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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總覺得雷文看多了反而無法判斷狗血梗……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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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樹根下的空隙。原先她以為這裏空間有限無法修建二層閣樓,其實閣樓存在、只是修到地底下去了麽?

☆、朝聖(五)

房屋外墻抵著兩面凹凸不平的鐵灰色巖石,之間的縫隙非常狹小,只有巴掌寬,建築師已經將這裏的空間利用到了極限,再想擴大,只能去堅硬的巖石內部求生存求發展了。外墻深處的邊緣淹沒進一片黑黝黝的陰影裏,用油燈看不真切;整個屋頂左右的寬度也不過三十米,並排排列兩間和室,確實沒有多餘的空間去藏人。

這種地形結構,能選的建築也只有兩種,一是打穿地基,二是向後開鑿巖壁,兩者的工程量和施工難度完全不在一個量級上。選後者,恐怕挖掘到天人統治地球的那一刻也不一定能成功。這也是沖田說底下還有一層的原因,施歌想了想,和沖田一起將破洞燒大,不管老頭是不是神社守,他們都得下去。

——無論能否成功拿回長音和虎徹,他們總歸要撤離的。憑沖田和施歌兩個人的力量,很難毫無折損地沖出重兵把守的山谷,但如果有個人質,情況就好得多。老頭的出現反而把事態簡化了,本來他們還愁去哪兒抓到足夠重量級的人質,老頭現身,直接提供了一條熟谙各種神社機密的舌頭。即使他只是個看大門的,能住在如此關鍵的地方,所知的秘密一定不會少,施歌和沖田得把他抓來——沒這個老頭,他們可能就得在幽深的地底、陰森森的死寂神廟深處,頭頂飛舞的死人雪,像狗一樣一遍又一遍地尋找蛛絲馬跡了。

進入和室毫不費力,施歌勾住沖田的手,用一個猴子撈月亮的姿勢從天花板上掛下來。落地後就發現,四周的裝飾十分精美,香爐燭臺,屏障帷幔,擺放錯落有致,散發出一種圓潤古雅的氣息,和昨夜神社守的閣樓截然不同。

看來同是侍奉神靈,也有審美高低之分,然而這麽雅致的房子,外面堆著數百具死於非命的殘屍,頭頂壓著幾千噸重的巖石,空中還裊裊飄著死人化成的飛雪,就很難理解房主究竟是怎麽想的了。拉開紙門,門外是一條昏暗的走廊,一頭通向玄關,一頭通往看不清多深的黑黢黢的暗影深處;門扉是絹做的,上面繪著素戈鳴尊戰勝八岐大蛇的圖像。

紙門對面是另一扇門,上面畫的是卑彌呼的祭祀臺,邪馬臺女王站在一個高高的階梯狀平臺上,雙手托起三個球,七個□□上身的武士跪在地下,每個人背上都刺著不一樣的紋身圖案。門內就是剛剛施歌在房頂看到的和室,兩邊除了蠟燭一紅一白,其他的結構陳設完全一致,不知道有什麽意思;外面的走廊長且黯,沒有點燈,只有兩側朱紅色的燭光透過障子門模糊地透進來。

兩人攏著油燈謹慎地往前走,施歌手心微微滲汗,生怕有什麽機關暗器突然從旁邊竄出來。但很快她發現不對,這條走廊異常的短,跟想象中根本不是一個量級,區區四十秒他們就走到了盡頭,一面灰色的墻壁佇立在前面,上書一個龍飛鳳舞的大字:“忍”。

這就到頭了?施歌和沖田面面相覷,終點淹沒在黑暗中只有幾米,就在燭光消失後不遠,墻壁天頂的木質用啞光的工藝處理過,靜寂灰黑,從遠處看十分不清晰,顯得幽邃無比。這種設計就仿佛有人故意不想讓人看透走廊的長度,盡頭的地上躺著一個窨井蓋似的鐵方塊兒,直徑大概一米五六,邊緣裝著一個把手,掀開,一股陰冷的氣息迎面撲來。

