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心臟移植(中)

關燈
心臟移植(中)

“有什麽不敢的,患者是最好的老師,只要心懷尊敬就好了。”

孟知妄剛從冰盒裏拿出來的手很冰,搭在蔣臨淵的手上時他甚至小幅度地戰栗了一下,右手被牽引著輕輕放在了冰盒裏的心臟上。

觸摸到一顆正在休眠中的活心臟的感覺很奇妙,奇妙的並不是濕滑柔韌的觸感,而是它在心中引發的如雪崩海嘯般的震驚情緒。

蔣臨淵明顯感覺到自己的心跳開始變快,原本總有些吊兒郎當的一張臉徹底沈了下來,眉毛也開始向下壓。

蔣臨淵只摸了一下就收回了手,心裏隱隱覺得再久就褻瀆了。

平靜了一會兒,蔣臨淵從胸腔深處呼出一口長氣:“這麽多年來,我見慣了生死,慢慢變得麻木,差一點就要忘記生命是一件多麽珍貴的事了。”

孟知妄的笑容淡淡的,溫柔且讓人安心:“嗯,而且這顆珍貴的心臟馬上就會在另一個人的胸腔跳動起來了,是不是很頑強?”

話說的動人,說話的人也動人,蔣臨淵瞧著孟知妄,用一種低緩的聲音說:“是呢,靠你了,孟醫生。”

眼前這個人不是孟老師,而是孟醫生,是蔣臨淵見過最醫生的醫生。

心臟手術的時間長,長在覆雜的術前準備,姜拂竹在手術室裏走了一圈,確認所有儀器都已就位後,忍無可忍地出聲打斷了他們:“知妄,準備上臺。”

“是!”

孟知妄一直留意著姜拂竹那邊的動靜,一聽到這話立刻斂了笑,雙臂交叉舉在胸前,大步走向了手術臺。

啪——

懸在頭頂的無影燈被打開,花瓣般成層排列的燈泡將光聚焦在一點,在年輕患者的胸腔正中央打出一片明亮的冷白色光斑。

這是在人眼中接近正午日光的亮度,可以幫助醫生看清手術區域的每一個細節。

“開始記錄!手術時間:2023年X月X日,下午四點零六分,手術開始!主刀人——姜拂竹。”

除了姜拂竹和孟知妄外,這臺手術還有第二、第三助手,都是姜拂竹自己的學生,看著一個比一個年輕,尚需積累經驗。

姜拂竹是做了充足的準備才來的,蔣臨淵實在沒什麽能幹的,作為其中唯一一個閑人站在麻醉機旁,探出頭去近距離旁觀整個手術過程。

“20號。”

姜拂竹的每個指令都極度簡潔和精準,20號指的是肌膚刀,刀如其名,體大刃厚,專用來切開人體的皮膚。

姜拂竹刀使得很漂亮,以小指做支撐,從患者的胸口正中間切出一個筆直的長口子。

孟知妄跟他的配合很默契,及時用紗布按壓和點蘸,吸去滲出的血滴,給姜拂竹保持一個幹凈的手術視野。

“胸骨鋸。”

雖然名字很嚇人,但經過多年的改進,胸骨鋸已經變得很小,拿在手裏就像一個小號的電鉆,嗡嗡地響了起來。

堅硬的骨頭在精鋼制成的擺鋸之下裂出一條整齊的縫,這個患者在之前已經發生了部分的胸骨粉碎性骨折,所以姜拂竹鋸地很謹慎。

孟知妄持鑷將一些大的碎骨片夾出來,甩在一旁的不銹鋼淺盤中,他的手很快,面容也很沈靜,動作自然到像是在把不喜歡的花椒挑出碗裏。

蔣臨淵只聽見安靜的手術裏不時響起骨頭落入盤中叮叮當當的聲音,配上孟知妄安然的神情,雞皮疙瘩不受控制地從脖子一直蔓延到手臂。

蔣臨淵一直知道孟知妄是個狠人,卻也沒想到他居然能狠到這個地步……

“撐開器。”

又一個精鋼制作的冷冰冰的大家夥被拿了上來,兩側有點像鯊魚夾,孟知妄和姜拂竹合力扶住撐開器,開始調節上面的刻度值。

原本只是一條縫的正中切口在撐開器的作用下被打開,如此神秘的人體胸腔就這樣暴露在空氣中,暗紅色的表面,月白色的筋膜,其間還可以看見少許淡黃色的脂肪。

一顆正在跳動著的心臟出現在無影燈下,那顆深紅色的心臟足有兩個拳頭大,心尖處更是紅得像是要滴血,緩慢又勉強地收縮著。

蔣臨淵的眉毛開始打架,整個人像戴上了痛苦面具,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心臟已經這麽大了,跳動的力度也不好,心包裏應該已經出了不少血,再晚一點就會出現明顯的心包填塞癥狀了。”

孟知妄的眼睛盯著心臟,話卻是說給蔣臨淵聽的,畢竟在場的就他算半個外行。

(我:孟知妄也不是學心外科起步,怎麽就比你強這麽多,蔣某人好好反思一下!)

