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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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四下清冷寥落,孤零零的吊燈映在初夏迷茫環顧的臉上。客廳裏並未見初緒雲的身影,連阿姨都沒在。

“盈盈,來書房。”

樓上傳來了初緒雲的聲音,層層漾開在空曠的老宅。他的聲音並不似平日那般鏗鏘有力,虛弱中帶著些許疲憊,初夏不由加快了腳步。

初緒雲的頭發似是更白了,額頭擰成溝壑般的皺紋,強挺著也難以掩蓋佝僂的身軀。初夏站在門外,第一次如此直觀感受到,爺爺已經老了,不再是二十年前陪她捉迷藏的精神矍鑠的爺爺了。

他靠在椅子上,腿上搭著毛毯,顯得整個人更加瘦削。

爺爺啊,終也是變成了個小老頭。

初夏鼻尖一酸,趴在初緒雲腿上,活像受了委屈的小貓,“爺爺。”

初緒雲像從前那樣輕輕摸著她的後腦勺,一絲一毫滿是憐愛,“盈盈啊——”

幾個月前,他沒想過,最後會以這樣的方式向她說出全部的真相。

“爺爺,這麽晚您怎麽還沒睡,醫生不是說讓您好好休養嗎?”

初夏擔心的語氣好似在撒嬌,和小時候一模一樣。事到如今,初緒雲翻來覆去思考,自己讓她選擇這條路,是不是錯了?

她本可以過得輕松快樂。

漆黑總願和恐懼相伴,猛烈沖擊人的心理防線。初緒雲收回那雙枯如槁葉的手,“盈盈,去搬個凳子來坐吧,爺爺有事和你說。”

誰知初夏把頭埋得更深了,悶悶道,“不要,爺爺有事就這麽說吧,我能聽到。”

“都多大了還和小時候一樣。”初緒雲面上一副拿她沒辦法的樣子,心裏卻希望這樣的時間能夠久一點,再久一點。

“盈盈,你對席先生了解多少?”他不打算轉彎抹角,時間已不早,故事又太長,他的精力支撐不了彎彎繞繞。他深知不管怎樣都會傷害到她,只能盡力按她能接受的方式講述。

初夏倏然擡頭,“席先生?席曄嗎?”

初緒雲點頭,不可置否。

剛剛和時卿的對話刷新了她對席曄的認識,初夏如實道來,“席曄,原名牧淮,高中就讀於洛寧市一中,留學CJBS,畢業後入職HT,是公司最年輕的ED。然後……”

後面的事情她就不清楚了。“不知道經歷了什麽,他變成了風水大師,目前住在習陰區。”

初夏想了又想,發現自己對席曄的了解,真的只用幾句話就能說清楚。而這幾句話,也是她剛剛才得知的。

相處過月,凝成寥寥幾句。

她想從初緒雲的表情裏找到端倪,他卻把目光移向了窗外。“爺爺,您今晚找我是因為席曄嗎?他前兩天……”

初夏剛想解釋席曄因為幫她拿到證據目前還在醫院生死未蔔,猛地想起那晚的電話,爺爺似乎知道這一切。

他們之間連成了一條她一無所知的線,密如織網,擋得嚴嚴實實。

初緒雲接著她的話說了下去,“前兩天,他為了那份能置戴懷林於死地的合同,被人陷害砸暈,直到現在還沒醒過來,是嗎?”

盡管初夏已經猜到這個邏輯鏈條,但依舊被爺爺如此坦然說出真相震住了。

“爺爺,席曄為什麽要冒風險幫我,我們甚至連嚴格意義上的朋友都算不上。”

是啊,為什麽呢?初緒雲一指對面的椅子,“盈盈,坐過去聽。”

她離他太近,近到他無法平靜講完這個故事。

初夏沒再撒嬌,乖乖坐了過去。

初緒雲的聲音與平日並無二異,甚至更加娓娓道來——

“爺爺當兵的時候,有一位生死之交的老班長。當時遠在邊疆,惡寒條件下,是他機智預料到雪崩的時間,提前安排我們撤退,救了我們一行十幾個人的性命。”

“後來啊,我和他一批退伍,分別時開玩笑說未來有孩子了,如果剛好是一男一女就訂個娃娃親,實在不行就等孫輩。”

“一語成讖,我們都有兩個兒子,兒子輩沒能實現那個願望。但二十多年前,你出生了,我們初家三輩終於有了個小公主。那天我開心壞了,同樣開心的還有我那位老班長。”

初夏心裏“咯噔”一下,一切的緣分都指向了那個熟悉的名字。

話已至此,她不會猜不到初緒雲接下來要說什麽。

“你滿月酒那天,我們都喝高了,當即決定給你們定個娃娃親。我這位老班長雖未從商,但學識淵博,教授世家,可謂是書香門第,何嘗不算門當戶對呢?”

