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總覺得雷文看多了反而無法判斷狗血梗……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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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歌在一人衣服上擦了擦刀刃,在原地略微等了片刻。沖田臉上展現出一種迷惑,好像並不能理解剛剛發生的事,不過他很快壓下這種心情,深深地看了施歌一眼。

走吧。

一路無言,石臺下一覽無餘沒有任何地方可以遮擋,武士的屍體只好原樣拋棄在原地,擔憂外界輪值的敵人發現,兩人飛快地跑上臺階,潛入石臺內部。上面的確是一間神社,三面房屋並鳥居圍攏成“口”字型,望去面積大概有半個足球場那麽大,鳥居後十幾米的地方就是巨大的櫻花樹,粗糙的樹幹足有兩個成年人合抱粗。

……居然是真的。

未親眼看見,仍舊難以相信樹可以長在暗無天日的洞穴裏。然而施歌錯愕地發現,櫻花樹虬結的樹根竟然紮根在一爿不足四個平方的狹窄泥土,平坦的石臺被切割出一塊兩米見方的空洞,泥土和樹根一齊塞在那裏面。施歌起初以為平臺下全是泥土、臺面只是一層石板,但一探手立刻發現她錯了,搭建用的石板有兩層、每層大約有五寸的厚度,其下確實有空隙,但並非塞滿泥土,石板下全是冷風呼呼倒灌的空洞,手指停留一會兒就感覺異常寒冷。硬撐住繼續下探,觸碰到的就是堅硬的石面,凹凸不平的山巖地勢填補了石板下的碩大空間,令神廟地基不至於耗費巨大的工程量艱難修建。

這是怎麽回事?

施歌凍得直打哆嗦,沖田卻挖起一點土壤,撚了撚,又送到鼻子底下。“你聞。”他示意施歌也這麽做,後者依樣嗅了嗅,楞了陣,忽然眉頭緊皺,脫口說:“這是——”

“沒錯。看來他們的所有東西,都和這個神社相關。”

土壤是濕的,碾一下幾乎能擰出水,被手掌焐熱後,散發出一股刺鼻的福爾馬林氣味。

尼瑪……

施歌心道用這玩意兒澆花,指不定長出一樹喪屍來,沖田蹭掉手指的土,站起來環顧周遭的事物。乍看神社內部沒有任何敵人,氣氛異常安靜,附近的布局確實和道場附近的神社極為相似,進門向前左轉是禱告用的本殿,門口擺著盛放濯手用的清泉水和小水瓢,旁邊是懸掛常人禱告願望的祈願板,昨天施歌和相葉佑就是站在這兒排隊領寄名牌。供人抽取木簽的時運箱在殿門口的另一側,越過雙檐翹起的本殿屋頂,隱約能看見上面鐵青色的巖石,那裏原本有幢莊嚴古樸的雙層塔閣,即神主大人的居所。

“舍棄那層樓有什麽寓意麽?”

仔細看就能發現神社搭建得並不精細,石臺雖然平坦,每塊石板間卻間隔一指來寬的縫隙,山洞裏無風無土,這些空隙就大喇喇躺著,估計十年也難以填平。但這處消失的閣樓卻是唯一一處形制上和昨天的神社不一樣的地方,施歌輕聲詢問,盡管肉眼所見並沒有人,她還是忍不住壓低聲音。周圍太靜了,靜得出奇,除了臺階下火把偶爾發出的劈啪聲,根本聽不到任何響動,腳下呼嘯的氣流隔著一尺青石板,沈默得猶如葬入荒野郊外的孤墳。臺階是這裏唯一的光源,真的是“唯一”,神社內部未點燃任何火把,房舍沈浸在黯淡的環境裏,顯得暗昧陰森,建築表面好像浮著一層霧氣,不知是不是錯覺,灰蒙蒙的屋檐下總感覺有什麽東西悄然滑行。

站在庭院中央,屋頂是視線所能及的最高物,沖田簡要回答說:“高度不夠,你看櫻花樹的樹冠,已經快碰到洞頂了。石臺地方有限,秘密一定就藏在這些房子裏,小心點,他們可能有埋伏。“

