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男學生

關燈
男學生

又過一載,金秋十月,晨露初落,昨夜一場小雨過後,山上的花兒盛開,帶來淡雅的清香。

鳥兒躍上枝頭,段思然早早便起床看書,清脆的鳥鳴聲中有幾分秋日的冷意,她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小姐怎麽起這麽早?”江絮把一件披風給她穿上,一年來,她無微不至的照顧段思然,亦師亦母。

段思然攏了攏披風,將手中的書放下,回頭應道,“閑來無事,便想多讀些書。”

“那小姐今日可領悟什麽?”

段思然鎖眉深思道,“自古成大事者不應好高騖遠,應為心中所想打好基礎,步步為營。”

江絮滿意的點點頭,“小姐如今修訂法律,申明軍法,制立章程,官員配置全部熟記於心,末將已無所可教,小姐若想下山,末將擇日便可安排。”

段思然腦瓜子聰明,學東西很快,再加上這段時間用功,各方面雖不精通,卻也熟知一二。

另外她還惦記著雙思,這一年來派人無數尋找,卻渺無音信,她急於學成,盼著能早日下山親自尋找。

“多謝江姨悉心教導,蘇禾明日動身。”她扣別江絮,緩緩說道。

臨下山時段思然帶了百名暗衛,這些人隱藏在她周圍,護她安全。

她去往無極海附近,向路人逐個打聽雙思下落,卻依舊無果,她不甘心,便幹脆尋了個村莊住下,細細搜索,又在村裏謀了個教書先生的職位。

一日,她正在臺上講課,突然發現窗外露出一個小腦袋,似在竊聽。

下課後,她找到那名偷聽的人,竟是個十歲的男孩,衣衫破爛,臉上臟兮兮,唯獨一雙眼睛亮晶晶,透著對知識的渴望。

“為什麽要偷聽?”段思然開口問道。

男孩面帶愧疚,支支吾吾,“對不起……先生,我只是……只是對你講的課很感興趣,我也想學。”

“你想讀書?”段思然詫異,要知道,這世道除了富貴人家男兒,有錢請得到私家先生入府教學,普通人家的男兒,一輩子也別想碰到書。

男孩堅定的點點頭,面色再無懼怕,“是的先生,但我沒錢,我上山砍柴掙得錢,只夠給妹妹交學費,所以……所以我才……”

說到後面,他似乎不好意思說下去,卻聽到頭頂的問話,“你叫什麽名字?”

“呃?”反應過來之後,男孩連忙回答,“回先生,我叫高知予。”

“倒是個好名字。”段思然笑道,“知予,你明日便跟著妹妹一同進學堂讀書,我不收你學費,這世間,沒有什麽是女子可做,而男子做不得的事。”

這話聽起來太膽大,高知予震撼地看著段思然,卻見她神情怡然,絲毫不覺得自己說了什麽驚天動地的話。

果然,沒多久,村長便帶著一群人來討伐段思然,稱她不顧倫理,擅自教學。

段思然站在學堂門前,大義凜然道,“這世間給予男子太多不公,憑什麽連讀書的權利也給剝奪,試問這世間,有幾個男兒郎真的不想讀書?”

村長瞪著眼睛吼道,“男子無才便是德,讀了書,還能有什麽賢德?”

外面大風呼呼地吹,冷颼颼的天氣裏,段思然卻一肚子怒火,“如果讀書失去賢德,自古為何那麽多女子擠破頭了讀書,說到底,這不過是束縛男人的枷鎖,想要他們規規矩矩的聽女人話,可女人,從來不應該依靠這些令男人臣服!”

她說的有理有據,又講了一大通古往今來男子讀書的案例,高知予從課桌前遠遠望著,那一刻,他覺的她在渾身發光。

段思然激情高昂的說了一頓之後,有村民開始把自己家男孩往學堂裏送,而且段思然還期許他們,男子學費一律比女子便宜半價,實在拿不出錢財,段思然可以先行墊付。

就這樣,她收的學生越來越多,在村裏聲望也越來越高。

每過一段時間,段思然便換一個地方,一邊查找雙思,一邊暗暗栽培勢力,願意跟著她繼續學習的便跟著,不願走動的便由江絮從青狼山調過去先生,繼續教導他們。

十年過去,這些學生跟著段思然由兒童長為少年,途中有離開獨自發展的,有慕名前來專程拜訪的,由數十人漸漸擴展為數百人,各個意氣風發。

他們跟隨段思然游歷四方,在一日講學完畢後,段思然看著臺下一雙雙如饑似渴的眼神,忽地問道,“諸位同學可有願入朝為官之意?”

眾人紛紛驚駭,要知道,她的學生大部分為男子,讀書已是破天荒之舉,考取功名更是想都不敢想。

正是寒冬臘月,段思然聽著他們臺下竊竊私語,呼出一口氣在冷空氣中變成白霧,“男兒不比女子差,既然眾生平等,男女也該平等,方為大同。”

她的大膽輿論高知予不是第一次領教,卻還是屢屢對她語出驚人的話大為折服,他的這個先生,究竟是何方奇人!

他佩服之至,當今世上能說出這種話的,恐他先生一人,是以,他站起身,娓娓表達出自己觀點,“如若朝堂需要,先生需要,知予願拋磚引玉,做史上第一個男官。”

這話一出,臺下又是議論紛紛,有學生提出質疑,“可是先生,即便我們有這個志向,如今皇朝也並未設立男官啊?”

“官銜制度又不是死的,今日沒有,不代表明日沒有。”段思然淺笑回覆。

她說完,四周鴉雀無聲,晨露從枝丫間滴下,發出輕微聲響,一陣沈思之後,開始有第二個,第三個表示自己願意一試。

段思然欣慰的點頭微笑,她知道,自己這十年的辛苦沒有白費。

下課後,她把高知予單獨留下,眼前的少年身型頎長,一身白色錦衣,端莊大方,朝著段思然恭敬的鞠了一躬,“先生。”

段思然指著窗外一顆大樹,笑容恬淡,“知予你看,冬天總會過去,春天快要來了。”

高知予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把視線挪向屋外的一顆老樹上,樹上葉子已然落光,然而樹冠還是頑強地掛著翠綠的枝葉,褐色的樹枝支撐著那抹新生的綠芽,他仿佛聞到了淡淡的草木泥土香氣。

“是的先生。”高知予明白她意有所指。

段思然回過頭,給自己倒了杯茶水,吹了吹熱氣,像是在醞釀一些話語,然後才說道,“明日讓同學們都走吧!”

“走?”高知予黑眸沈沈盯著她。

段思然不在意地喝了一口熱茶,語調漫不經心,“是的,天下無不散之宴席,知予,我們該各做各的事了。”

“先生要做何事?”高知予迫切問道。

段思然皺眉,神情冷淡,“你不需要知道。”

幾乎是瞬間,高知予眼尾泛紅,“不能帶上學生嗎?”

“不能。”

冬天溫度降的特別快,茶冷了,高知予聽著那話都是冷的。

片刻不語後,他才重新開口,“知予懂了。”

假裝沒聽出他話裏的失落,段思然放下水杯走出去,臨到門口才又囑咐道,“不要輕易放棄學業,這是唯一能改變你命運的機會。”

語畢,她頭也不回的走出去,留下身後怔怔的身影,閉眼艱難地說道,“學生謹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