蓋子下是一個漆黑的石洞口,青灰色臺階蜿蜒向下,不知道通向什麽地方;甬道四面全是石壁,仿佛直接從山體內部開鑿出來。部分巖石上有非常大的裂隙,分布很不均衡;大的縫隙能插進一只手掌,施歌想起櫻花樹根下空洞裏湧動的冰冷的氣流,便把手伸進縫隙裏面。果然,一股沁涼的感覺像針紮一樣刺痛她的手指,施歌抽回手,心頭的疑慮越發濃重。

這石道至少有一層樓深,伸手不見五指,下面全是堅硬的臺階,墻上也沒有照明或者可以放置照明器具的插槽。人想通過,必須手持著光源走上來,這說明底下的空氣很可能不夠用的,石頭的縫隙再多再深,能流動的空氣十分有限,供不起幾盞油燈或火把長時間的消耗。

下面的空間也很值得商榷,也許像體育場那樣大,也許像水池那樣小,也許一直通到隔壁的山裏,施歌不是學地理的,對這些地形構造很難分析。

但有一點她是懂的。自打他們進入這間屋子,就沒有發現任何人的蹤影,窗戶是封死的,門也沒有開合過,換句話說就是沒有任何人員流入或流出,檢查房間也沒有發現有機關的跡象。那麽那個老頭,究竟去哪兒了?

——難道真的居住在這洞穴底下,一手拿著燈籠,一手端著水盆,就這麽從漆黑冰冷的石道深處,一級級走上來?

單想象那個畫面就讓施歌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完全無法相信祭祀的典儀就在這底下舉行。舉辦大型活動的場地至少需要滿足幾個條件,寬敞,通風,交通便利,這甬道太狹窄了,即使底下有個鳥巢那麽大的體育場,排隊通過也需要很長一段時間。這還不算各種諸如踩踏事故之類的各種情況。神社又不是什麽慈善組織,結下的血梁子海了去,萬一仇家來算賬,只需要把入口一堵,柴火一點,底下的人就什麽都別想了;這地方在兵家中屬於絕地,神社高層得蠢到什麽地步才能把祭祀的場所放在這種地方。

但不是這兒,又會是哪兒呢?一時間兩人的表情都不太好,沖田總悟率先拔出從門前那倒黴哥倆身上繳獲的腰刀,跳進洞裏,施歌緊隨其後。濃重的黑暗寂寥無聲,隨著頭頂的蓋子合上,她幾乎感覺自己和陽世的關系被斷絕了。

石道並不是筆直的,起初傾角只有30度左右,隨即加大,很快又變緩,好像貼著一條弧形的邊緣在走。沖田的看法是對的,神社確實在平臺下面修了二層,只不過這一樓和二樓沒有連著,而是被一條臍帶似的羊腸小道引到了不知什麽地方。石道曲裏拐彎,有些地方轉向能達90度,幾乎在掉頭走,這應當是為縮減工程量而迎合山勢做出的選擇。施歌開始還在心裏摹繪石道的模型,不久就放棄了,只默默數著臺階的個數。

數到第一百八十七的時候,臺階停止了,眼前出現一間打磨得很粗糙的石室,大概有十幾平方米。石室方方正正,沒有任何裝飾物,內裏空空如也,似乎修建者只是在山裏掏出了一個方形的空洞,隨即便將其遺棄。

石室對面有一扇小門,灰突突的,十分不起眼。施歌起初以為那是就地取材的石頭產品,但上去摸了一把她發現,這門居然是鐵的。

鐵門在古代是個什麽概念?即使日本大名死戰玉碎的天守閣,攔截敵人的大門也不過包了一層鐵皮。雖然在體量上差異巨大,但管中窺豹,亦可明白金屬在古代屬於何等貴重的資源。一個農民辛勤一生的家當抵不上一塊鏟頭包鐵的犁頭,武士偶然間得到一柄刀劍,馬上當做珍貴的傳家寶一代一代繼承下去。在開采和冶煉技術均不發達的古代,鐵是很罕見的,這裏居然奢侈到用鐵當門,施歌乍然有點難以置信,伸手上前敲了敲。

——然後門開了。

臥槽!

