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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可諫(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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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可諫(二)

這一遭下來,一直緊守著時空秩序正常運行的仙界仙人們,哪裏還坐得住。

每個時空都有它自己的秩序和走向,天賜玉石予大雍,既讓其快速崛起,也讓其加速滅亡。

在天道定下的趨勢走向裏——

大雍在位的皇帝皆認為國內玉石礦產豐富,遂放心玩樂,放任自己政績平庸,放任朝野上下粉飾太平,對民怨民憤充耳不聞,只要百姓都能吃上飽飯,就什麽都不管了。

建國兩百年後,大雍國力由盛轉衰,一日不如一日,坐擁價值連城的玉石礦產,卻沒有足夠的國力能守住這樣滔天的財富。在摩擦不斷的邊境戰爭中,一點點賠掉國庫金銀、土地田產。

再過十幾年,驍勇善戰的契真王朝裏,會出現一位帶領族人戰無不勝的英傑,從邊境一路攻到盛京腳下,推翻奢靡無能的大雍,建立起強盛一時的——元勤王朝。

元勤百年後,後人走上了大雍的老路。國家四分五裂,逐鹿中原,混戰持續三十年,最後被另一位英傑率兵一統天下,建立起國力強盛、法度完善的——大盛王朝。

彼時的玉石礦產減半,反而促進了各行各業百花齊放,思想百家爭鳴,至此,世道安定,百姓安康。

故此在天道定下的趨勢中,大雍的命數原本只剩幾十年,而本應登上皇位的,是被寵溺無度,剛愎自用的祁珩。

祁珩是天定的,末代帝王。

祁琮原本的結局,極為平淡——他與母妃的感情極好。母妃因病逝世後,難過至極的他抱著母妃的牌位,想要回到母妃的故鄉生活一段時間。卻在路途中因傷心過度病了,又因舟車勞頓,醫治不及時的他喪命途中。

然而,世間之事,就是這樣充滿了無數的意外和變數。

北面山谷裏的一只蝴蝶扇動了一下蝶翼,最後掀起南邊海上的一股颶風。

這股颶風洶湧而來,毫不留情地摧毀所有的一切。

淒冷雨夜裏喪命的書生,意外成了游魂,怨念過深的他借人之手,滅了兇手滿門,罪孽深重的他成了厲鬼。

卻有了非凡的機遇,能夠超脫輪回之外,他游走於琳瑯世間,若能經受住八苦八難六十四劫,終能悟得天機,飛升成仙。

他並不知道自己有這樣的機遇,游蕩在惶惶人世,還想著找一個靈魂足夠強大的人,完成那人的心願後,就占據那人的身體,再變成一個正常人,進京趕考。

而他當初借人之手覆仇,借的那人,就是祁琮母妃的祖父。

當年的滅門,還遺留了一個小女孩。小女孩長大後,也進了宮,然後趁著祁琮母妃生產之際,覆仇殺了她。

祁琮的命運,至此被徹底顛覆。

他被命運推到了與祁珩爭奪帝位的位置,若是他才能不夠,守著時空秩序的仙人們,還能睜一眼閉一眼。

可他偏偏在命運的捶打折磨之下,不屈不撓,擁有驚世之才、治國之能、守國之智;還擁有極為強大的靈魂。

他朝若是登位,整個時空秩序必定紊亂,嚴重時會引起時空崩塌,甚至影響其他時空的秩序。

如果祁琮能不登帝位,仙人們還不至於對“人”下手。可惜象征帝皇之星的紫微星已經與他綁定,他的命格已經是帝王命格。

除非他能自願放棄帝位。否則紫微護體,想要斷其帝王之命,必須斬其身,滅其魄、毀其魂,摧毀他的人格與尊嚴,清除他在世間的一切聯系。

只有這樣,紫微星才會重新擇人。

在祁琮一行人突出埋伏重圍時,他們集戰地死魂之力,凝聚成所謂的“契真七勇將”。

仙人不能直接下凡對“人”動手,而普通的人斬殺不了擁有帝王之命的祁琮,只有死於戰場的死魂之力,能與之一敵。

這七勇將象征著人生七苦——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會、愛別離。

計劃即將成功之際,祁琮卻出乎意料地與書生冤魂達成交易。擁有強大力量魂體的人,完美地吸收了書生冤魂身上的詭異之力,和“七勇將”身上的死魂之力。

一念成魔。

承徽二十三年的冬天,大雪彌漫,久下不歇。

連綿的大雪,卻怎麽也掩不完遍地的屍骨。

彼時祁琮不過二十二歲,無法掌控這股超過“人”能掌控的力量,意識在吞噬與清醒間來回掙紮,逐漸由“人”變成了“魔”。

正所謂,福禍總相依。

變成“魔”的祁琮,吸納了書生冤魂所有的詭異之力,凈化了他的魂體,意外助他悟得天機,在一個白雪皚皚的晴日,飛升成仙,榮登仙位,仙號“逍遙仙”。

祁琮已殺人無數,魔力鼎盛,正欲開啟地獄之門,要把秦堅、寧長策他們都從地獄拉回人間。

一旦他開啟地獄之門,這個時空會在短短數日徹底崩塌,與之有聯系的其他時空也會受到波及,從而影響所有的時空秩序。

仙人們如臨大敵,商議著即便是仙界傾覆,也要不惜一切代價地除掉他。

唯一與其有著不同意見的,就是初升仙界的逍遙仙。

他曾經與祁琮魂體相依,最清楚祁琮的想法與心境,也深知祁琮從未徹底喪失自己的意識。

祁琮一直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他只是任由自己瘋下去,反正他們都不在了。直到後來,祁琮得知能從地獄之門將死魂拉回人間,就有機會重獲新生。

