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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臟移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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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臟移植(上)

“我想橫刀奪愛,把你收到心臟外科來!”

這句話此前姜拂竹也說過很多遍,但多是以玩笑的口吻,彼時的孟知妄並未放在心上。

但這次卻不同,即使孟知妄對人事不敏感,但也慢慢體會到姜拂竹帶著一顆剛摘下來的心臟親赴前線醫院,還指名帶他上手術背後暗藏的機心。

姜拂竹其人,人品和能力都無可挑剔,唯一算得上缺點的大概是過於嚴厲,即使如此,每年仍舊有不少成績優異的人擠破了頭報考他的研究生。

孟知妄的眉毛皺了起來:“姜老師,你知道我一直很尊重你,但是從燒傷科到心外科的跨度似乎還是……太大了。”

姜拂竹也理解孟知妄的猶豫:“我不會強迫你,我會給你充足的考慮時間,一個月,怎麽樣?”

孟知妄抿抿唇,仍舊皺著眉毛答應了下來。

電梯門打開後,姜拂竹和孟知妄一起走進了重癥監護室,那是覆康醫院少有的單人監護病房,裏面躺著一個面色蒼白如紙的年輕人。

雪白的被子只蓋住了他的下半身,上半身的慘狀則完全讓人不忍直視。

高空墜落傷讓這個孩子全身多處骨折,四肢都綁著夾板,甚至連面骨都受了傷,此時下巴向右偏著,整張臉已經完全不對稱了。

這些傷雖然重,但只要有細致的護理和足夠的時間,以年輕人的身體素質都可以恢覆。

這個年輕人最致命的傷是粉碎性骨折的胸骨和高位肋骨,碎裂的骨片深深嵌入身體內部,讓脆弱又嬌嫩的血泵——心臟,變得岌岌可危。

姜拂竹一直愛考人:“知妄,你怎麽看?”

“非常不樂觀。”孟知妄的眉毛緊鎖,“即使輸著液,他的血壓還是很不穩定,有可能已經發生心臟破裂了。”

年輕人的胸腔裏引出一根橡皮管子,下面接著一個標有刻度的袋子,裏面暗紅色的渾濁液體已經滿了大半,床邊還系著三袋已經裝滿的紅色引流液。

孟知妄指著那幾個袋子說:“胸腔積液已經引了三袋半,一袋比一袋紅,說明他的體內一直有活動性出血。如果不盡快手術的話,他可能根本活不過今晚!”

姜拂竹點頭道:“他的情況已經脆弱到耐受不了轉院的顛簸了,我已經讓人去布置手術室裏的體外循環設備,但是在手術正式開始之前還是要等交叉配型的結果出來。”

雖然捐贈心臟的就是這個年輕人的父親,但也必須要先通過配型實驗才能進行器官移植手術。

此時此刻,兩人的血液樣本正在覆康醫院的檢驗實驗室裏被加急比對著,即使姜拂竹和孟知妄再著急也沒有用。

“對了知妄,這三年你在哪兒,又是怎麽到覆康醫院來的?”

徐鶴真的結局令人唏噓,之後他的學生們則大多離開了溯州,遠離這個漩渦的中心去開啟自己的職業生涯。

姜拂竹一直關註孟知妄的動向,卻沒料到這家夥搬了家、換了聯系方式,居然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我在溯州新區的初中當校醫。”

說話時孟知妄很平靜,姜拂竹卻惋惜地大嘆了一口氣:“你這孩子真是太倔了,怎麽不來找我呢?”

孟知妄苦笑了一下,又回答了第二個問題:“我來這兒也是陰差陽錯吧,蔣臨淵他恰好來我就職的初中做項目,順便把我捎來了。姜老師,您又是怎麽知道我在這兒的呢?”

(蔣臨淵:在線辟個謠,其實是孟知妄把我綁架來的!)

姜拂竹看了孟知妄一眼,輕飄飄地說了句:“是封權。”

孟知妄其實已經猜到了,並不怎麽驚訝,只是表情很冷地慢慢搖了搖頭。

“算了,我們不提這些陳芝麻爛谷子了!”姜拂竹擺擺手,開始試探孟知妄,“我看你現在跟蔣臨淵關系倒是不錯。”

“啊?”

孟知妄先是一楞,又是一驚,最後是嘴硬:“也就一般般吧,我們也沒認識多久。”

姜拂竹聽罷倒是放了心:“那就好,蔣臨淵這個人在中心醫院倒是很出名,心眼多後臺硬,外號是幹部醫生,是眼科中心的翟靜巖力捧的一個人物。你不要跟他走得太近了,指不定什麽時候他就會咬你一口。”

(蔣臨淵:嗯嗯,您說得對,我這個人沒別的愛好,就愛咬孟知妄。)

姜拂竹一向討厭權力鬥爭,一直在翟靜巖和秦曄之間保持中立,但他對兩位的脾性和逸聞卻都了如指掌。

孟知妄聽罷沈默了一會兒,不知怎麽想到了初見蔣臨淵的那一天。

蔣臨淵穿著規整的西裝坐在主席臺上,而他則穿著一身運動服坐在臺下看報紙,偶爾擡眼時看到了全程脫稿的蔣臨淵。

那是個很會打理自己的家夥,開口時流暢而自信,跟人打交道時又自有一段從容風度,是內斂不擅社交的孟知妄偶爾會羨慕的那種人。

“幹部醫生?”孟知妄輕聲重覆了一遍,然後搖搖頭,帶著點兒笑地說,“他不需要那個。”

現在輪到姜拂竹傻了:“啊?”