“情況不樂觀,接下來的手術要盡快。”姜拂竹暫時放了刀,“體外循環技師上來。”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很直白的道理,在移植一顆新的心臟之前需要先把舊的摘下來,期間必然有一段空窗期。

沒有人可以在沒有心臟的情況下撐過幾分鐘,在體外循環技術問世之前,大部分心臟手術都是外科醫生力所不能及的絕對禁區。

而現在,醫生們可以直接從大血管裏將血液引出來,通過心肺旁路機維持壓力,再通過另一根大血管將血液輸回去,相當於創造出了一顆體外的臨時心臟。

止住血流、切開大血管、插管、開啟體外循環機……

體外循環技師迅速進行著這一系列操作,暗紅色的血液順著管道噴薄而出,通過一個大而精密的機械之後,又再次回到患者體內。

“姜主任,體外循環OK,接下來的事情交給您了。”

姜拂竹點點頭,跟孟知妄一起回到之前的站位上,兩人同時持刀,上下開工,將已經被夾閉的大血管一根根地切斷。

切完所有血管後,姜拂竹嚴肅地看向了孟知妄:“知妄,你來下心臟。”

孟知妄嗯了一聲,拖長的尾音向上揚,心跳也開始加速,既躍躍欲試又害怕失敗。

孟知妄深吸一口氣,將雙手同時伸入胸腔,孟知妄的手很大,卻幾乎包不住那顆肥大的心臟,手裏的觸感又冷又滑。

前期姜拂竹和孟知妄的工作做得很漂亮,用手指做了簡單的分離後,孟知妄幾乎沒怎麽使力,心臟就開始松動起來。

不知是不是蔣臨淵的錯覺,當孟知妄拎出那顆心臟的時候,他似乎看見它微微收縮了一下。

無影燈下,孟知妄的手裏,那顆雙倍大小的年輕心臟瑟縮著淌下幾滴溫熱的鮮血,染紅了蓋在患者身上的暗綠色大巾。

孟知妄的手套上已經沾了不少血,同樣將心臟放在不銹鋼的淺盤裏,趁著短暫休息的空檔偏頭對蔣臨淵說:“過來看看,機會難得。”

蔣臨淵心裏又美又苦,美在孟知妄時時刻刻都記著他,苦在他其實不太想要這難得的機會。

但無論如何,孟知妄的面子是不能拂的,蔣臨淵和姜拂竹的另一個學生一起圍在不銹鋼盤邊。

摘下來的器官是重要的標本,那個學生拿來一個黑色的卡尺當標志物,開始給心臟拍照,然後又拿來一個大註射器,將心包中的血液抽出來,又拍了幾張照片。

那學生熱情地招呼蔣臨淵:“蔣主任,您可以上手感受一下。”

蔣臨淵有些驚訝地挑了挑眉:“你認識我?”

“全院大會上見過您,您應該是這麽多年來中心醫院最年輕的主任吧。在年輕大夫裏挺有名的,大家都恨不得把您的照片供在床頭,每天上柱香呢。”

蔣臨淵聽完哭笑不得地說:“……這香還是不上的好。”

聽到他們的對話,手術臺上孟知妄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

平靜了一下心情,蔣臨淵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那顆心臟,它的表面仍舊是溫熱的,有一種軟而韌的感覺。

即使有體外循環機維持著生命,但心外科手術的每一分每一秒仍舊很寶貴,需要盡快幫助患者恢覆體內循環。

姜拂竹和孟知妄剛摘了心臟,又馬不停蹄地從移植箱中拿出另一枚心臟放了進去,仍舊是默契地上下開工,只不過這一次卻是縫合大血管。

彎針的針尖在無影燈下反射出小小的星芒,月白色的縫合線綴在針後,快速地在血管壁上進進出出。

燒傷整形,縫合的多是小血管,所以姜拂竹擡眼問道:“知妄,你縫過很多小血管,縫大血管的感覺有什麽不同?”

孟知妄的側臉上已經滲出了汗,他身邊的助手立刻幫他擦去,避免汗滴下來或者滲入眼睛裏。

孟知妄無奈地答:“精度差不多,工作量倒是大不少。”

姜拂竹聽完短促地笑了兩聲:“是站得久一點,不過你身體素質好,很快就會習慣的。”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短暫的交流後,姜拂竹和孟知妄都選擇了保持沈默,只有儀器嗡嗡的聲音漂浮在手術室裏。

那種微妙的緊張感是很難形容的,就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橡皮繩,不知道什麽時候會斷,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會松手。

不知過了多久,姜拂竹嘆了一口長氣,將一柄鑷子瀟灑地擲向了不銹鋼盤,發出咚的一聲脆響,讓手術室裏的所有人心神激蕩!

“吻合結束。”

這四個字讓在場的所有人都稍稍松了口氣,但也只有一瞬間,因為接下來的步驟仍舊有風險,仍舊要繼續提心吊膽下去。

在正式關閉胸腔、結束手術之前,必須先試著關閉體外循環,看看這顆心臟是否能夠正常工作。

手術中任何微小的紕漏都可能導致失敗,心臟裏留存的空氣可以引起致命的氣體栓塞,用縫線吻合的地方也可能不夠結實,屆時高壓的血液便會以可怖的速度噴薄而出!

再次仔細地上上下下檢查了一遍,姜拂竹用一種堅定到狠的眼神望著體外循環師:“關閉體外循環!”

“是!”體外循環師緊張地咽了口唾沫,手指摁在了停止的按鈕上,開始倒數讀秒,“5、4、3、2、1!”

隨著他按下按鈕,機械嗡嗡運作的聲音小了下去,管道中一直在高速奔流的血液慢慢停了下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註視著患者胸腔裏暴露在空氣中的移植心臟,也註視著大屏幕上的各項指征。

五秒、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移植的心臟沒有開始跳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