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他義無反顧地再次踏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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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他義無反顧地再次踏入黑暗
群馬縣的地下，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染著一頭黃毛的小嘍啰被呼來喝去，一邊跑著腿，一邊豎起耳朵留意著周圍人的談話。
“廣瀨一郎那個窮小子沒帶錢還來找我，害得兄弟幾個差點被條子發現……”
“嗨，多碰到幾次就習慣了，有些人就是以為跪下磕幾個頭就能拿到藥，怎麽不看看他能有幾分面子？”
“我給你支點兒招——他身上沒錢，又不是沒命，骨髓、腰子、眼睛這些東西在黑市上價錢可不低……”
“嘶……內山大哥，狠還是你狠。”
“還有更絕的呢，廣瀨一郎接觸不到黑市的渠道，但我們有，到時候抽成走大半的價錢，再讓他把剩下的錢用來買藥……”
季滄淵不動聲色地用虎牙咬了咬口腔內的軟肉，讓自己冷靜下來。
這不是一個普通的販藥團夥，背後牽扯到覆雜的跨國勢力，在他上一輩和他三年的努力下，國內的據點已經被清除大半，但這並不能動搖跨國團夥的根基。
根據戰友們傳回來的情報，這個組織團夥的主要根據地在美國和日本，以他典型的亞洲人長相，最好的切入點就是後者。
而他的身份，就是一個在日本打黑工的華人後代，沒有接受過良好的教育、粗魯、滿口臟話、以搶劫、威脅他人為生。
三年在國內做後援的工作和經驗讓他很快就通過了臥底課程的培訓，接替上一位前輩，來到了這裏。
對他而言，這是個全新的、陌生的世界。
但這一次，他絕對不會再讓家人受到牽連。
————
經過很長一段時間，長到季滄淵甚至對於眼前的景象有些麻木，他在團夥中的地位有了些許提升，來到了新的城市。
三井若葉是個很漂亮的女人，看起來將近三十歲，也是他的上司，帶著他來到東京接手擴展地盤的任務。
對方似乎很看得上他這張臉，偶爾會嫌棄他那頭不合時宜半褪色的頭發，就命令他染回了黑發。
東京都是一座繁華的城市，澀谷的街頭人頭攢動，丸之內沿街一片銀行與投資店面，樂町區擁有著數量最多的劇場和游樂園，銀座的商業百貨附近車流不息，仿佛整座城市的縮影。
“怎麽？沒來過這麽繁華的地帶，看呆了？”三井若葉擡起墨鏡，隨手攔下一輛出租車，“去皇宮酒店。”
季滄淵收回視線，將行李放入後備箱，跟著她坐上車：“只是覺得……這樣的繁華有些不真實。”
三井若葉把玩著自己蓬松的頭發：“在這裏生活久了，其實感覺也就那樣，不過這裏畢竟是東京。”
繁華、忙碌，在這裏生活的人們也一樣。
“是啊，這裏是東京。”季滄淵說道。
卻不是他的家。
在人口多麽密集的地方，又有多少人受到了藥物的殘害呢？
————
昏暗的地下酒吧，兩個渾身是傷的男人扭打在一起，只為了半包白色的粉末。
三井若葉坐在皮沙發上翹起二郎腿，鮮艷的紅色的高跟鞋反射出冷漠的光，紅色低胸禮裙勾勒出她充滿魅力的身材。
她撐著下巴翻閱著一本書，仿佛底下的生死對決只是餘興節目。
在這裏，錢財、尊嚴、生命，都是可以拋棄之物，只為了那點藥粉。
站在沙發後的季滄淵將下方發生的一切收入眼底，並死死記在心裏。
三井若葉忽然擡起手指了指旁邊的沙發：“坐吧，夏。”
這是他的假名。
季滄淵順從地繞過三井若葉，坐在呈L型的沙發的另一邊。
“是不是覺得有點殘忍？”三井若葉翻過一頁，仿佛是不經意間隨口問道。
季滄淵心裏一緊：“……不，他們想要獲得報酬，總得付出點什麽。”
沒有錢、沒有財產可以抵押、也不願意變賣器官，就得向他們支付「餘興節目」，只要讓負責人開心，說不定就會賞一些酬勞給他們。
這餘興節目，是由他們自己構想的，三井若葉沒有插手其中。
而底下的兩人似乎是打出了真火氣，一下下全都朝著致命部位打去。
直到其中一方幾乎站不穩身子。
“真遺憾，”三井若葉合上書站起身，向下面宣布了結果，“這段節目不合格。”
說著，她不再看向下方，轉身優雅地離開。