神社裏死氣沈沈,不像有活物喘氣的樣子。但兩人誰都沒敢放松,兩盞淒清的石龕籠佇立在本殿門口,襯得那扇漆金門板越發描龍畫鳳。不知是故意還是疏忽,門沒關,虛掩著,露出裏面黑洞洞的黑暗,仿佛發出無聲的邀請。

施歌咽下一口唾沫。這神社太古怪了,寂靜的氣氛讓她後背發涼。但這種時候又不可能退回去,她擦掉手心不知何時滲出的汗,推開大門,和沖田一起走了進去。

大殿內更黑,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籍著門口石龕漏進來的光,感覺對面似乎有什麽東西高高懸浮在殿壁上,沖田拿松樹枝引燃了火把,一照,原來是一扇巨大的照壁,坐落在原本設置佛龕神像的供奉處。照壁高接天頂,前設供臺蒲團,供臺上擺著三盞油燈,燈芯焦黑,內尚有殘油,蒲團上有兩個深深的凹印,似乎是跪拜所致。沖田將蒲團踢到一邊,舉起松枝查看他們跪拜的內容。

那是三幅壁畫,兩米來高,長窄寬高,均一般大小,豎直排列於灰白的照壁。第一幅畫上是一名長眉細目的女子,寬袍大袖,正手持一個水瓶往下倒水,下面跪著許多衣衫襤褸骨瘦如柴的人,雙手高舉一個小皿,女子傾倒的水註入其中;第二幅是個赤身裸|體的男子,四肢曲張,僅腰間圍一條兜襠布,好似正載歌載舞,無數雲彩從他腳下浮起,男子雙手平托,一手上面是豐盈的瓜果,一手捧著顆鮮血淋漓的人頭;第三幅畫就更有意思了,一個長了六條胳膊、頭戴鹿角大盔的武士正揮舞刀劍,與下方一只虎視眈眈的怪獸對峙,那怪獸尖吻長耳,毛發戟張,身後搖曳著數條暗影,竟是日本傳說中的九尾妖狐。

無數放射狀的線條從女子背後伸出來,在火光下金輝熠熠,施歌總覺得眼熟,似乎在那裏見過,想了兩秒,驀地身軀一震,脫口而出:“不死的太陽女王!”

作者有話要說: 中秋節居然收到了火腿雞蛋月餅和蛋黃榴蓮月餅,現在的人都在想些什麽……=。=

☆、朝聖(三)

畫面右上方的女子衣著富麗,神態安詳,她腳踏祥雲,金光從她背後傾瀉而下,水壺中流出的並非水流,而是邪馬臺女王代代傳承的血脈與力量。

長生。

太陽女王不死,因為隨時間衰朽的只有軀殼,卑彌呼的死靈一直未曾散去,盤桓於邪馬臺的王座從貼身女官中尋找一個又一個合適的“繼任者”。

——這是太陽女王傳說的一個版本,也是施歌最了解的一版,十年前某知名游戲工作室曾以此為藍本打造了勞拉克勞夫特探險游戲系列的革新之作,施歌玩過這款作品,對裏面的一些細節記憶猶新。

例如這張畫像,游戲中勞拉探尋千年前卑彌呼永生的秘密時曾意外跌落一個祭壇的廢墟,上面發現了女王親隨大將風幹的屍體,祭壇四周的石壁繪有四幅壁畫,分別講述了邪馬臺女王登基、統治、傳承、新王繼位慶典的一系列過程。其中第三張,除了右下角跪拜的是女官而非貧民、卑彌呼腳下的裝飾略有差異,其餘無論構圖、人物、內容情節,均和眼前這幅別無二致。

……這是又一次抄襲。

黯淡的光線倒映在沖田總悟眼底,折射出猩紅色光暈,仿佛在夜視鏡頭下棲息的獸類,看上去神秘又危險。“你說什麽?”他疑問道,施歌捂住頭,試圖驅散腦海中揮之不去的奇怪感覺。

“我見過這個人。”狐妖低聲說。

“山林中經常有人死去,迷路,凍死,他們的軀體化為泥土,隨身物品卻不一定一起腐爛,動物們偶爾會將它們撿走。我家就有不少類似的東西。”狐妖說,“媽媽用它教我識字,其中有一本書……我記得很清楚,上面的圖像和這幅畫一模一樣。“

“那書是講什麽的?”沖田追問道,狐妖說:“邪馬臺王國的登基儀式,奇怪,這和神社怪異的液體有什麽關系?”