施歌腦海空白一瞬,沖田站在她身側,猝不及防被裏面的光晃了個正著,立刻閃身躲避,接著狠狠瞪了她一眼。施歌滿臉被冤枉,她也沒想到那門沒鎖,而且居然那麽輕,簡直薄薄一層紙,此時眼見它無聲無息地滑開,施歌絕望地閉上眼,心說這下完蛋了。

……

然而等了一會兒,什麽也沒發生。沒有兇神惡煞的武士,也沒有無數明刀暗箭從門裏飛出來。耳邊靜悄悄的,似乎根本沒人發現這裏的異動,施歌小心翼翼地睜開一只眼,左右一晃,迅速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心神。

門內布滿了蠟燭,真是一點都不誇張的“布滿”,短短三四米的距離,堆滿了重重疊疊的燭臺,中間只留下很窄一段路讓人通過。燭臺貼墻擺在階梯形的架子上,已經完全看不出空隙,無數或紅或白燭淚從架子上掛下,宛如一長列波濤翻卷的瀑布。

這有點像歐洲天主教堂裏的三層燭臺,但比那熱烈得多,數百根手腕粗細的蠟燭猶如層層累積的寶塔,火焰將這一方洞天照耀得燈火通明。施歌知道日本有一種祭奠儀式,在亡人的靈位前點上經年不熄的香燭,亡人的靈魂將得到佛國的滋養,點燃的蠟燭越多、持續時間越長久,亡人在天國中就能得到越久的極樂。這種做法似乎與之類似,施歌一邊嘖嘖稱奇,一邊看向燭塔背後的石壁,那裏應該有些宗教符號的。然而瞅了半天,卻只發現一片空白。

石壁上什麽也沒寫,近千根蠟燭放在這裏,似乎只為了照明。

沖田向她打了個手勢,施歌定睛一看,只見對面一扇青藍雙色門,一個人影從光暈後幽幽透出來。

人影幹枯消瘦,佝僂著腰,似乎正在拿什麽東西。沖田一個箭步跳起來,沖到房門邊緣,先用刀在上面割開一條縫隙,金紅色的光從其中流瀉出來。

沒有守衛,沖田和施歌對視一眼,彼此都在對方臉上看到了緊張和期待混合的覆雜表情。猛地拉開門扇,一霎那明亮的輝光刺得兩人睜不開眼,沖田眼疾手快,拔出刀已經壓上了屋裏人的脖頸,喝道:“別動,要命就老老實實呆著!”

“你就是這間神社的神社守?”施歌緊跟著閃進來,老頭看看她又看看持刀的沖田,慢慢縮回去拿武器的胳膊,舉起雙手。

☆、舊血(一)

老頭跪在蒲團上,舉起雙手,施歌伸腿踢開他想拿的武器——一根灰色的禪杖,質地很輕,骨碌碌地滾出老遠。

四下環顧,房間占地不小,正對門的墻壁下擺著一座檀木的供臺,上面供著一把劍。劍造型挺獨特,比普通的太刀短幾分,刀刃彎曲的弧度很大,有點偏蒙古彎刀的風格。

施歌和沖田一下子被吸引了目光,劍鞘的做工很精細,莊而重之地擺在桌上,貌似有相當珍貴的價值。不過他們也沒有忘記幹正經活,施歌喝道:“老老實實回話,我們饒你不死。”

老人鶴發雞皮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靜止了兩秒,手忽然探入懷中。施歌頓時沖過去打掉他的手,一個墨石的煙鬥“叭嗒”落地,老頭翻起松弛的眼皮,睨了她一眼,道:“女孩子,不要急。”

施歌的怒火一下子冒出來。撿起煙鬥冷冷道:“哦?急了會怎麽樣。”裏面確實是煙葉,她抓起桌上供奉的劍,“唰啦”一下拔開:“你叫了外面的人來抓我們麽?”