他想盡辦法,也要打開地獄之門。

哪怕已經成魔,魔性強烈到身體都散發著黑霧,祁琮依然想要把曾經的親信心腹救回來。

這樣的人,還是喪失理智的“魔”嗎?

即使如願滅了祁琮,無數死在祁琮手上的人也無法覆生。滿地荒蕪廢墟的世間,即便時空的趨勢走向回到正軌又如何,這真的值得嗎?

所以他提出了一個十分大膽的想法,要求繼續與祁琮做交易,要祁琮獻出周身魔力,再集眾仙之力扭轉時空,讓所有的一切重回到十二年前。

同時,請求其他時空的幫忙,送來一位能破局的時空旅客,消解祁琮身上的魔性,改變這樣的結局。

在本時空裏,仙界為仙界;在時空旅客眼中,仙界為“系統局”,引導其在世間行動的仙者為“系統”。

凡事皆有代價,萬物皆有因果。

要想成為能引導改變國之局勢的時空旅客,就要付出永居虛幻空間,仙力與虛幻空間融為一體的代價。

他願意付出這樣的代價,成為面目模糊的“系統”。

他只身前去與祁琮談判。祁琮願意信任他,因為曾經魂魄相依,祁琮也最清楚他的品行德性,最終祁琮答應了這樣的交易,交付周身魔力,帶著記憶重回十二年前。

一睜眼,就回到了十歲那年,他被祁瑜和祁珮關在荒涼宮苑裏的那天。

祁琮擡頭看著漫天的白雪,平靜地拾起地上的枯枝,在雪地裏寫寫劃劃,思慮著如何為秦堅、寧長策等人鋪路,讓他們能早日登上高位,在政務中發揮自己的才能,早日紮根朝堂。

他還要早日入住東宮,吸取前世的教訓,鞏固自身勢力根基,提前變法革新,加強大雍國力,讓更多百姓過上好日子。

十歲這年的冬至,下了整日的雪悠悠停歇,宮苑的門也被打開了。

祁琮回過身,如願看到舉著火把、朝他跑過來、活生生的秦堅和寧長策。

他松了一口氣,眼眶發熱地沖上前,張開手臂攬住他們的肩膀。

還八\九歲的秦堅與寧長策,自然地以為祁琮是因為太過害怕才哭的,也是因為這樣才留下來害怕下雪的陰影。

擁有前世記憶的祁琮,順利避開了皇後李氏的下毒,日夜勤勉練武,十七歲時,就已經無人能敵了。

他也早早入住東宮,成為儲君。

他一邊將前世的親信心腹納入麾下,一邊強力推行變法。

他當然想過要除後患,苦練工筆畫技藝,將當初的契真七勇將惟妙惟俏地畫下來,派人潛入契真,先把這七人殺掉。

可是派出的人查了幾年,一點線索都沒有。

倒是打聽收集到了不少契真的消息,祁琮意外地發現契真皇室有一個才華蓋世的少年郎。

祁琮有些糾結要不要在這個少年成事之前,先行殺了他。對祁琮而言,他有些像前世那個舉步維艱的自己。

後來祁琮還是狠下心,對這個少年下手了。

這名契真少年確實不凡,逃脫幾次暗殺後,找到祁琮面前,說要跟祁琮合作。

祁琮看著他,就像看著當年的自己。經過深思熟慮後,祁琮答應與他合作。

與此同時,祁琮也在毫不留情地清剿手足與其勢力。

第一個殺的,就是祁珩。

沒了兒子的皇後李氏瘋了,被幽禁在冷宮之中,最後郁郁而終。

隨後是祁瑜、祁珮等人。

祁瑾能一直活到十六歲才被他施計送上刑臺斬首,也是因為不管前世還是現在,祁瑾更喜歡自娛自樂,不愛跟祁瑜他們待在一塊;經常借著沒人在意自己,跑出宮玩個幾日才會回宮。

祁瑾一直都是一個沒心沒肺,只顧傻樂的少年郎。

對手握重權的祁琮來說,留不留祁瑾都無所謂,只是他為了確保萬無一失,還是對祁瑾下手了。

那日晴空萬裏,天氣極好。

祁琮一身江牙海水五爪坐龍紫羅蟒袍,百無聊賴地端坐在錦棚之下,等著時候到了,下令斬首。

本應該萬無一失的刑場,極其意外地出現了一位身騎白馬的白衣女子。

她高舉一塊雕工精致的白玉玉佩,大喊“刀下留人”。

祁瑾就這樣活了下來。

她出現的那一刻,祁琮就猜到她絕非常人。他見過仙界的仙人,所以很懷疑她就是下凡監視他的仙人之一。

只是他猜不透,她為什麽偏偏這麽大張旗鼓地,救了祁瑾?