“也許他們自詡為邪馬臺王國的繼承人。”沖田說,目光移向第二幅畫,聰明如他,自然聯想到昨天夜裏在神社守的居室窺見的場景:“那這個就是素戈鳴尊了,傳說中八岐大蛇的斬殺者,天照大神的兄弟,後來因為侮辱天照大神被驅逐出高天原。據說他殺死了尊大氣都姬神,後者的身體化作許多谷物,被神產巢日神取出種植才有了現在的日本。”

“那他們是在跪拜谷物?還是在跪拜天叢雲?”狐妖道,如果神社妄想鑄出天之叢雲劍,倒勉強和刀失竊扯上一點關系。沖田看著第三幅畫,若有所思,盡管這一幅並未在神社守的臥室內出現,但遵奉武士道的人,很容易就能辨別出畫上男子的身份。

第六天魔王……織田信長。

一時間兩人都不說話,火光閃閃爍爍,映襯得這幽邃黢黑的大殿越發詭秘莫名。織田信長曾經一度稱雄日本,論實力當年一手開辟德川幕府的德川家康只能淪為其附右,神社私兵的領頭人既有逐鹿天下的心思,跪拜這個武士界的精神領袖也不意外。但施歌不能這樣說。狐妖指著與織田信長對峙的狐貍,出神道:“第六天魔王對陣九尾妖狐?”

……並沒有這樣的傳說。

織田信長生卒於十六世紀,九尾妖狐倒是早,《山海經》上就有記載了。但無論民間的謠傳野史或後世的穿鑿附會,二者鮮少同框出現,一個亂世梟雄,一個妖魔鬼怪,“織田信長大戰九尾妖狐”這種梗就像說書人的把戲,像戲班子招攬客源編造的臺本像老人家哄騙小孩子的信口胡謅,缺乏群眾基礎,也不足夠新奇有趣,遠不足以孕育出一個傳說。

那第三幅畫是什麽意思呢?

女王,天神,梟雄,這三者並列,有什麽特殊的含義嗎?

沖田舉高火把,試圖辨認出更多細節,但施歌不認為他能成功,這些畫畫風古拙,線條蜷曲而濃淡得適,比例上並未按照典型的現代美術分割技法,而是重點突出人物形象。這乍看像個外行,但細看這些畫像,就能感覺一股隱隱的古代日本般若像特有的扭曲兇戾氣息從中透出。如果這游戲背後當真有美工存在,施歌真想認識一下,能作出這樣不拘泥於格式的畫,一定有相當高的藝術水準。

但這些畫出現在這裏。

一個游戲中的寺廟,謎題中的特定一環,註定它們只能作為承載線索的工具。

一個玩家,走進大殿看到這塊照壁,他會有什麽看法?

卑彌呼是永生,無論雞窩頭講述的故事還是施歌熟悉的版本,邪馬臺王國的傳說都代表這一點,神社守的瘋話、武士面具下的瘡疤、少女所說的“屍鬼”等等也與之相對應;素戈鳴尊是荒暴之神,指代殺戮和力量,他的畫像和卑彌呼一道懸掛在神社守的臥室,此時也與後者一道被懷抱反心的武士所供奉;而第三個織田信長,作為戰勝之鬼神一樣的存在受到崇拜似乎順理成章,但他的寓意和素戈鳴尊有些沖突。祈禱百戰百勝明明可以采用更加寫實的場景,織田信長一生征戰殺伐,煊赫戰役不下上百,這裏卻偏偏使用了九尾妖狐。