高跟鞋踩在地上的聲音仿佛在宣告著他們的死刑，兩個男人連滾帶爬地挪過來試圖求情，卻被黑西裝的保鏢們攔住。
季滄淵瞥了眼因為藥物而失去理智的兩人，緊跟著站起身離開了這裏。
-
室外。
三井若葉正靠在欄桿邊，手中拿著一根女士香煙，望著黑夜裏遠處的霓虹燈久久沒有說話。
季滄淵便也沒有說話。
半晌，她突然說道：“人為什麽總是要自相殘殺呢？”
人為什麽要自相殘殺？難道不是因為藥物的侵蝕而瘋狂嗎？難道這一切不是你們的錯嗎？
季滄淵沒有說話。
三井若葉沒有想要從他那邊得到回應，而是轉過身，用另一只手撫摸上他的臉，漂亮的眼睛看向他，雪白脖頸上纏著一條裝飾絲帶：“如何？要和我度過一個美妙的夜晚嗎？”
這是個充滿暗示的邀請。
她將人帶在身邊當然不僅是因為對方能力不錯，還看上了那張頗為俊俏的臉，否則剛加入一年多的小年輕怎麽會有資格跟在她身邊？
臥底課程裏當然教導過類似的事情，有時蜂蜜陷阱是獲得情報最快的方法之一，季滄淵對接下來該做什麽同樣一清二楚。
他微微側過頭，在那只冰涼的手心落下清淺的一吻當做回答。
————
他憑借三井若葉的寵愛獲得了不少權力，也憑借著份權力得到了不少好處。
一次意外讓他被上層懷疑，也是三井若葉將他保了下來。
“……前輩，”他擦幹凈臉上的血汙，問道，“你不怕我真的是叛徒嗎？”
三井若葉依然穿著鮮艷的紅裙子，她笑瞇瞇地從昂貴的皮包裏摸出煙盒：“就憑你這句話，我相信你不是。”
在這樣一個混亂的組織裏，付出信任可是致命的。
-
季滄淵變得冷漠而熟練，哪怕面對地獄般的場景也不再動搖，有時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太過無情了。
然而三井若葉卻很滿意：“只有這樣，才能活下去。”
他的地位甚至慢慢地超過了三井若葉，超過了一開始威脅他加入的內山，隱隱成為了團夥中風頭正盛的人物，許多人開始巴結他。
“夏，你想成為什麽樣的人？”窗邊，裹著浴巾的三井若葉問他。
他回答：“也許是想變得強大、得到更高的地位，因為只有這樣才能活下去。”
他肩負著使命與責任，他必須將這條罪惡的鎖鏈從無辜人民的脖子上扯下。
“那我就希望你的願望可以實現。”三井若葉撩了撩濕漉漉的頭發。
季滄淵低下頭：“你不會……是對我動了真感情吧？”
窗外的霓虹燈依舊，三井若葉笑了：“誰知道呢？也許我只是看中你如今的權勢。倒不如說，難道你沒有嗎？”
季滄淵沒有回答，而是伸手解開了她的浴巾。
“你在看著我的時候，又在想著誰呢。”三井若葉在他耳邊用氣音說道。
————
臥底生涯是一條無法知曉盡頭的路。
朋友、敵人、無辜者，人們的身份總是在不斷變化著。
他看到一個個家庭支離破碎，看到懵懂的少年少女墮入深淵，看到貪婪的癮者因為吸食過量而死去，看到那凹陷的臉頰、青黑的眼圈、充滿血絲的眼睛、枯瘦的手腕。
還有倔強地不願屈服的靈魂，終會在沈淪和毀滅之間做出選擇。
而他有時必須顧忌自己的身份而選擇旁觀。
只因為他是最深入這個團夥的一枚棋子，他已經摸到了團夥在美國的總部的消息。
他腳下踏著無數人的累累白骨，背後還有全國人民的安定生活，他不容許自己失敗。
他的冷漠可以說是成長，也可以說是麻木。
但他從未忘記自己的身份。
終於，針對這個團夥長達二十年的行動即將迎來成果。
在三井若葉被手銬銬住的時候，她沒有不可置信，而是低聲自語道：“原來……我真的看錯人了，十幾年過去，這差勁的眼光還是沒有變好啊。”
季滄淵沒有回頭。
-
一切都迎來了終局，只差一份暗藏在各國高層的購藥者名單——真是諷刺，正因為這些人的存在，才讓這個團夥一直猖獗至今——只要擁有這份名單，他們就能拔掉埋藏在至深泥土之下腐朽的根。
而他，將與家人團聚。
就在一個風平浪靜的傍晚，兩個人吃上一頓普通的飯菜，聊一聊彼此身上發生的事情，告訴對方自己會實現曾經許下的所有承諾。
隨後，他發現自己得到的名單是缺損的，而販藥團夥那邊因為不少據點被清繳而對他最近的行動產生了懷疑，他要麽立刻抽身撤離，要麽……
聯絡人無意間的一句話提醒了他：可惜，要是名單能修覆成完整的就好了。
若能參與最終收尾的一環，小靈也算是了了一樁心願，將殺害父母的罪魁禍首繩之以法吧。
他擡頭看向天空。
北緯30°的地區是見不到極光的，但他的天空中永遠有一束光芒。
稍微有點想家了啊。
