴,謹遵使命。”

血紅消散,薛省也長一口氣,血將控傀術還是少用得好,太費精神了。

他到宮外尤憐已經等在那兒,他站在那裏一身的月光,下著小雨他就撐一把素傘,信步向他走來,向來聽不進詩詞的腦袋突然蹦出一句尤清仁念得一句《雅訓》,有匪君子,如琢如磨,腰佩環玉,景行含光。

薛省道:“等很久了嗎?”

尤憐把傘往他頭上一罩,“沒有,剛來。”

“誰說的!都等了半個時辰。”夜蓉芷叉腰道:“本郡主腿都酸了。”

薛省才發現尤憐身後還跟著個人,即使身處夜晚都要穿鮮亮色,不是小郡主還能是誰?

“夜姑娘怎麽來了?”

“怎的不能來?”

尤憐道:“兄長讓她來的,這裏地形和王都一樣會有些幫助。”

夜蓉芷哼道:“要不是江大哥讓我來,不然我才不來!”

薛省給夜蓉芷找了個燈,照明前路,雨下了一會兒就停了,看著兩人並肩的身影,夜蓉芷有些無聊,“你們叫什麽?我想問你們一個問題。”

“是江師兄嗎?”薛省饒有興趣地回頭。

“不是,本郡主看著有那麽兒女情長嗎?”

薛省仔細回想,“還真有”可話到嘴邊,又換成了,“那倒沒有。”

尤憐挑了挑眉,繼續看著他臉不紅心不跳的胡謅。

夜蓉芷糾結不安道:“我想問夜游國是不是出什麽事了?從見到夜行止起,我的眼皮子就一直跳。”

尤憐客觀道:“還不清楚。”

夜蓉芷握緊了傘柄,薛省一眼掃過,安慰道:“雖說此事迷霧重重,但迷霧嘛,總有撥雲見日的時候,夜姑娘別太擔心。”

這話說得很熨帖,很舒服。

夜蓉芷眉眼松了松,還是擔心,但明顯比剛才好一些,“謝謝,沒想到你看著不正經,實際上還挺會安慰人的。”

薛省嘴角抽了抽:……什麽叫做看著不正經?

他看著尤憐,“還記得我們在茶樓聽的那個故事嗎?”

“朗先生?”

“嗯,我今日倒是聽到完全不一樣的版本,主角嘛依舊是夜王,卻是個好角。”

“有何出處?”

“由陰轉陽,明王妻慕容氏勾搭外男懷孕,來了招惡人先告狀,而慕容氏肚子裏的孩子是夜王的。”

夜蓉芷激動地把油紙傘上的水晃了下來,“我皇祖爺爺怎麽可能會做這種事?!”

尤憐客觀地說,“月有圓缺,世有陰陽,任何事都有兩面性,兩面取證,都不可盡信,取一個共通點。”

薛省激動道:“慕容氏!”

夜蓉芷哼了一聲,“我才不信,那個夜行止一看就不是什麽好東西,哪比得上我皇祖爺爺?”

尤憐不言,不與其爭論,“是非之道,自在人心,夜姑娘不必多言,去街上逛逛吧。”

夜蓉芷一口悶氣憋在胸中,像只負氣的鴕鳥,大步蹬蹬地走,旁邊的水坑被她一腳踩中。

裙子都濕了……

薛省:……看來尤憐的情商在某方面還真是,一言難盡。

薛省把傘一收,不下雨了,夜市花街,華燈初上,霏霏淫雨沒沖散夜游人的熱鬧,這才一會兒熱鬧又擺在了貨架、街面之上。

他們已經探查過侯府,沒有人,甚至府邸的匾額還沒掛牌子,是座空宅。

幾人向行人詢問,得出的結果可想而知一個也沒有。突然,一群孩子從他們中間穿過去,夜蓉芷一下沒站穩,幸好抓住了薛省的手臂才不至於摔倒。

她秀眉皺起,朝著那群孩子吼道:“沖什麽沖!趕著回家吃飯啊!”這話說得毫無郡主的風度,卻有幾分紅塵女子的潑辣勁。

小孩嚇得不敢說話,擡頭的那一瞬間眼神空洞,對著夜蓉芷無端道:“玄河水啊,會沈澱所有的惡。”