和信長對峙的九尾妖狐。

這很像小時候玩的一種游戲,“找不同”。幾組遵循相同規律的卡片排列在一起,讓孩子挑出違反規律的那個。前兩幅畫都有確切的傳說故事作為依據,而第三幅忽然亂入,那要麽這三幅畫聯合起來能夠傳遞某種信息,要麽這塊照壁的重點,就在於那個多出來的狐貍。

施歌的後脖子幾乎瞬間出了一層透汗。

她也講不清這種莫名的恐懼感從何而來,現在只有他們兩個人互相依靠,沖田不可能在前路未蔔的情況下對她下手,【破門殺】的使用次數還剩一發,真懟起來還不一定誰能打贏誰。明明附近沒什麽威脅,無緣無故地,施歌就是感覺一股涼氣慢慢沿後脖子往上爬,激得她渾身寒毛直豎,連沖田很正常的考量的目光,都令她心神不寧,狐妖不安地說:“畫上看不出什麽結果,時間不多,我們快點兒到後面去吧。”

沖田古怪地看著她,痛快地答應下來,他的表情雖然是詫異的,眼神卻很清明,帶著一種了然的神色,似乎早預料會發生類似的事。兩人引燃了供臺上的油燈照明,快步繞開照壁,大殿後半部分什麽都沒有了,三面黑漆漆的墻壁光禿禿空蕩蕩,與正門對應的墻上開了三扇與原本神社同樣的山型門,全都落了門栓,沖田拿熄滅的松枝輕易捅開一扇,兩人悄無聲息地潛入神社後方。

這是一個四方的院子,面積很小,大概二三十平方,像一個藻井,院子兩邊是兩條灰沈的走廊,紙門隱匿在屋檐的陰影處,仿佛落著厚厚的灰。出本殿後門,對面是一排低矮的房屋,雖然修了勾瓦飛檐,但在頭頂鐵青色凸起巖石的壓迫下,仍然像佝僂衰朽的老人一樣可笑。

沒有一絲的光,這裏極灰極暗,彌漫著一種死寂的氣息,仿佛自從造好以來就沒人拜訪過,房檐屋舍都在提燈的照亮下發出一種青光,好像蒙上一層火山灰般的銅銹。施歌伸手在眼前撥了撥,總覺得身周隔著一重厚厚的玻璃罩子,沈悶厚重的氣氛壓在庭院上空,仿佛連空氣中都充滿了飽和的PM2.5顆粒物,呼吸一口十分費勁。

……等等。

呼吸?

施歌舉高提燈,用手在附近中撥拉一下,立刻看到無數細小的粉塵在光線中盤旋飛舞。這裏明明深入大山腹地,空氣流通都成問題,怎麽可能有那麽多飄浮的灰塵?

目光戒備地移向旁邊,施歌這才發現走廊裏面的窗戶門扉並非“仿佛”有灰,而是確實積著一層厚厚的灰,這些灰塵呈自然沈積態,最厚的地方幾乎有半指,顏色和普通的飛灰沒什麽區別,觸感十分細膩,像滑石粉,嗅上去倒沒什麽味道,施歌把鼻子湊上去一吸,立即騰起一陣煙霧,嗆得她連連擺手,躲得遠遠的再不想碰。

“這什麽鬼?”

原本以為進來會看到一座祭壇、四周刀劍林立插滿血淋淋的人頭或者一具怪屍、不一定有九條尾巴但一定和狐貍有幾分相似,現在還沒到盡頭?施歌擡頭看看已經完全覆壓下去的石面,心想這庭院不是最後一間這房舍也是最後一間,對面的屋頂已經擦到巖石,如果裏面再沒有最後的答案,她就得考慮點兒怪力亂神的東西了。一路走來,拋在腦後的疑團太多太多,亂軍之中直取上將首級固然高效快速,可一旦疏漏了重要的細節,很可能把自己逼迫進致命的死角裏不得翻身。

施歌胡思亂想的當口,沖田已經撬開了一扇屋子的門,這些走廊跟屋子的布局很像道場的宿舍,一間挨著一間,沖田的動作激起了無數四下翻飛的塵土,他用袖子捂住口鼻,在旁邊的窗榧上敲了敲,道:“裏面是封死的。”

窗紙裏面釘著一層木板,雖然外表看起來和普通的窗戶別無二致,其實是不能打開的。這就讓人疑惑,山洞裏的房舍不需要窗子,這裏應該是仿照鎮外神社藍本修建的樣式,但修都修了,幹嘛還要封起來?

