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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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下午,廣宿中學迎來了聲勢浩大的第一節正統美術課。

廣宿中學雖然每次聯考成績都名列前茅,但是在藝術方面的培養一直都比較的薄弱。最近這些年,學校裏教美術的老師大部分都身兼多職,兼帶些音樂、心理課,並且生病的頻率能和體育老師相比。

現在,廣宿中學終於迎來了一名正統的美術老師,學生們都喜氣洋洋。最終,高二年級一、二、三班在其他所有同學艷羨的目光中排著隊去大階梯教室上第一節美術課。

“你們聽說了嗎,這個美術老師可是國際上有名的畫家,可牛了。”

“我爸也是美術老師,聽說這個陳老師到我們學校任教,嚇得從老板椅上滑下來,不可思議,這種大藝術家怎麽會來咱們這種高中任教呢?”

幾個高二的女生正在小聲地說著話。

“沒準就喜歡對牛彈琴。”

“會不會是學校裏有人脈,才把他請來了。”

“管他是什麽原因來的,咱們能一睹藝術家的風姿,也不算虧。”

陳正夜正好從他們身邊走過,聽到了他們的談話。他緊緊抓著手中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紫皮的,很厚,心想,還能是為什麽,肯定是自己爸媽遠在國外沒法管著自己,所以把閑在家的表哥薅來監督自己。

雖說在學校裏受人管教是陳小少爺不喜歡的,但是看到其他同學都這麽喜歡自己的表哥,他也跟著有些驕傲和小得意,樂呵呵地去了大階梯教室。

他從小對藝術不敢興趣,雖出身藝術世家,但好像缺乏浪漫的藝術細胞,當全家人圍著個古董花瓶不斷誇讚時,陳正夜只會眼神呆滯地看著大夥侃侃而談,吐露出好多好多新鮮的詞匯。他從小耳濡目染,對藝術史的發展也略知一二,但放在實際運用時,能讓如此溫文爾雅的表哥忍無可忍,直接搶過他的筆刷,讓陳正夜別再浪費這上好的水粉紙了。

寧歲很早就到了階梯教室,脫去了那門衛的正統裝扮,穿上了自己的短款T恤。他長相清俊,更像是個有些表情淡漠、酷酷的學生了。

上午陳燁木沒仔細和他說,身為一個助教需要做些什麽,只說要給他交聽課報告,要畫畫給他看,別的細節一概沒提。

寧歲想著擔任一個合格的助理,總得先把大屏幕的電腦打開。他將自己用來記筆記的本子放在座位的最後一排,便起身到講臺上開多媒體。

講臺下面纏繞的線密密麻麻,電腦主機的線和麥克風線混雜在一起,寧歲撥弄著,小心翼翼,生怕扯松了。

電腦的主機被塞在講臺的最裏面,寧歲手長,用手機打著手電筒,向裏面伸,終於夠到了開機鍵。背後碩大的熒幕亮起了藍光,白色的小圓圈不停轉著,不一會兒便顯示出了桌面。

教室裏已經來了一部分的學生,正熙熙攘攘地吵鬧著,還有不少向他投來好奇的目光,似乎在用眼神詢問:你是新來的美術老師嗎?

寧歲看到這麽多目光投向自己,有些許的緊張和不適,這也許就是對舞臺與生俱來的恐懼感。他想趕緊回到最後一排,好好聽課,卻突然發現這個講桌上孤零零地放著一個鼠標,鼠標的數據線纏繞在上面,沒接到電腦上。很明顯,這大概是哪個老師借用鼠標後還到這個階梯教室裏來的,但是沒有裝到電腦上。

這個電腦又沒有觸屏功能,不連鼠標沒法用,寧歲便將鼠標透過桌面上的那個小孔,通到了講臺的地下。

講臺下面很黑,寧歲單膝跪在講臺的地板上,抹黑摸到了那根數據線。寧歲打開了燈,發現這個反人類的講臺設計,數據線的接口在最裏面。

寧歲很想和這個講臺的設計師好好聊聊創作理念,但是開課在即,他也只好開著手電筒往裏面夠,卻實在是夠不到。他便雙膝著地,又往裏面夠。

忽的,他感覺到有一只冰涼的手輕輕拽了拽自己衣服的下擺,凍得他一哆嗦。寧歲正因為這鬼接線口夠不著苦惱皺著眉,被這一拽,條件反射般的一縮,然後鉆了出來。

講臺上大屏幕桌面的燈光有些晃眼,寧歲適應了幾秒才看清楚眼前的人。

“在幹什麽?”

