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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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正值隆冬,洛寧難能下起了雪。

明月如銀,繁絮紛飛,飄飄揚揚打在飛檐翹角,萬籟俱寂。

初夏自十六歲離家後再沒回過洛寧。十年,再見便是翻天覆地,倍感陌生,她足足開了快三個小時才到了席曄發來的位置。

眼前是座古樸的院子,醉竹遇雪,與城中喧鬧的氛圍截然不同,頗有一番隱世的意味,倒是和她對他的第一印象對上了。

清雅,疏離。

刺骨寒風掃過,初夏下意識裹緊了大衣。印象中家鄉的冬季並沒有很冷,她大衣裏只穿了單薄的套裙,僅是下車幾分鐘,裸露的腳踝便凍得通紅。

初夏跺了跺腳,剛想敲門,下午的場景便湧入腦海,伸出的手瞬時停在了空中。

這算不算是病急亂投醫?

況且下午鬧得那麽不愉快,他能幫她嗎?

正當她在冷風裏猶豫之時,大門忽而“吱呀”一聲被打開了。

熟悉的身影闖入她的視線,初夏楞在了原地。

“初總,請進。”

“你……”

話還沒問出口,席曄便轉身朝屋裏走去,初夏只好跟了上去。

高跟鞋與石板地碰撞的“咚咚”聲,在寂靜的庭院裏尤為突兀,她不由放輕了腳步。

“請坐。”

依舊是彬彬有禮的語調,初夏也沒再端著,徑直坐在了他對面。陶爐燒得正旺,裊裊水汽氤氳開來,木質匣盒裏盛滿了栗子、紅棗等堅果。

圍爐煮茶?好一番悠閑生活。

初夏很快便在溫暖的小屋緩過神,看他熟練撚茶煮水,卻始終沒有開口。她有些著急,眼下只剩三天,別說十分把握,連一分都沒有。

“席先生,下午的事,希望你不要介意。”

“無妨。”席曄並未停下手裏的動作,將煮好的茶放在她面前,“初總,嘗嘗。”

相較他氣定神閑的模樣,她顯然沈不住氣。但畢竟有求於人,初夏還是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沁人的香氣充溢,她一下便品出這熟悉的味道。

茉莉花茶。

初夏驚愕擡眸,對上了席曄的目光。

“初總,茉莉本無罪,只是放錯了位置。”

他的眼眸如水般清亮,她感覺自己落入了難以言喻的氛圍之中。

“你信或是不信,那幅畫,不宜放在那個位置。”

“那,放在哪裏合適呢?”

“收起來吧,家裏也不要放了。”

自六歲時母親離世,初夏便一直將這幅畫帶在身邊,無一例外。她不是放不下,只是想時刻提醒自己,初家,除了爺爺,都不配再出現在她的世界裏。

而如今——

初夏目光凜然,沈沈道,“好。”

“席先生,可否再問個問題?”

“請講。”

“不知席先生能否算一下我現在的境況呢?”

魑魅魍魎見得太多,初夏並不會輕信某個人。盡管她現在坐在他的對面,也只是走投無路情況下另辟蹊徑的選擇。蘇映堤將席曄說得那麽神,那便看看他擔不擔得起大師這個稱號吧。

熟料席曄竟搖了搖頭,“初總,席某只看風水,不算命。”

不是一個東西?初夏眉頭微蹙,那這讓她怎麽相信他?

“不過——”

“嗯?”

“想必初總正處危機之中吧?”

這是什麽廢話,不然找他算什麽風水?初夏的眉頭蹙成一團,就差把“嫌棄”二字寫在臉上了。

“孤立無援,深陷陰謀,有資金危機。”

初夏眼眸一亮,“席先生可知有何破局的方法?”

席曄從容翻著爐子上的板栗,極為隨意道,“買張彩票吧。”

“什麽?”初夏以為自己聽錯了,“買彩票?”

“嗯。”

他的眸光清澈,半點不像在開玩笑。

買彩票?初夏喃喃。半晌,她突然反應過來,“騰”一下站了起來,語氣冰冷,“席先生不想幫忙可以直說,犯不著如此奚落我。”

“再見。”

初夏拿上包,氣勢洶洶沖出了門。

席曄不緊不慢將烤好的板栗夾到盤中,高溫炙烤後的栗子外殼裂開,裸露出金黃的果肉。他剝了一顆放入口中,軟糯香甜,與深冬的雪夜極為相配。

他朝窗外望去,已然看不到她的身影。

雪似是下得更大了,庭院裏已有了積雪。

洛寧多久沒下過這麽大的雪了呢?

三四年了吧。

席曄幽邃的眼眸與黑夜渾然交織,思緒也隨之飄遠。

“提子,你在哪找的大騙子,你知道他說什麽嗎?”初夏怒氣正盛,顧不上凜冽的寒風,對著屏幕吐槽起來,“他不幫我也就算了,還讓我去買彩票。”

“要是能靠彩票發家,還努力什麽,都去買彩票算了。”

“我和你講,要是他說的是真的,我原地給你表演倒立洗頭。”

“額,盈盈啊……”蘇映堤極少碰見初夏情緒失控的時候,她遇事向來冷靜沈穩,連前幾日查出集團財政問題都沒像如今這般發怒,可見席曄對她的殺傷力有多大。

“中彩票也不是不可能,不然,你去買一張?”

這話無疑是火上澆油,初夏氣不打一處來,“蘇!映!堤!”