兩人分別靠在門兩端,沖田做了個手勢,“唰”地把紙門拉開,頓時一大片煙霧從門洞裏爆出來,灰塵飄飄灑灑,彌漫蒸騰,幾不可視物,施歌縮著腦袋,感覺像淋了一場霧霾雨。神社依舊靜悄悄的,冷清得施歌以為所有人都死了,沖田挑著油燈伸進屋子裏一照,光線在灰蒙蒙的布景下映出的情形令兩人同時言語不能。

屋內是密封的,油燈只能照出一個模糊的輪廓,憑籍暗淡的光線能看到沿屋子的四壁擺放著許多木架子,有點像住了很多人的寢室。每個木架子大概有兩米寬,分四五層,每層高三四十公分,上面黑糊糊的擺著什麽,施歌起初以為是用來存放物資的倉庫,但看了幾眼後她發現,那是人。

死人。

一個個長條形的黑影擺放在木架子上,腳窄頭寬,起伏不平,分明是人的形狀,有的身上還垂下幾塊破布片,燈光從上面閃過,堆疊的木架深處影影綽綽,仿佛中世紀歐洲地下墓穴裏排列的屍體。施歌幾乎看傻了眼,提燈無意間往旁邊一掃,正照到臉前一顆枯幹碎裂的人頭,脫落的毛發距離她的鼻尖只有兩寸,嚇得施歌猛地捂住嘴,幾乎驚叫出聲。

……在這暗無天日的深山裏,形造詭異的神社密室,居然藏著這麽多死人?他們都是什麽人,為什麽會死在這兒?他們是怎麽死的?

一種反胃的感覺沿喉管往上湧,施歌用衣服捂緊口鼻,打亮提燈走進屋子,屋裏的灰塵格外濃重,架子,地面,扶手的凹痕,甚至屍體本身,全都覆蓋著一層厚厚的塵土,腳踏進去,灰塵立刻彌漫到腰部。遠看兩個人仿佛穿行在布滿白色汽化幹冰的舞臺,加上陰森的背景,真是分外滑稽。

架子上的屍體擺放得整整齊齊,施歌粗略一數,約莫有八十多具,這些屍體一看就停放在這裏很久了,幹枯失水到極限,整個形狀幾乎就剩下一把柴火樣的骨頭;屍體上落著厚厚的灰,腐蝕得一塌糊塗看不清細節情況,施歌還沒有那個膽量擦凈灰塵仔細觀察,只草草看了一遍,便拉著沖田快步跑到屋外。

外面的神社依舊幽森,烏沈的屋檐和巖石一起泛著青色,陰冷的氣息侵襲著每個毛孔,但施歌仍然長長出了口氣。密密麻麻的幹屍實在太壓抑了,壓抑得她喘不過氣來,施歌以前從未親眼見到類似的場景,這一下腦子直接宕機藍屏,正混漿漿地發呆不知道做什麽好,忽然肩膀被人碰了一下。

回頭,沖田正似笑非笑地看她。見施歌呆若木雞的樣子,他微微擡起手腕,上面牢牢抓著五根指頭。

“……!!”