老頭的神情瞬間變冷,眼睛盯住她握劍的手,道:“放下。”

“回答我們的問題。”施歌道,“你是不是這裏的神社守?那種古怪的液體是哪來的?你們收集刀有什麽目的?神社是不是意圖謀反?老實說話,我不會對這寶貝做什麽。敢死鴨子嘴硬或撒謊,”她笑一聲,“恐怕這是你最後一次看到它完美的樣子了。”

老頭死死地盯著她,施歌寸步不讓,兩人針鋒相對,僵持了幾秒,老頭突然身形一晃,竟然想動手去搶。沖田的反應何等迅速,刀鋒在他脖子上一轉一凜,瞬間壓出一道鮮紅的血痕,少年面色如霜,語氣冰涼道:“你試試,到底是誰先死。”

“我們不想鬧得太難看的,”施歌緊接著說,“只是小矛盾而已,你回答我們的話,我們拿回自己的東西,雙方大路朝天各走半邊,之後永不相見。”

“怎麽樣,想清楚了嗎?看你身價不菲,應該不想死在無名小卒手上吧?再給你一次機會,我們時間有限,如果你一直不合作,我們就不得不幹點兒雙方都不樂意的事了。畢竟保命最重要,你說是吧?”

近在咫尺的威脅逼得老頭不敢動彈,靜寂幾秒,他咧開一嘴參差的黃牙,嘿嘿冷笑道:“永不相見?那可未必。你問我下一步的兵旅計策,不就是為了替主子搜集情報麽?今天告訴你,明天就會有無數大軍蜂擁而來。左右是個死,我為什麽不死得痛快一點、非要拉著將士跟我一起殉葬?”

“因為你不想死。”沖田面無表情道,“比起你的命,幾百個武士可不值錢,類似的隊伍你分分鐘能拉起好幾個。況且他們因你而活,再為你戰死不是天經地義的事麽?”

老頭瞬間瞇起眼:“……嘖,又一個被洗腦的傻子。多少年了,他們洗腦的東西還是老一套,教出一堆冷心冷血的可憐蟲,叫他們到戰場上去送。美名其曰什麽‘盡忠玉碎’,不過就是把人命當炮灰,你覺得手下的性命是可以隨意丟棄的東西,大可以出去試試,看你們提著我的人頭能走多遠。別把你師傅跟我相提並論。”

“少廢話,”施歌說,“我們的事不用你管,搞清楚你現在的位置。你是這間神社的神社守嗎?”

老頭說:“沒錯。這間神社是我蓋的。”

施歌心裏一驚。不光抓著個知情人,居然連神社的始作俑者都揪了出來。沖田道:“那這裏發生的所有事件,你都知道了?”

“差不多吧。”

“那種液體是怎麽回事?你們要刀幹什麽?……這間神社,你和禦家的神社守有什麽關系?”

“……”

老頭卻沒有立刻回答,神色晦暗地盯著沖田看了一會兒,忽然笑道:“你不是鬼笛的人。”

“!”施歌一驚,就聽到老頭說:“你是哪裏出身,信濃?尾張?不,不是,那群廢物沒有這麽大的魄力,你——”他細細瞇著眼睛,仔細思考半晌,忽而恍然大悟,“近藤,你是近藤道場的人!”