“我錯了大小姐。”蘇映堤只想緩和下氣氛,連忙求饒,“你在哪呢現在,外面下雪了吧?”

“荒郊野嶺。”初夏拽開車門,暫時阻擋了車外的風雪,“習陰區最邊上,都快到鹿山市了。”

“這麽遠?已經挺晚了,你一個人能行嗎?”

“小事。”

“那就好,到家給我打個電話。”

初夏扭轉鑰匙,卻並沒有聽到啟動的聲音。她心一緊,連轉了幾次,依舊如此。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見她沒再說話,蘇映堤小聲試探,“盈盈,怎麽了?”

初夏把鑰匙一扔,癱在座位上,“提子,我今晚可能要交代在這了。”

“啊?”蘇映堤嚇得從床上彈了起來,“怎麽回事?”

“車壞了。”

“什麽?你等著啊盈盈,我這就去接你。”

“太遠了。”初夏望著窗外茫茫夜色,“不安全,別來了。”

就蘇映堤那般拙劣的車技,初夏覺得還不如指望自己來得更靠譜一些。

“你這話說的,莫不成我能丟下你不管?”蘇映堤穿上外套,抓了個包就往外走,“我讓司機送就好了。你也是,去那麽遠的地方,也不讓司機送,我看你真是獨立慣了……”

眼看蘇映堤又要重覆老一套,初夏隱隱頭痛起來,“說八百遍了提子,我知道了,你路上註意安全。”

掛了電話,初夏忍不住打了個寒噤。與剛才小屋的溫暖不同,車內寒氣逼人,涼意漸漸將她包裹起來。

由奢入儉難啊。

她俯身拽了拽裙角,試圖蓋住已經冷到無知覺的小腿。就算有經驗的司機,開過來至少也需要兩個小時。

就不該回國的。初夏咬著唇,忿忿地想。

“砰砰砰——”

有人敲窗?初夏瞬時出了一身冷汗。

月黑風高,荒郊野嶺,孤身一人……她腦海裏迅速閃過一幅幅可怕的畫面。

就在她搜尋車裏有沒有防禦工具時,窗外傳來熟悉的聲音——

“是我。”

席曄?

初夏剛想搖下車窗,突然意識到車沒啟動,她裹緊了大衣,拉開車門。

“席先生,還有什麽事嗎?”

“你朋友給我發消息說你的車壞了。”

“你若是太閑了想看我笑話,還請……”

“車裏太冷了,進屋坐吧。”

依舊是那般讓人沈靜的語調。在他身上,她始終沒看到任何情緒的起伏。哪怕今天她三番兩次沖撞了他,眼下他依然能平靜邀請她進門。

好一個神秘的人物。

雪花輕落在他的肩頭,初夏腦海裏浮現出那句詞——

雪月最相宜,梅雪都清絕。

可惜小院未種梅樹,不然更相配。

席曄走到門口,見她沒跟上來,轉身定定望著她。

冬夜實在是太冷,初夏忍不住戰栗。

這時候還管什麽面子啊。她一咬牙,關上車門走了進去。

初夏將椅子挪到離火爐更近的位置,不停搓著毫無知覺的手。連熬了幾天大夜,又遇上這茬子事。初夏心想,自己現在的樣子一定很狼狽。

骨節分明的手闖入她的視線,初夏一楞,仰頭撞上了他的目光。

“蓋上毯子暖和一下吧。”

“哦,好。”初夏接過他手裏厚實的毛毯,搭在腿上,“謝謝。”

席曄並沒有再理會她,顧自忙碌起來。

從他鮮少的幾句話可以察覺到,他應該是個蠻有個性的人。這種人物,怎會一而再再而三忽略她的敵意?

初夏不懂。她原以為自己具備快速洞悉人性的技能,實際上也屢試不爽,憑此數次破局。但面對席曄,這一切仿佛都沒了施展的空間。

為了避免再從他嘴裏聽到駭人的話,初夏決定安靜享受此刻難能的靜謐時光。

時間慢了下來,她這才有空打量屋內的環境。木制暖調為主,簡單但不失精致,讓她不禁聯想起《小森林》裏的場景。自己生性熱愛自然,若不是出生在這樣的家庭,應該也會過著這般愜意的生活吧。

生活沒有如果,她還有三千萬要還。

初夏長嘆一口氣,難道真的要求助爺爺嗎?自詡學了一身本領,本想大展身手,結果上來就打了個敗仗,太對不起她在FT“Mars”的稱號了。

她想得入神,直到一股柑橘的清香勾起了她的味蕾。

來得太急,初夏沒來得及吃晚飯,此時也有些餓了。她的眼睛隨著他的手來回移動,沒忍住咽了咽口水。

席曄沒有停下手裏的動作,“木匣裏是剛烤好的板栗和花生,可以吃,橘子還要再等幾分鐘。”

真沒出息啊初夏。她一邊暗暗唾棄自己,一邊取了一顆板栗剝開。

甜甜糯糯,是久違的味道。

“席先生平時自己住?”吃人嘴短,初夏找了個話題打破僵局。

“嗯。”

“平時也住這裏?”她狐疑,未免離市區太遠了些。

“嗯。”

見他沒有想聊天的意思,初夏噤聲,直到響起的手機鈴聲打破了沈寂。

初風亭?

他打來幹什麽?

初夏臉色一沈,毫不猶豫按了拒絕。

對面並沒有放棄的意思,連著打了三次。她深吸一口氣,起身走到一旁,語調冷漠,“什麽事?”

“小夏,你爺爺住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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