施歌猛地縮回手,腦子瞬間清醒,沖田被她劇烈的反應嚇了一跳,有些愕然地看著施歌。燈火是奢侈品,永遠只能照亮小小一團,兩人絕大部分時候都湮沒在黑暗中,只能靠肢體和氣息辨別對方的感情。油燈映亮他的半邊臉,沿下巴勾勒出輪廓的弧線,柔軟的劉海陰影下襯得那雙眼睛格外的紅,格外的真誠仿佛蘊含著潮汐和微風。也許是累了,也許是眼前的情況足夠麻煩不容許他再折騰其他的事,沖田的表情異常柔和,簡直像在三葉身邊乖巧的樣子,那雙猩紅的眸子少見地沒了乖僻和戾氣,宛如蔥郁的森林邊偶爾與人相遇的鹿的眼睛,溫柔且明亮。

施歌楞了幾秒,後知後覺地感到臉上發燒。她急忙轉身,強硬地壓低聲音,說:“那些人……是祭祀的貢品?”

“……是我就不會這麽說。”沖田道,“你有沒有註意到,那些架子上的死人,很少有完整的?”

☆、朝聖(四)

施歌還真沒有註意。

盡管看過不少重口味的電影電視劇,親眼見到死人骨頭堆積成山的盛況還是把她嚇了個半死。在屋子裏只草草走了個過場,並沒有留心厚厚灰塵下的屍體究竟如何如何。

沖田的聲音聽起來沒什麽異樣,施歌微微放下心,既然他提出來,一定發現了什麽。

“你的意思是?”

沖田的視線挨個掃過走廊裏一扇扇門,道:“我有個想法。”

走廊左右兩邊分別有五間同樣的屋子,剛剛那個正好在左側中央,施歌起初還不明白沖田想幹什麽,但等他分別撬開走廊兩端的房間後,施歌立刻明白了他的想法。如果這些人是祭品,除非他們攤上了一個特別喜歡缺胳膊少腿的神,否則就只是神社未發跡時的權宜之計。當然不排除這個神遵循等價交換原則、每次祭祀都要吞噬一定量的人手腿,但那就太玄幻了,祭祀的規模可能遠遠超過眼前所見的幾間屋子。神社有這麽多勞動力,大可以打到江戶城去,不必背地裏暗搓搓地謀劃利根川。鑒於一路上的線索都沒有指明這個神到底是幹嘛的,所以合理推斷,祭祀不會莫名造成人肢體的殘缺,而神社在壯大後、開始抓捕完整的人牲進行供奉。

這會在藏屍的順序上體現出來。

架子和屍體井井有條,可見他們幹活有嚴謹的態度或規定,啟用收容屍體的房屋也必然等一間放滿才接著放下一間,這點可以根據屍體的破爛程度判斷。雖然不明白這些屍體為何沒有大面積腐爛的跡象,但施歌暫時沒工夫利喙,這就跟神社為什麽造在洞裏、為什麽和鎮外神社的造型一模一樣,少女為什麽稱武士為屍鬼、樹為何能用福爾馬林無土栽培、紅剎鬼和神社守究竟是什麽玩意兒一樣,都是有無數種假設可以解釋但亟待證據佐證的東西。瞎猜是不行的,該來的總會來,與其花費時間反覆猜測幾塊碎片間如何勾稽,不如直接在往前走上。你最終會看到整塊拼圖的,施歌相信這一點。

灰白的粉塵在空氣中飛舞,將油燈遮蔽得晦暗不清,仿佛一個穿行在渾濁水域中的幽靈。施歌在門口掙紮了片刻,最終鼓起勇氣走進停屍房,裏面的擺設和剛才那間如出一轍,密匝匝的屍體和林立的木架,果然如沖田所料,這裏的灰塵比之前少得多。屍體也更新鮮,衣服還沒破爛成一堆爛棉絮,有些人身上甚至還殘存著完整的布片。

施歌捂住嘴,感覺渾身發毛。更“新鮮”的意思是更直觀更恐怖,灰塵尚未完全覆蓋這裏,於是各種肌理、脂肪、黑洞洞的眼眶,糾纏的毛發,枯黃皺縮的猙獰面孔,就這樣毫無遮攔地呈現在她眼前。這情形足夠施歌做上十輩子噩夢了,她難以忍受地撇過頭,敲敲正專心致志統計殘障人員數量的沖田總悟,說:“我們出去好不好?”

沖田沒動,只向劉海上方瞥了她一眼:“怕了?”