說完那句話,小孩眨巴眨巴眼睛,恢覆了正常,夜蓉芷纏問那句話是什麽意思,小孩卻說自己什麽都沒說什麽,對剛才說的話沒一點印象。

突然,小孩咧嘴一笑,“不過姐姐你好眼熟啊,像是我去世的姐姐。”

夜蓉芷嚇得松開了手,小孩也趁機跑了。

尤憐微微皺起了眉,像是在思索,腦袋裏回想起侯府夫人說的那些話,我這孩子啊是越長大越沒正形,小時候喜歡的繡花撲蝶不愛了愛往世井裏跑,沒個郡主樣子,又想起夜蓉芷那些變扭的儀態,低聲道:“你有沒有……”

夜蓉芷回應過來被小孩嚇唬了,正氣不打一處來,突然感到一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是身後的人,鋒芒向外,不知收斂,感覺都被他看穿了,顧不得那麽多去追那孩子了。

尤憐話還沒說完,就看夜蓉芷氣喘籲籲跑了回來,手臂撐著腿,“有、有新發現,玄河水湧上來了!”

夜蓉芷剛喘上一口氣,正想休息一會,轉眼兩個人的身影就消失在身前,在他們後面大喊,“別走這麽快,等等我!”

薛省看著這一幕,星河般的玄河水把沙石沖洗得發白,如銀河的水被孩童捧起,水從他們稚嫩的手指縫洩露,露出真正的“星河”,是一截指骨!

夜蓉芷臉色發白,不知是跑的還是什麽。

那孩童興奮舉起手,“我找到了!”夜蓉芷看著那截指骨,要是好運氣對上的話,那……隨即那孩童拿起指骨往自己殘缺的地方比對,指骨明顯大了些,不合適。

小孩明顯洩了氣,往後一丟,“白高興一場。”

他身後的小胖子接著,“別扔啊,我試試。”

薛省問路上的行人,“這是在幹嘛?”

路人咯咯咯地笑了幾聲,“這是在撿福緣啊,小郎君這麽問,怕不是我夜游人吧。”

夜蓉芷身子一顫,看著那條沙河,那裏從不會孕育什麽生命,卻又掌管少數人的新生。

薛省道:“確實不是。”

路人感嘆道:“真好啊,還沒外人來過夜游國呢,你們真是好運氣,這撿福緣每年只有一次,每到於此,每個孩童都會聚集於此撿福緣。”

說話間,已經有不少孩童聚在河邊開始脫鞋襪了。

尤憐道:“有何寓意?”

車夫道:“在我夜游國有這麽一條說法,玄河水啊,會沈澱所有的惡。我們也信轉生,在我們這只要在玄河水裏找到你丟失的那塊骨頭,就可以帶著記憶前往來生。”

薛省奇道:“有怎麽靈,我也試試。”

“小郎君慢著!”車夫急忙拉住他,“這玄河水你可碰不得!”

“為什麽?”薛省問。

車夫嘆了一口氣,隨即拉上了自己的褲腿,那裏斑駁叢生,像是滾燙的開水澆過,凸凸凹凹,“那裏的水只能小孩碰的,我小時候不信邪,淌了進去,差點腿沒保住,還好有人把我拉上來。”

薛省看著那嚇人的疤痕,立即放下了褲腿,遞給車夫一瓶丹藥,道:“治腿疼的,疼時來一顆會好很多。”

車夫接過丹藥,眉開眼笑,光瓶子看就價值不菲,“多謝郎君了!”

“不客氣。”畢竟這種藥他時常備著,算不上什麽好東西。

突然,一個身形風騷紅唇塗得妖艷的姑娘,媚眼如絲地看著薛省,指著他的心口道:“小郎君,你身上有奴家的東西,忘了還。”

薛省心臟被碰得一碰一碰的,艷俗的香味嗆得他往後退兩步,“姑娘認錯人了吧?”

“哈哈哈,姑娘?老娘好久都沒聽過這個稱呼了。”她笑的花枝亂顫,要去扯薛省的衣領子。

尤憐持著望舒打斷了那只手,一把拉過薛省,“姑娘自重。”

夜蓉芷跳了出來,她雙手叉腰,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自從他知道江澤離是尤憐哥哥後,連帶著他也跟著沾光,態度好了不少,“幹什麽呢?!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你想強民男不成?告訴你休想,我可是郡主。”

“哦,”媚娘指著天,“可現在是晚上。”

“晚上也不行!明月星辰都看著呢,怎麽能這樣?!”