孟知妄楞了一下,撓撓頭解釋道:“我的意思是,蔣臨淵雖然有時候不太正經,但能力還是挺強的。”

姜拂竹幾次想開口,幾次又都閉上了嘴,看著孟知妄的表情很覆雜。

就在姜拂竹開始認真思考怎麽才能搶救一下孟知妄的時候,姜拂竹的一個學生拿著一張報告單從門口沖了進來。

“姜老師,配型結果出來了!”那學生的氣還沒喘勻就開了口,“配型成功,可以手術!”

簡單的八個字讓姜拂竹和孟知妄的表情俱是一變,就像軍人聽到了軍令,瞬間就變得無比嚴肅起來!

推床、麻醉、刷手、穿手術衣……

每次手術之前千篇一律的準備工作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小睡一會兒後來到手術室裏的蔣臨淵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全副武裝的孟知妄和他那雙唯一露出來的黑亮眼睛。

這也是孟知妄第一次看見穿著全套手術服的蔣臨淵,臉上戴著箍得很緊的深藍色外科口罩,外面套著深綠色的半包被式手術衣,但走路時的姿勢卻自帶一種懶懶的松弛感。

隔著口罩,孟知妄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悶:“來了?”

身邊沒人,蔣臨淵便隨口撩了他一句:“你的邀請,我怎麽會拒絕?”

“……”意識到自己可能犯了錯誤的孟知妄沈默了一會兒才說,“我是邀請你來學習的。”

蔣臨淵奇怪地盯著孟知妄的眼睛,裝模作樣地說:“我知道,不然你以為我是來幹嘛的?”

“沒……沒事。”孟知妄抿了抿唇,開始轉移話題,“你來的挺巧,我正好要檢查一下心臟。”

心臟!

蔣臨淵眉頭一挑,眼中多了幾分好奇,慢悠悠地跟在孟知妄身後。

孟知妄在一張白色的小方桌前停下,上面放著一個貼著紅十字的藍色盒子,與蔣臨淵對視一眼後,雙手同時按下了盒蓋上的開關。

盒蓋打開的瞬間,一陣冷氣幽幽地冒了出來,待白霧消散之後,露出了靜靜地躺在冰盒中的粉白色心臟。

那心臟不過拳頭大小,表面泛著晶潤的水光,細小的冠狀動脈被完整地保留了下來,為這顆珍貴的生命之泵提供著養分。

蔣臨淵看過不少心臟標本,看到這麽新鮮的心臟卻是頭一次,瞬間有種胸口發緊的感覺。

仔細觀察了一會兒,蔣臨淵問道:“這顆心臟不是剛摘的嗎,怎麽半天也不跳一下?”

“搏動的心臟很難處理,在摘心臟之前會先註射托馬斯液讓它停搏,摘下來後立刻放到4度的HTK液裏。”

回答蔣臨淵問題的卻不是孟知妄,而是剛剛換好衣服走進來的姜拂竹。

隔科如隔山,就在蔣臨淵還想虛心討教一下什麽是HTK液的時候,姜拂竹卻瞪著他兇道:“這麽簡單的問題都不知道,你的移植外科是誰教的?教的什麽東西!”

如果蔣臨淵沒記錯的話,當年給他上移植外科課的教授……不是別人,正是姜拂竹……

一向話不落地的蔣臨淵難得無語,氣氛詭異地沈默了下去。

最後蔣臨淵打了個哈哈:“不好意思姜教授,時間太久了,不太記得了……”

姜拂竹還想再罵蔣臨淵兩句,卻聽見旁邊一直背對著他們的孟知妄從喉嚨裏漏出幾個壓抑的笑音,肩膀還顫了一下。

姜拂竹默默地對自己說:這是我自己挑的接班人,不能生氣,不能生氣!

眼不見心不煩,姜拂竹哼了一聲,拂袖走了,走向了手術室另一邊的體外循環機。

看著老頭子憋著氣的背影,蔣臨淵憋著笑轉過來,給孟知妄豎了個大拇指:“厲害,連自己未來的老師都敢笑。”

孟知妄將手伸進了冰盒裏,嘴角上揚著:“我笑的是你,HTK液是什麽都不知道。剛剛還跟姜老師誇你來著,看來是誇錯了。”

“誇我?誇我什麽?”蔣臨淵低頭瞧著彎著腰的孟知妄,心裏美滋滋的,“你少跟別人誇我,自己知道就行了,我這人特低調。”

孟知妄沈默了一會兒才說:“一覺醒來,你的臉皮好像又厚了點兒。”

“睡覺的時候細胞分裂快嘛。”蔣臨淵又開始胡說八道。

孟知妄嘆了口氣,不再搭理他,把全部的註意力都放在了手上的心臟上。

為了延長心肌細胞的存活時間,從摘下心臟到移植的全程,心臟都被保持在4度左右的低溫環境裏,隔著手套摸起來也很冰。

孟知妄的手浸泡在冷卻液裏,細致地摸過心臟的每個角落,感受著它的韌性:“我在檢查裏面有沒有大的血栓,姜老師親自摘的心臟應該不會有問題。”

孟知妄投入地撫摸著心臟,蔣臨淵投入地盯著孟知妄。

“果然沒有。”孟知妄將手從冰盒裏拿出來,本來打算走了,看了眼蔣臨淵又停了下來,“你想不想摸一摸?”

蔣臨淵又誠懇又慫地睜大眼睛盯著孟知妄說:“想,但不敢。”

孟知妄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實在好看,居然很有幾分縱容的意思,然後他直接握住了蔣臨淵戴著無菌手套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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