“是!”施歌沒好氣地說。她總感覺這裏有什麽地方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也許她的臉色實在蒼白,沖田意外地沒有為難施歌,站起來說:“這裏斷手斷腳的屍體確實少了不少,但有另一個現象,他們的死亡方式……屍體脫水並不十分厲害,有些生前的傷口還可以辨認,我看了幾個,全都是致命傷,有的不止一處,他們似乎從戰場上直接拖下來傷者……“

他腳步一頓,施歌楞了一下,說:“你想到什麽了?”

沖田臉上露出一種極端的驚訝與嚴峻混合的覆雜表情。他盯著施歌,目光閃爍,忽然甩下一句“我們想偏了!”迅速沖向了剛才他們去過的第一個房間,施歌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緊跟過去,立刻被撲面而來的煙塵嗆了個半窒息。還沒等她喘過氣,一只力度極大的手把衣袖糊到她臉上,沖田捂著鼻子嚴肅地說:“你不會想呼吸這些東西的。”

“……”

施歌僵硬地咧了咧嘴,就見沖田面色凝重的放下油燈,拿起松枝,從架上選了具風幹得差不多的屍體,捏住枝條的一端,對著屍體用力戳了下去。

……

施歌眼睜睜地看著屍塊在枝條底下碎成粉末。

就像紮進方便面裏,“喀啪”一聲,枝條陷下去半截,破洞周圍逐漸出現細微的裂縫,慢慢擴大,縫隙周圍開始風化,無數細小的粉末揮發解離,空氣中充滿灰白色雪花般飛舞的物質。“噠”,幾塊碎裂的屍塊頹然掉落,猶如一灘冰淇淋般從底部逐漸融化,均勻而迅速地變小,最後消泯於無形。

……

…………

施歌不知該如何面對這個場景。

她爆炸了。

臥槽!!!

狐妖一蹦三尺高,“騰騰騰”倒退三步,“哐!”一下撞上背後的停屍架,屍體“嘩啦啦”落地,煙霧騰空而起,淋了狐妖一身一頭,當事人毫無所覺,雙眼圓睜,手指顫抖地指著風化的屍塊:“這、這——”

這TM是屍體化的粉啊!!

她不知道吸進去多少口的灰!!

無意間吃進去屍體啊!!

還是這種陳年老屍!

她馬上要變喪屍辣辣辣辣辣辣!!!

好像被九天神雷當頭劈中,整個人都炸成一捧飛灰,又仿佛在冰天雪地的南極洲徹夜裸奔,從身體到心靈,全部凍成十丈厚的老冰棍。強烈的精神刺激令所有神經系統都崩潰,施歌竟沒感到惡心嘔吐,傻呆呆地站在原地僵了半晌,吐出的第一句話居然是:“這玩意兒沒毒吧?”

沖田的表情比她好不到哪兒去,臉色鐵青,眉頭擰得能夾死一只蒼蠅,這麽陰冷的環境,他額頭居然滲出細密的汗,一看就是努力遏制惡心又忍不住想把胃裏的東西全都吐出來的結果。雖然真相是他發現的,但沖田一點兒也沒有和施歌分享成功的喜悅,兩人幹脆繞到大殿裏,臉色嚴肅的仿佛結了一層寒霜。

“屍鬼?”

“假的。”

“那女人有鬼。”

“狗屁的祭祀。”

“拿了虎徹我就走。”

“讚同。”

雖然還有點兒東西需要驗證,但施歌拒絕再待下去,兩個人沈默且凝重地摸到對面低矮的房屋底下,肅穆得仿佛在搞一件重大歷史紀事。窗戶是封死的,門栓上了鎖,門口有兩盞石燈籠,裏面沒有燈油,拿手一抹全是灰,鎖似乎很覆雜,沖田摸索了半天也沒有打開。施歌指指房頂,示意如果正門走不通,就只能走些旁門走道了。