沖田的眼睛霍然瞇起,手上發力,瞬間老頭的脖子上又多了一道新傷;施頃刻時拔劍在手,窄薄的刀刃宛如秋水,刀鋒劃過一道雪練似的光芒,直抵老頭後心。房間內的氣氛驟然劍拔弩張,被兩把利刃同時抵住要害,老頭居然沒什麽驚慌的神色,反而平靜地說:“你們不會殺我的。”

“說起來,我和近藤家還算故交,和天然理心流有一段淵源。後來近藤周助死後,他的長子繼承道場,恰逢上幕府和攘夷派的矛盾激化和第二次攘夷戰爭,也就慢慢斷了聯系。”他噓出一口氣,神色竟然有些感慨,“天然理心流也沒落了,自上一任家主去世,就再也沒出過什麽大師級人物。當年兩位免許皆傳的戰鬥真是吾等武士畢生之追求,可惜斯人已逝,香取神道流的真諦,恐怕今生再也無緣得見了。”

“……”

沖田的眼神輕微變化,雖然動作依然堅定得猶如一座雕像,但施歌知道,他不服氣了。作為劍道百年不一遇的天才,沖田總悟一直被視為天然理心流下一代接班人的存在,雖然他個人對這個名頭各種不爽不稀罕,但被人當著面批評天然理心流後繼無人、連帶近藤也中槍,內心肯定憋著一股火。

果然,沖田癱著臉說:“什麽時候劍道的長短輪到你這種垃圾來評價了?像老鼠一樣躲在洞裏,靠舌頭對外面的武士好勇鬥狠,這嘴臉真是惡心,你的臉皮都餵狗了。”

“呵,小小年紀,看了幾具屍體就找不著北了,自以為洞悉全部的真相,你怎麽不去將軍那兒弄個幕僚當當?”

“你敢說那些人不是死在你手上?少打嘴皮官司,你把他們從戰場上拖下來,當成人體試驗的道具,你以為他們會感謝你嗎?還敢倚老賣老搬弄口舌,等到罪孽深重地下地獄被千刀萬剮的時候,千萬別說我沒有提醒你啊!”

老頭頓了片刻:“……看來你知道得不少。連這個都猜到了,哼,我不跟你爭,既然你什麽都知道,何必又來問我?”

沖田語氣冷硬:“老實交代那種液體。把你知道的全部說出來,我考慮給你留個全屍。”

“什麽液體?”老頭說。

“別裝蒜!用來治療屍體的那種,澆櫻花樹的那種,你給禦守家的那種!你們之間是什麽關系?!”

老頭沒說話,扭頭看向供桌後的墻壁。那裏掛著一幅畫,有一人那麽高,絹帛發黃發舊,顯然已經是很早以前的東西了。

——施歌進門就註意到了,整個房間的中軸線,那個位置,一般是用來放神龕的。這屋裏一反常態,既沒有卑彌呼也沒有素戈鳴尊的畫像,唯一的供奉對象又和織田信長毫不沾邊。

那是一幅青年男子的肖像畫,裏面的人至多二十歲年紀,身著狩衣,頭戴貴族才能佩戴的立烏帽,神采飛揚,意氣風發,手持一柄白折扇,胸前的系帶隨風飄拂。

——他是誰?為什麽會出現在這兒?看老頭臉上的神情,分明是虔誠再加上深刻的懷念,難道這個人,對他有著特殊的意義不成?

畫卷左邊被人撕掉了一塊,補以素絹,那是留給畫師蓋章和題字的留白。貌似有人不想被辨認出畫像上男子的身份,故意毀去了所有信息。誰幹的?為什麽?堂而皇之地掛在神位,卻不是公然受人祭拜的偶像麽?

老頭顯然知道他是誰,施歌掃了正在出神的老人一眼,不是他兒子,他們進來的時候這家夥正在祈禱,雙手合十,對畫像頂禮膜拜,沒長輩會像供菩薩一樣供自己的兒子的。畫像太舊,至少十個年頭,孫子也沒戲,上面的青年和老頭沒親密的血緣關系。那是誰?曾經的朋友、上司?這個時代的稱謂應該叫做少主,難道老頭多年以前曾和青年一起搞過一個大事件,青年不幸殞命、僅留下孤零零的老頭一口氣活到風燭殘年?