“他這個小孫子也是爭氣,不僅相貌不凡,而且樣樣俱佳,從小就展示了過人的智商,尤其對數字很敏感。我倆一合計,不如讓孩子學商,不管未來你們在沒在一起,我們初家集團的大門永遠向他敞開。”

“按照我們原定的計劃,打算等你高中畢業後送去他就讀的劍橋商學院,而非你後來上的沃頓商學院。但意外就這樣發生了——”

初緒雲渾濁的眼眸變得更加晦暗不明,今天的一切結果,歸根結底都是那場意外造成的。他們本可以掩蓋,但偏偏被他撞了個滿懷,根本騙不過他。

“盈盈,還記得你為什麽出國嗎?”

初夏腦海裏還在捋順剛剛初緒雲說的話,凝重點頭。她怎會忘了沈佩瑤的那番胡鬧,搞得初家人心神不寧,她迫於無奈才選擇提前出國。

“沈女士在我們初家十年,從未動過想要孩子的念頭,這是我最後的底線。可偏偏在你上高中之後,大鬧一場,你猜是因為什麽?”

“繼承財產。”初夏想都沒想,脫口而出。

這樣的戲碼,在經商的圈子裏並不少見,已不算新鮮之談。小三上位貪圖的多半都是家財,而生個孩子尤其是男孩是她們的首選。初夏猜爺爺也是考慮到這點,絕不允許孩子出生。

“當初我為了避免爭奪財產的事情發生在你身上,和初女士曾有一個約定。只要不生孩子,到她五十歲時,將會把萬晟1%的股份贈與給她,足夠她後半生享盡榮華富貴。這件事,已經做過公證。”

“那她為何?”初夏感動於爺爺為她鋪路所作的周全考慮,愈加不解她當時的行為。

“因為——”初緒雲換了言商時才有的鋒利寒眸,“有人在背後挑唆。”

席曄?

初夏腦海裏迅速跳出他的名字,隨即被狠狠否定。且不說她相信他的人品,就拿他幫她所作的一切來說,就和挑唆搭不上半點邊。

但他們的對話又聚焦在席曄身上,這中間到底有什麽隱情?初夏不解。

“席曄的母親,杜女士,是沈女士的聲樂老師兼朋友。某日在課程結束時,她提議沈女士放棄1%的股份,生個孩子搏一把。因為她的兒子,在劍橋商學院成績優異,未來很有可能可以幫到她。最重要的是——”

最重要的是,她和席曄有過娃娃親。如果他們順利結婚,席曄奉母親之命為沈佩瑤之子謀便利,扶他做到總經理以至繼承整個集團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這可比1%的股份有誘惑力多了。

初夏冷笑出聲,算盤打得真響啊。

等等——

“這和席曄有什麽關系?”

自始自終都是他母親的主意啊。

“巧就巧在那是他離家的前一天,他剛好聽到了她們之間全部的對話。”初緒雲臉色變得覆雜起來,“他無法接受一向知書識禮的母親會提出這種上不了臺面的建議,義正言辭駁斥回去,這是他從小到大第一次頂撞長輩。”

“事情本可以到此終止,但盡管我們處處隱瞞,他還是得知了他的阻止並沒有起到任何作用。沈女士懷孕了,對你造成了不可逆轉的傷害。他強大的道義感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這成了他的心結。”

“他覺得對不起初家,也對不起你,畢業後毫不猶豫拒絕了我們想讓他進萬晟工作的提議,選擇留在HT,甚至決定不再回國。”

就因為這?他為什麽要為自己母親的過錯買單?初緒雲說了這麽多,初夏眼裏始終是化不開的疑惑。

“盈盈,其實你小時候見過他幾次,但可能太小了沒有印象。雲容去世後,你再也不願意參加聚會,排斥和除了映堤之外的其他人接觸,我也沒打算勉強你,想等你大了以後再說,沒想到中間出了這種事。但他知道你們之間有娃娃親,可能覺得是長輩間的玩笑話,沒有反駁。”

初夏連高中的席曄都認不出來,更別提兒時了。不過這都不是重點,重點是她不理解他僅僅因為這個覺得對不起她。“爺爺,就因為他覺得自己的母親間接傷害了我,所以想要補償我?”

他對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因為補償?

初夏覺得事情變得可笑起來。

那些她感知到的溫柔細膩深情甚至暧昧,僅僅是因為他強大的道義感?

她輕笑,擡眸間依舊是白熾耀眼的光芒,刺得她的視線漸漸模糊,晶瑩透亮。

初緒雲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盈盈,你知道嗎,我和他之間有個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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