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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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午後,萬晟集團辦公室。

男人一襲黑灰色大衣立於辦公櫃前,頎長的背影隱隱透出不凡的氣度。冬日暖陽斜灑在他的肩頭,落了一地優雅。

他站了許久,一言未發。

“姑奶奶,您上哪找了這麽號人物?”初夏搭在蘇映堤肩膀的手忍不住戳了戳,“怎麽越看越不靠譜啊?”

作為一個自小接受唯物主義教育的人,初夏一向不信什麽算命風水拜佛之類的,甚至對蘇映堤如此虔誠的目光有些鄙夷。她堅信人定勝天,求人不如求己。與其耗費精力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不如好好想想怎麽找破局的方法。

“噓——”蘇映堤睫毛輕顫,見男人沒什麽反應,長舒一口氣,“小點兒聲啊初大小姐,這可是洛寧市有名的風水大師,約的人都排到後年了。”

蘇映堤雙手疊抱,眉頭一挑,一副勢在必得的模樣,“巨靈,等著瞧吧。”

初夏擡眸對上他若隱若現的喉結,米色高領毛衣包裹,金色光線勾出清晰的輪廓,一時有些出神。若不是爺爺假借住院逼她回國,初夏可能這輩子都不會回來,畢竟……

她將目光移向窗外,眼底湧動幾分冷漠。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初夏沒了耐心,她眉頭微蹙,輕點手指,“提子,他到底能不能行,我還要……”

“初總。”男人低沈的聲音傳來,聽得初夏微微發楞。剛蘇映堤同他來的時候,她臨時開會,這是她第一次聽到他的聲音。

清冷,沈穩,似是在哪裏聽到過。

初夏腦海裏迅速搜尋,眼神始終追隨著他的一舉一動。只見他修長骨感的手指停在櫃子正中間的擺件上,上下摩挲,看得她心一緊,呼吸也漸漸急促起來。

那是母親生前畫的一幅茉莉花圖,不值錢,但在初夏心裏卻有千金重。

初夏斂去情緒,挪近腳步,“有什麽問題嗎?”

他身上有股淡淡的松木味道,莫名令人沈心。初夏站的位置,剛好可以看到他棱角分明的側臉,睫毛纖長,眉眼冷峭。他的舉手投足並無二異,卻給人一種清晰的疏離感。

“大兇之物,撤了吧。”

毫無感情的嗓音,擊碎了初夏剛建立起的好感。

“你!”她的眉頭緊緊蹙成一團,直直對上他深邃的眼眸,聲音陡然提高,“只是一幅畫,你憑什麽說是大兇之物?”

若非突然接手萬晟這個爛攤子,搞得初夏焦頭爛額,她也不會答應蘇映堤請這尊大佛。

“初總。”他收回手,沈靜道,“既然不信風水,為何還要請席某來看?”

還不是因為蘇映堤在她面前誇得他神乎又神,勾起了初夏的好奇心。誰料他上來就把矛頭對準母親生前的畫,碰了她的底線。

眼神交織對峙,雙方都無退讓的意思。初夏試圖發揮她識人讀心的優勢,從他的眼睛裏看出些什麽。

奇怪的是,她的特異本領像是突然消失了一樣,竟絲毫未讀懂他的情緒。

“我還有事,先告辭了。”

話音剛落,男人移開目光,擦肩離去。

“誒?”

眼見男人的身影就要消失在走廊盡頭,蘇映堤看了一眼面露慍色的初夏,猶豫片刻還是追了上去。

“席先生,等等——”蘇映堤眼疾手快按住了即將關上的電梯門,滿臉焦急。

席曄擡手一擋,踱步走出了電梯,靜等她開口。

蘇映堤順著劇烈起伏的胸口,努力措辭,“席先生,不好意思,那幅畫是我朋友母親的遺物,感情很深,一時接受不了……”

“無妨,可以理解。”席曄站定,“蘇女士,命數由天,運勢由己。世人多願意信吉卦,殊不知兇卦亦有扭轉乾坤之力。初總正處‘習坎重險’之勢,只要用心,定能化險為夷。”

“謝謝席先生,我回去一定好好勸勸她。”

“風水,堪輿風水地理,講求環境與宇宙規律。初總既不相信的話,我想我們也沒有必要浪費彼此的時間。”

“別這麽說!”蘇映堤生怕得罪了這位揚名洛寧的風水大師,她之後還尋思找他算算桃花運呢,“席先生,我朋友最近被公司的瑣事纏得心情不好,等她平靜下來,一定再請您來好好看一次。”

席曄沒再說什麽,按下了電梯。

“席先生再會!”

蘇映堤朝他揮揮手,直到電梯門關上,才轉身朝辦公室走去。她本想調侃一番,但她左腳剛踏進大門,話還沒說出口,就看到初夏的身影。

她站在辦公櫃前,緊緊凝視著那幅畫,單薄的背影愈顯寥落。

蘇映堤和初夏自幼相識,何嘗不懂她眼底那絲悲傷之意。除了這幅畫,辦公室裏任何一個擺件初夏都可以不在意,要扔要破,她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可席曄偏偏指的就是它。

面對此番情景,蘇映堤滿肚子的話一句都都不出口。

她嘆了一口氣,輕輕攬過初夏的肩膀,“盈盈,沒事吧?”