沖田顯而易見地蹙起眉頭。誰都不想走那一步,單看瓦片上覆蓋的厚厚的灰,就足夠令一個正常人反胃了。怪不得這神社內部無人把守,沒人願意置身此處,神社武士再殘暴、也沒重口到樂意呼吸從死人身上脫落的粉末的地步。兩人繞著房子轉悠,希望能找到房頂以外的突破口進去,這房子的外墻修得很結實,石灰和糯米粉攪拌澆築的石頭青磚,連接兩側的藏屍長廊,形成一個嚴絲合縫的“口”字。前臉兒之後的結構根本無法窺見,兩人經過簡單地商討,做出一個粗暴的決定:堅決拒絕爬房頂。既然門拆不動,那就砸窗戶好了。

俗話說的好。上帝關上一扇門,必然為你打開一扇窗。現在就是開窗的時候。手頭缺把趁手的家夥,兩人返回藏屍處從破架子上一人拆了一條床腿,握在手裏掂了掂,正準備付諸實踐,耳邊忽然傳來一點細微的聲音。萬籟俱寂,弧形的石壁又有一定的攏音作用,神經高度緊張,人在這樣的情況下,基本不可能聽錯。沖田眼疾手快地壓滅了油燈,兩人屏息伏在漆黑幽謐的墻角根兒,靜靜等待下一步發展。

事態並沒有令他們失望。

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從緊閉的門背後傳來,鐵環碰撞的聲音,木頭觸碰摩擦的鈍響,接著“吱呀”一聲,門合頁發出令人牙酸的扭動,一線光從其中透出來。

一個佝僂的老人從中走出。手裏端著一盆水,顫顫巍巍地走到門前的臺階上,“嘩啦”一潑。爾後倒提著盆子,回到門裏,轉身關門,落鎖。

院子再次恢覆死寂。

“!!”

施歌猛地抓住沖田,使勁搖晃,她不能說話,只能用眼神表達內心的咆哮:這裏有人!!

沖田掙開她的手,“唰”地把施歌按到地下,石板上全是長期飄落的灰白色的粉,施歌拼命掙紮,沖田幹脆騎在她背上,兩人像烏龜一樣趴在地下激烈無聲地廝打一番。直到施歌精疲力盡,喘得像拉風箱一樣爬起來,狐妖身上已經糊滿由粉末和汗水混合而成的不知名物質,慘不忍睹。沖田捏著鼻子,嫌棄地躲出十幾米遠,施歌一撩頭發,朝房頂屋檐比劃了兩下,這個破房子,今天她是進定了。

糯米石灰制作的混合物有一個特定的名稱,“灰背”,填充材料的一種,又稱為“古代混凝土”。這種材料一般被用作城墻和堤壩的防水,這裏充當了黏合劑,因為洞頂的高度有限,普通的榫卯結構無法壓縮到如此狹窄的體積。這意味著屋頂的防禦十分薄弱,建築者也意識到這一點,才故意把石頭與屋頂的距離設計得非常之小,幾乎擦到,但這難不倒施歌。狐妖矮小靈活的身形在這裏發揮了巨大的優勢,施歌找到一個巖石間的夾縫,把瓦片撬開,底下是一層薄木板,接著幾道橫梁,施歌耐心地把木板燒了一個洞,就看見金紅色的亮光從窟窿裏透出來。

底下是間寬大的和室。

障子門,榻榻米,矮桌,四面點著紅色的蠟燭,每一支都有施歌的手臂那麽粗。蠟燭在古代應該算奢侈品,施歌思忖這屋裏點這麽多火,如果只住那老頭一個,應該算這間影子神社的“神社守”了。和室裏空無一人,旁邊墻壁上掛著兩幅畫,卑彌呼和素戈鳴尊,都和外面大殿照壁上的一模一樣。施歌略等了一會兒,沖田朝她招手,他在房頂另一個地方挖了個洞口,施歌湊過去一看,裏面是一間對稱的和室,諸般裝飾、擺設都和隔壁如出一轍。羊脂蠟燭燒得通明,室內空空落落,依舊沒有人。

見她不得要領,沖田輕聲說:“這底下不止一層。”

“……”

施歌打了個激靈,立即想起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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