媚娘不和她爭辯,“那小郡主有沒有聽過這樣一句話?越是人所沒有的東西就越是反覆提及,對嗎,小郡主?”

她貼在夜蓉芷耳邊低語,夜蓉芷瞬間臉色大變,推開她怒道:“胡說八道!”

旁邊人看起了熱鬧,喃喃道:“這瘋女人又來啦,被她纏上,可真是慘!”

“這女人是沒男人嗎?見個男人就上去逮,也不見人家根本就不搭理她。”

一個婦人回應道:“這種女人自以為有點姿色,看見男人就走不動道,身子肯定不知道被多少男人睡過,一身臟病。”

“唉,我聽說他還挺可憐的,新婚之夜被丈夫拋棄,嫌棄他是個青樓女子還把錢給卷跑了。”

“青樓女子?那她活該被男人拋棄,就知道勾引男人,不知自重!”

媚娘眼光如刀,直直地刺了過去,婦人可不想被一個瘋子纏上,命橫也比不過瘋子。

“自重?”媚娘的笑容淡了下來,“好好笑的詞語,人都說了我是婊子,自然無情無義,沒那種東西。”

薛省擡頭仔細觀察媚娘的臉,重重的脂粉看不出半點真容,應該不是,他記得記憶裏的姐姐是不愛用濃香,且她早已退了奴籍,“姑娘找我何事?”

“我不是一開始就說了嗎?我東西在你這兒。”媚娘突然伸手,在薛省胸口摸了幾下,是讓尤憐受傷的那截指骨。她註意到薛省的目光嗤笑一聲,“公子為何這樣看我?”

薛省垂下眼簾,“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不過她現在應該過得很好。”

“小郎君的意思是我過得不好,隨心所欲、自在自在不挺好嗎?”

“不好跟風箏一樣,還是斷了線的風箏,自由向來伴隨孤獨。”

媚娘嗤笑一聲,“那是別人的事,與我有何幹。”她豎起手指,殘缺的部位暴露在薛省面前,指骨像是有感應似的,飛到了她手上。

這時他發現媚娘的手掌心有一顆紅痣,塵封的記憶開始重逢,那是冬日的炭火、甜膩的點心,暖和的被子,以及他這一手的畫功。

夜蓉芷死死地盯著媚娘,指骨重合了在一起,和她預想的夢境一模一樣。媚娘跳進了玄河水裏,如銀河的水包裹著她洗掉了所有的塵埃,與此同時,她的身體飄了起來漸漸變得透明,像一陣風,先前濃郁的香氣被洗盡,是很清淺的橙子花香。

幾乎是瞬間,薛省想起來了,腿腳坐立不安的酸麻,耳旁敦敦教導,冬日的第一片雪,小心翼翼的包著……

他大喊著,“容安、容姐姐,我是阿省!我是阿省啊!”

媚娘低頭呢喃,“好多年沒人叫我這個名字了,原來是小阿省,容姐姐都認不出你來了。”

媚娘端詳著薛省,沒從俊朗的五官裏找出記憶裏瘦小,仿佛下一秒就會死去的樣子,但還是有熟悉的影子。

“容姐姐你……?”

時間會磋磨太多東西,多年過去,終究是,物是人非,山長水闊。

他沒繼續問下去,因為答案已經顯而易見。容安知道他想問什麽,大方托出,“信錯良人,”她飄近了些,“還是姐姐眼光好,小阿省一點也沒長殘,很俊。”

“不對,”容安突然想到了什麽,“快離開這裏,小心……”話沒說完,容安已經消失了,只留下一團四散光塵。

這是靈魂被徹底瓦解,她要去趕往下一場來生與紅塵。

尤憐緊緊握著未動的薛省,什麽也沒說,忽然,感覺力量收緊,他被薛省反手握緊,“走,去寺廟。”

夜蓉芷收斂了情緒,道:“寺廟幹嘛?”

“查事。”

這是容安跟他說得最後一句話,無關離別和傷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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