不,不會,倘若只是故交,沒有撕畫的必要。老頭已經是這裏地位最高的創始人、神社守,他敢在外面堆積幾百具屍體,就不害怕暴露自己的來歷。觀外表老頭子最少有七十多歲,油盡燈枯,日薄西山,他還能有什麽隱瞞的,甚至不敢讓自己親手拉起的私兵看見?

難不成青年還有親人活在世上,施歌想,或者畫像根本不是老頭所撕。但她卻有種奇怪的念頭,事情決不像前面提到的這麽簡單。撕畫本身就是一條信息,施歌思忖,既然有人想掩蓋畫像的身份,那他所針對的受眾是誰?

除了老頭,誰還能安然無恙地進出大山深處?

……答案顯而易見。

施歌楞了一下,忽然汗就下來,武士,除老頭外,只有武士能活著往返這個地方。

這就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矛盾,老頭和武士是割裂的,神社有一些秘密,即使是拱衛它平安的武士也不能觸碰。那誰才是這支武裝的掌權人?武士似乎有自己的一套指揮與命令傳達體系,會不會他們剛壓著老頭走出洞口,對面的武士首領就邪魅一笑、手臂一揮萬箭齊發,把入侵者和前領導全射死在墻上?

施歌心底打了個哆嗦,倘若如此,撕畫的舉動也有著更深層的含義。青年很可能參與了此處發生的事情,在一些事件中起到相當重要的作用,以致於旁人一旦認出他的臉,馬上就會跟一些隱秘且重大的事件聯系起來。這種聯系會造成很不好的後果,老頭背後,還隱藏著別的勢力,這些勢力的存在即使以老頭的地位都兜不住底;又或者,神社並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樣鐵板一塊,老頭看似地位高超,其實早已有了難言之隱?

無數雜亂的思慮從腦海飄過,大多數毫無意義。這時老頭說:“神社是我修的,但蓋成現在這個款式,卻並不是我的決定。”

“……?”

“這是個很長的故事,很多人為此而毀滅,血流飄櫓,山河傾覆,高門權閥一夜崩殂,你們所看到的屍體,只是其中很小一部分。”老頭嘆了口氣,“你們不是鬼笛的人,料來他們也走不到這一步,武州城主縱然滿腹才能,但生性多疑,剛愎自用,總不是能和幕府爭長短的好材料。周圍的大名又都肥頭大耳,屍位素餐,只會為了眼前那一點甜頭爭權奪利,最終只會被人像割草一樣收割;指望這群墻頭草扛起攘夷的旗幟,還不如直接跳河自殺算了。近藤勳樂善好施,剛直無欲,這在平常年月固然是好品質,但在亂世紛飛的戰火,這樣的人往往是死得最快的。他能不能撐下祖業、能撐多久,都還是未知數。”

談及此處,老人臉上竟帶上一絲微笑,說不清是懷念還是期待:“天道不仁,亂世人賤如狗,但反過來講,即使沒有天人入侵,過往千年,人與動物,人與人,還不是殺得生靈塗炭血流成河。如今只是多了一人入局罷了,如果有時間,我倒可以與你們好好分說一番,但很遺憾,今天沒有時間了。”

說完他站起身,施歌聽到最後一句話就覺得大事不妙,手裏的劍下意識遞出去,卻聽“鐺”一聲,劍尖宛如碰到脆鐵,層層震顫回蕩,根本沒有刺進肌肉的觸感。施歌毫無防備,手上沒有迅速加力,就在這一楞神的功夫,老頭撩起袍袖,袖子裏滑出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只聽“嘭”地一聲響,那東西迅速炸開,一股極濃極辛辣的灰色煙霧,頓時在房間中彌漫開來。

施歌猝不及防被煙霧噴了個正著,霎時涕泗橫流,眼球刺痛得找不著北;淚水朦朧中看到沖田也中了招,少年掙紮著想去抓老頭,腳下卻不知道怎麽一絆,重重摔倒。這東西居然還有麻痹人神經系統的作用,施歌待在煙霧中,只覺得呼吸越來越沈重,感覺逐漸模糊起來,迷蒙中遙遙聽到老頭的叫喊:“你們很不錯,是今年唯一一個逼我使出這招的,逃命去吧,也許將來,還有我們再見面的時候!”