“沒事。”

“席先生也是無心之言,他不知道這幅畫的來歷,你別放在心上。”

“我知道。提子,你先忙去吧,別管我了。”

初夏的聲音淡淡,蘇映堤盯著她的眼眸,欲言又止。新咖啡店還在裝修收尾階段,她亦是忙得團團轉,但初夏的情況顯然更棘手,她放心不下。她本想請席曄來能夠幫初夏扭轉局面,誰料竟將她推入另一個旋渦。

“盈盈……”

蘇映堤想再安慰一番,手機不合時宜響了起來。初夏朝她點點頭,“我什麽時候和你客氣過,真的沒事,快去忙吧。”

蘇映堤走後,辦公室再次恢覆沈寂。

二十六歲空降萬晟,本就難以服眾,加之集團漸趨頹敗,更是陷入了四面楚歌之勢。初夏料到局面岌岌,但仍被眼下的情形驚到。單單是受賄虧損,就夠她應付一段時間了。

“盈盈,萬晟高層都是集團的老人了,你要註意分寸啊。”

爺爺語重心長的叮囑縈繞耳邊,初夏一陣煩躁。從總監到副總,個個都是難啃骨頭。她連忙了幾天,楞是沒找到一點兒破綻。

莫非真的是因為這幅畫?

初夏仔細打量這幅早已看過千萬遍的畫。盛放的花苞點綴綠葉叢中,潔白勝雪,晶瑩如玉。母親如此喜歡茉莉花,不單是與之性情相似,更是因為它獨特的含義——

予君茉莉,願君莫離。

只可惜,一片真心錯付,誓言也早已不知隨風散到了哪裏。她每每想到初風亭與那個女人你儂我儂,心底的仇恨就更多了一分。

良久,初夏收回目光。

一幅畫而已,怎麽可能像他說得那麽玄乎?多半是打著風水的旗號騙人的吧?

這世道,什麽人都能出來騙錢了。

初夏冷哼一聲,按了按刺痛的太陽穴,順勢靠在了辦公椅上。她隨手拿過最上面的文件,一連串的數字看得她心悸。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她的思考。初夏坐直,“請進。”

“初總,邦遠的李總打電話來催尾款了,但是咱們……”總助喬雨瞳神色難掩慌張。

“合同簽的幾號?”

“9號。”

初夏點了一下手機,屏幕清晰顯示著11月12號。

過了三天。

“初總,已經催了三次了,您看?”喬雨瞳小聲試探。

萬晟副總戴懷林上半年陸續套走了集團上千萬的資產,又以集團的名義投資了暨安市近郊一處休閑度假村,導致萬晟賬戶現有現金流急劇縮減,遠不夠邦遠的尾款。

偌大一個集團,竟有如此高層,屬實可笑。初夏不懂爺爺為何不直接報警,留這麽大一個禍患,將集團搞得一團糟,遠遠超出了她想象的樣子。

“留出三百萬,剩下的全打給他們。和李總協商一下,20號之前全部補完。”

初夏合上文件,暗自思忖。看在爺爺的面子上,這個人情李宗泰還是會送的。三百萬,加上母親留給自己的錢,應該足以撐到找出證據。

“全部嗎?”喬雨瞳瞪大了眼睛,像是釘在了原地,遲遲沒有離開。

“有什麽疑問嗎?”

“沒沒,我這就去。”

僅僅幾分鐘,李宗泰的電話便打到了她這。

“初總年輕有為,辦事就是利落。”

看似誇獎,實則話裏有話。初夏雖是第一次和他打交道,但也深谙商界老手的謀略。“李總有話不妨直說。”

“好啊,我就喜歡和初總這種爽快人打交道。”李宗泰故作玄虛般一頓,“邦遠月初投資了一個項目,資金有些周轉不開,初總看?”

同為家族產業,邦遠不僅穩步發展,且勢頭正盛,何來周轉不開?無非是見萬晟如今敗落,想踩一腳罷了。

墻倒眾人推,世上本是如此薄涼。這樣的催款,初夏短短幾天就接到了兩三次,這幾年再國外攢的錢都搭了進去,如今實在是湊不出一分錢了。

初夏的拳頭漸漸攥緊,泛白的骨節分明訴說著隱忍。“李總想幾號?”

“15號,一天都不能晚。”

三天,三千萬。她深吸一口氣,“好。”

初夏剛回國,資金人脈尚未積累起來,三千萬對她來說簡直是天文數字。雖可以向爺爺求助,但她不想再和初家有任何金錢上的糾葛。

初風亭那個男人,他不配。

初夏的目光變得幽然起來。她冷冷掛了電話,一一細數可行的方案。在FT擔任VP時,她不是沒遇到過這種危機,但也都靠她的機智巧妙化解。如今面對邦遠的催款,她第一次有了力不從心的感覺。

或許是許久沒回國,對國內的商場琢磨不透吧。初夏在辦公室來回踱步,目光忍不住瞄向櫃子上的那幅畫。

柔光打在茉莉花瓣上,閃爍著清亮的光澤,淡淡的清香似是要溢出畫來,一點一點侵染了她的世界。

倏然她腳步一頓,撥通了電話。

“提子,我要他的聯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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