他很憤懣,怒氣激起了蘊藏在心底的魔性。一貫冷靜自持的人,變得失控起來。

他踏上瞭望臺,對著在人群中奔跑的人射出了一支羽箭。

他迫切想要活抓她,甚至想從她口中得知——你來這裏想做什麽?你們還想做什麽?為什麽你拯救的那個人,不是我?

趕到她身邊的時候,人已經沒了氣息。

湧上心頭的激蕩找不到發洩的出口,祁琮站在亂哄哄的刑場,無奈地強壓下翻湧滾動的情緒,命人把她的屍體帶回去。

結果,連這具屍體也沒能留下。

如果看到屍體時,祁琮還覺得這或許是某個擁護祁瑾勢力派來的人;而在屍體詭異失蹤後,他幾乎能確信,她就是那幫仙人安排出現的。

只是他猜不透她想做什麽,那些仙人還想做什麽。

他留著祁瑾的性命,派人時刻監視祁瑾的一舉一動,就是為了等她有朝一日再次出現。

可是不管他怎麽做,她都沒有再出現過。

經年累月的執念變成瘋狂且偏執的惦念。在日覆一日的作畫燒畫過程中,祁琮對她產生了一種覆雜而微妙的感情。

那是一種幽暗淵深,見不得光的感情。

就在他開始認輸,承認刑場上的那一遭不過是一場集體幻覺時,她又出現了。

東宮一直沒有女主人,不管是皇上還是一眾大臣都著急的很,催著他趕緊定下太子妃的人選。

他一直沒當回事,直到即將致仕的姜首輔,想要將剛認回的外孫女姜雀靈嫁與他。

可能是被催煩了,也可能是覺得反正是誰都無所謂,總之他答應了,同時要求姜首輔扶持薛鳳阿上位,成為新一任首輔。

即使宮廷畫師送來姜雀靈的畫像,他依然心無波瀾。

直到大婚前幾日,他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直到周大人高喊“新婦卻扇”。

直到扇面後露出了那張,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臉。

哦,原來她就是姜首輔流落在外的外孫女。

呵,騙鬼呢。

他才不信。

既然她不認自己是當年闖刑場的人,那他就陪她演,看看她到底想做什麽。

大婚那晚,抱著魂牽夢繞的人,祁琮沒忍住,交付了自己的身心。

不甘心。才見她第二面,她還是個滿嘴謊話的人,他怎麽就跟失了理智一樣,纏著人不放呢。

婚後第二日,從皇宮請安回來後,祁琮想著有必要遠離她一陣,正好有一件西州富商杜榮庭土地侵占案要處理,他便搬到大理寺暫住。

結果,好得很,某人一點也沒把他放在心上。

氣得他半死。

一回宮就氣沖沖地、急不可耐地跑去翠華院找人理論,原本只是想嚇她一下,哪知她哭起來沒停,還得他拉下面子去哄她。

後來他看清了,想著她這人就是這樣,沒心腸也不會他放在心上,對她好也罷冷漠也罷,她都不會覺得有什麽了不起的。

正想著既如此,那就好好養著她,讓她踏踏實實地當太子妃,他也要求自己不要再付出更多的感情。

然而——

所以他總是覺得,她這人真的挺壞的。

明明他都下定決心不再付出更多感情了,她卻在一個昏暗的雨天裏,抱著一束嬌艷欲滴的鮮花,站在垂花門後面,笑吟吟地對他說:“歡迎回家。花給你,今天辛苦咯。”

哎——怎麽能這樣。姜雀靈你真的很過分!

慢慢地,他想要的越來越多,要她心裏有自己,要她對自己情根深種,甚至要她永遠留在自己身邊。

中秋那日,當他不顧一切也要回到盛京,跟她一起過中秋團圓夜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完了,徹底沒救了。

他可能這輩子,都要比她愛自己,更愛她許多許多倍。

下雪那日,她興沖沖地跑出屋,隨後還拉著他一起跑出去看雪。

他原本以為自己會受不了的,可當她擡起那雙亮晶晶的杏眸,笑容滿面地對自己說:“你看,這樣我們就算是手牽手,一起走到白頭了。”

好似一股溫暖的春風席卷而來,頃刻間吹散沈積在心底裏的、厚厚的積雪。

春風在心裏住了下來,荒蕪的大地上花草林木滋生,一片生機盎然。

老天爺,這世上,怎麽會有這麽美好的人吶。

很快,承徽二十三的冬天又到了。

祁琮把人送到揚川安頓好後,就前去邊境,想要改變前世的結局。

他已經為她做好一切準備,即便結局還是改不了,即便他還是會死,起碼,她會好好活著。

留在盛京的薛鳳阿等人,也會好好活著。

大雍的每一個人,都會在他制定的法度下;在他安排的能人治理下;在他的治國理念下,好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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