入耳是那個熟悉的溫柔的聲音,是陳燁木到了。

寧歲剛鉆進講臺下面搞數據線,裏頭的灰落在他頭上,搞得灰頭土臉,好不體面。

他坦白道:“是這個鼠標數據線接口在最裏面,夠不到。”

陳燁木把自己的筆記本放在了講臺的桌面上,伸手將寧歲頭上的灰塵撣去,輕輕握住寧歲的手把他拉起來,然後接過鼠標的數據線,說:“我來吧。”

藝術家做什麽都是風雅的,自身就帶著一層濾鏡,舉手投足間都帶著天生的貴氣。

陳燁木扶著講臺的桌面,單膝跪地,長臂一夠,將鼠標插進了接口。電腦的系統音被開到了最大,鼠標接入的“叮咚”一聲把好多同學嚇了一大跳,往講臺的方向看過來。

陳燁木打開PPT,轉頭輕聲對寧歲說:“你回去坐吧,記得交聽課報告。我記性不好,一節課講了些什麽我自己也記不住,所以得要助教幫我記得仔細點。”

寧歲連忙點頭,走下講臺的臺階,往自己的位子上去。

正好在這時,上課的鈴聲開始響起,吵吵鬧鬧的學生變得安靜,都乖乖坐在座位上,等著鈴聲結束的那一刻準時上課。

寧歲低著頭往自己的位子上走去,覺得自己的腳步聲在空曠的階梯教室中格外響亮。他感到些許的尷尬,偌大的階梯教室裏,現在只有他一個移動著的活物,他感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的身上。

背後傳來鼠標的點擊聲還有陳燁木試話筒的聲音,寧歲突然又想到了陳燁木在紙上寫下的話。

我喜歡你的畫。

寧歲的耳尖又紅了,他本是一個膽很大、皮很厚的人,但是觸及陳燁木的事情,他總變得格外的害羞和內斂。處於對藝術家獨立高尚人格的尊重,似乎過度的情感表達都會成為褻瀆,寧歲一直小心翼翼地表達自己對陳燁木的崇拜與敬仰,一絲都不敢逾矩。

寧歲終於到了階梯教室的最後一排,他拿起一旁的本子,坐了下來,身旁的人戳了他一下。

他轉頭一看,呦,這不是前幾個星期那個為了愛情打架的熱血小男孩嗎!

哦對了,他好像還是陳燁木的表弟來著。

陳正夜看到寧歲在這裏感到有幾分的好奇,他對美術課沒興趣、沒天賦,這是全家總動員教育啟蒙的結果,所以這節他親親表哥上的美術課他也沒打算聽,本來準備刷一節課的五三,看到一旁竟然坐了一個有過一面之緣的熟人,遵循著這種藝術課都是用來劃水的準則,開啟了自己的話癆屬性。

“嗨,小兄弟,你怎麽會在這兒?”

寧歲回答道:“我是陳燁木的助教,所以來幫忙。”

陳正夜將五三翻到了想寫的那一章,繼續問:“你喜歡畫畫嗎?”

“喜歡。”

陳正夜內心委屈,這麽簡潔直白的回答,一點兒不會聊天,自己怎麽和這位小兄弟一起度過這節無聊的水課啊。

他又開口,打算再找個話題,“你……”

他剛一張嘴,便被寧歲打斷了,寧歲義正嚴詞地板著臉,說:“上課不可以說話。”

那好吧,陳正夜心道,這一小門衛比學生還要懂課堂規矩。陳正夜便自己孤獨地刷五三去了。

寧歲翻開了本子,拿出水筆,認認真真地聽著陳燁木的課,挑著重點記錄。

陳燁木的課件是做得極為用心的,有美術專業術語的相關介紹,也有專業用於實踐的相關案例,還有美術界最近的流行趨勢分析,美術史的獨特理解,很是有趣。

寧歲坐在最後,一眼望去便可以看到所有的學生。

前排有幾個美術老師,正坐得端端正正好好聽課,中間有幾個學生正聽得起勁;但大多數,都如同寧歲身邊狂刷五三的那位一樣,埋頭刷著卷子,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偶爾有精彩之處便擡起頭看兩眼,有好玩的地方便邊寫題邊哈哈大笑。

高中的課程很辛苦,大家都想拼了命地考去更好的大學,這一點寧歲從每天早上大家匆匆的仿佛已經失去靈魂的步伐中就可以看出來。但是看到陳燁木一個人在講臺上自言自語,卻少有同學認真聽講,他還是替陳燁木憋屈。藝術家可能不在乎這點小事,可是他在乎。

他仔仔細細寫著筆記,雖說只有初中學歷,但他的字很端正。而且這是要給陳燁木交的課堂記錄,他自然會寫得更加認真。

他擡起頭認認真真看著PPT,覺得陳燁木的目光好像一直都在看著自己。

他看著自己,講著美術的發展史,繪畫的不同種類,著名畫家的人生畫卷……

是錯覺吧,寧歲心想。

大階梯教室那麽多人,怎會一直看我一個。

就像人類看太陽,總覺得太陽在跟著自己走一樣,是錯覺。

光芒萬丈的太陽不可能成為一個人的歸屬品。

身邊的陳正夜又悄悄戳了戳寧歲,陳正夜示意寧歲靠近些,然後小聲說:“你覺不覺得我表哥一直在盯著我?”

然後飛快地寫了一道題的答案,接著說:“我有這麽不乖嗎,我就坐這兒寫著題又不會長著翅膀飛了,至於整節課盯著我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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