聲音越來越遠,施歌沒空理會,因為她的耳邊,逐漸響起另一種不祥的聲音,武士沈重的腳步從石道蜂擁而下,宛如重鼓敲擊著密集的階梯,其間夾雜著熟悉而粗獷的呼喊:“大人,您沒事吧?!”

☆、舊血(二)

——沖田不能死在這兒。

聽到武士腳步聲的時候,念頭就這樣蹦出施歌的腦海。他要去江戶,成為真選組一番隊隊長,繼續在銀魂的故事,而不是和她一道葬送在這莫名其妙的支線劇情。也許她的生命即將步入終結,但沖田的還有很久,必須保護他,結束這該死的謎語——

頃刻間施歌流了滿臉的淚,沖田的情況更糟,間隔兩米,茫茫煙霧中幾乎已看不清身形。施歌屏住呼吸、一閉眼往他的方向撞了過去,直接把沖田撲到地上,爾後一翻身,把他拖到神龕角落,與此同時,嘈雜的腳步聲已近在咫尺,一個龐大的黑影驟然沖進迷霧——“大人!”

施歌的心臟一抽。白霧迅速激蕩起漩渦,金屬碰撞發出急促的脆響,粗重的喘息已然探入狹窄的入口,黑影一擡手,止住同伴的沖勢。他做了個手勢,顯然發現情況不對,茫茫霧氣隨之攪動,隨著他的部署,喧嘩聲驀地止歇,鬥室出現一秒的寂靜,而後想起整齊劃一的呼吸,平緩,深沈,仿佛黑夜中狩獵的野獸,正潛伏在荒草中,謀劃致命的最後一擊。

鬥室很小,沒有太多藏人的地方,為首的黑影邁步上前,一步,兩步,第三步,腳尖在距離蒲團幾厘米的地方堪堪停住。施歌的心跳快停止了,再有半步,武士就會踩上柔軟的墊子,為了看個究竟,他會低頭,然後發現,躲在供臺角落的沖田和她,接著……一切都完了。

背靠厚實的墻壁,面前無遮無攔,施歌甚至能聞到對方兵器上的銹氣。加上最後一次【破門殺】,他們能在斷絕感官的迷霧中,對付擠滿石梯的大群武士麽?

答案是否定的。

劇烈的緊張與無措讓施歌的手發著抖,忘了底下還捂著一個人。直到一個涼涼的物體碰到臉上,才讓她從緊張中陡然驚醒。沖田輕輕摸著她的臉,示意施歌快把自己捂死了,施歌嚇了一跳,剛要松開手,沖田迅速抓住她的手腕,示意任何動靜都會引起白霧的晃動。甲葉嘩啦聲再次響起,施歌脖頸僵硬,近乎絕望地低下頭,沖田安靜地躺在她胸口,臉頰濕漉漉的布滿被煙霧刺激出的淚,眼神卻異常沈靜。冰涼的手指輕輕在狐妖的手背劃了兩筆,爾後摸向她的腰——像施歌這種貧窮的人,自然不會丟掉那把一看就很貴的彎刀。

這是要拼死一搏了?

也許是沖田幹凈利落的決心起了作用,生死關頭,施歌反而平靜了下來。事已至此,一千個愧疚,一萬個不甘,也無法讓時間停下來,無法回到事情還沒發生的那一刻。如果一切能重來,施歌絕不會走進那間神社,近藤猩猩慷慨地給予她足夠自保的武力,不是為了讓沖田送命——如果時光能倒流,施歌會選擇孤獨地死在叢林中,至少那樣留下的只有不甘,而非像現在這樣,卑劣,貪婪,充滿無恥和自以為是的野心。

沖田說的沒錯,她就是個徒有一張好看人皮的騙子。狐妖迎著沖田的目光,微微笑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那麽,最後再讓我虛偽一把,從一而終,總歸有個閃光點吧?

一如所料,武士踩到了蒲團,身披厚重盔甲的脊背逐漸彎下,猶如一座傾塌的高山,在白霧中探出兩只彎曲的鐵角。手貼著手,狐妖握住了刀柄,朝沖田微微點頭,爾後一把推開他,猛地撲向武士!

鮮血噴濺而出!

使出平生最大的力氣,施歌單手貫穿了武士的側頸,右手奪過他的刀,當做長矛般筆直射向霧氣中的人影,同時以刀柄為支點,翻越武士的肩頭,重重踏在他的後背,憑借反沖力在半空舒展身體,像一條弓弦,雙手舉刀往另一人的面門刺去。

好好利用【破門殺】的特殊效果,也許能殺出一條路吧?自己還是太弱了,不光武藝,還有意識,明知道秘境之都吞噬自己不是偶然,為何還作死地去試探呢?一行 blank,又能說明什麽?不謹慎,不果斷,不認真,活該遭受這樣的罪,如果自己保持黑籃時勤快的腦子,何至於落到這一步?

迸濺出的血液居然是熱的,這讓施歌微微吃驚。這些人還是活人,稀薄液體的功效,似乎並非真正的起死回生——否則以神社裏堆積如山的屍體數量,早該組成一支橫掃天下的大軍了。面具下的刀疤,畸形的神社守,在暗無天日的地底瘋長的櫻花樹,一切都指向一個簡單的謎底,以透支生命為代價換取短時間內機體加速修覆,嘛,這種設定不新鮮了。可這液體是從哪兒來的?竊刀的又是誰,為何要在深達百米的山穴修建一座影子神社?《銀魂》可從沒提到這種東西。

為首者的屍體終於倒地,巨響驚動武士們,他們向門口擠來,被襲者開始做出反應,施歌任憑他抓住自己一條腿,彎刀透過面罩眼睛部位細長的空隙,送這人下黃泉。爾後一收手,如流星般鉆入外面鋼鐵組成的叢林,耳邊至始至終沒傳來沖田的聲音,很好,和聰明人組隊就是省事。老頭不會無緣無故地消失,這間看似封閉的密室中,必然存在另外的通路,趁施歌吸引火力的功夫,沖田各處找幾分鐘,總歸能找到了。哈,說起幾分鐘,她不一定能撐幾分鐘呢。

施歌雙膝跪在地上,像滑冰一樣劃過十幾條腿,砰零咣啷,金屬激起的火花照亮一整條迷霧。不愧是老頭細心珍藏的寶物,被這樣折騰,彎刀居然沒有卷刃,既然意義非凡,老頭為什麽又隨意地留給他們呢?……也許不是“他們”,是她,壁畫上的卑彌呼和九尾妖狐,真的僅僅作為偶像來崇拜嗎?

一只張開的大手破風襲來,施歌靈敏躲開,另一只手卻緊隨其後,一左一右封堵了她的去路。這一路宛如穿越一條蜿蜒曲折的長河,群山層巒疊嶂,險灘犬牙差互,屏息閃過最後一個障礙,不期然卻有一只手從背後抓住了她的頭發,施歌的身形驟然一頓,回手一劍,削斷了發根。

也許這個神社的秘密,將伴隨她的死亡永遠深埋地下了。施歌在心中默默倒數,短短十秒,她不記得自己砍了多少人的脖子,刺了多少人的咽喉。武士的鎧甲給送他們上西天帶來了很大的不便,窮盡全力,也許自己只殺了十二個?十五個?施歌沖上狹窄的暗道,【破門殺】消耗的體力是100%,一旦時間耗盡,她就像案板上的耗子,除了狗帶別無他途。

只剩五個了,只剩四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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