-
故事總是曲折的，與他約好相見的妹妹沒有出現，房間裏還放著幾件漂亮的裙子，看上去對方對這次重逢期待已久。
他心中湧起不安，循著蹤跡在一處小巷裏發現了購物袋和一灘血，還有對方最喜歡的巧克力的牌子。
一瞬間，維系著他十年的寄托有了些許崩塌的跡象。
他熟練而迅速地調查了附近出現過的人和唯一親人十年間的生活，他將所有的罪證和罪犯明晃晃擺在了警局面前。
至少幸運的是，犯人的證詞和小巷裏的痕跡表明妹妹只是失蹤，她還有回來的可能。
他把精心挑選的禮物交給南方，義無反顧地為了那份名單重新踏入黑夜。
從此再也沒有出來。
————
他把那份名單傳出去了。
他的前輩們、戰友們、無法再回頭的同伴們，他們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義的，都將得到回報。
季滄淵被束縛著手腳，以一種極其難受的姿勢被丟在水泥地上。
“真是難以想象，你居然是臥底。”內山俯視著他，一時間感慨萬千。
七年前為了活下去而屈服於他們的那個年輕人逐漸成長為了受到重視的核心人員，最後卻得知團隊的覆滅也是因為他。
長久的審訊帶來的只有沈默，這個男人的意志遠超他們的想象，就連名字都沒有被撬出來。
“這不正說明我很優秀嗎？”季滄淵毫不在意臉頰被粗糲地面擦出的血痕，勉強擡起頭諷刺道。
他如今已不是那個不善言辭的少年了，在臥底期間，他學會了靈活和欺騙，學會了巧舌如簧。
他恍然間發現自己已經沒辦法變回那個意氣風發、神采飛揚的時候了。
內山遺憾地扭了扭脖子，拿起一旁桌上金屬盤子裏的註射器：“如果你早點開口，說不定還能死得痛快點，可惜……”
他對季滄淵的確有幾分舊情，盡管對方可靠的支援、酒桌上的笑談很可能都是偽裝出來的，但在對方將他從倒塌的大樓中救出的時候，他早已冰冷的心不可避免跳動了一下。
可惜也就只有那麽一下，他註定是屬於黑暗中的野獸。
“你以為我會害怕嗎？”終於能在敵人面前說出自己的真實想法，季滄淵低低地笑了幾聲，又狼狽地被地上的塵土嗆咳起來。
他所受到的身體上的傷害，不足那些身為臥底時向無辜者施加的傷害的萬分之一。
他接受一切針對他本身的刑訊，甚至覺得那是自己罪有應得。
最後幾分舊情被磨滅，內山拿著註射器蹲下身：“你最好別動。”
季滄淵那雙藍色的眼睛死死盯著他，仿佛長久的折磨已經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正當針尖即將碰到皮膚的剎那，他猛地擡起頭狠狠咬住那只手，仿佛那是敵人的心臟一樣。
“你這混蛋……！！”內山吃痛，另一只手抓住眼前的腦袋狠狠砸在地面上，對方卻沒有任何松口的跡象。
額頭傳來劇烈的痛楚，湧出的血液模糊了他的視線，也蓋住了那雙灰藍色眼睛裏的譏諷。
哈，日語裏只有這麽點不痛不癢的臟話，「貴様」這種詞對他來說還沒家鄉路邊大媽的一句「老句三」有殺傷力。
他死死地咬著那塊肉，直到牙齒被打落，直到滿嘴鮮血，直到硬生生咬下了對方的小指。
“哈……”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笑了一下，將那只小指吐在地上，分不清口中到底是血腥味還是對方手上的臭味。
內山咒罵著給自己的手進行粗糙的包紮，抄起棒球棍給他來了十幾下才停手。
地上的人因為劇烈的疼痛而抽搐了幾下。
確認季滄淵沒有任何反抗能力後，內山才啐了一口唾沫，將針頭紮入對方的頸動脈。
隨著冰涼的液體被註射入身體，季滄淵眼前混合著血色的視線逐漸模糊。
這個團夥裏大部分底層都接觸過藥物，只有這樣才能更好地被上層控制，同樣從底層摸爬滾打上來的他也一樣，只不過得到權勢和地位後他憑借疼痛和毅力強行戒掉了。
這是最後一次了。
從未來不用再面對戒斷反應這一方面出發，或許算得上是個好消息。
呼吸漸漸變得困難，眼前的模糊景象卻反常地清晰了起來。
他看到了父母匆忙的身影、空空如也的飯桌、兩張冰冷的訃告。
他看到了臨走前同伴們沈重的目光。
他看到了初入團夥時哭泣著下跪的求藥者、為了購買藥物而傾家蕩產的可憐人。
他看到了三井若葉已經出現細微皺紋的臉。
最後，畫面都變成了那個雪夜，幼小的妹妹向他伸出手。
他知道這只是幻覺，但還是動了動已經不受控制的手，試圖回握住對方。
‘我家的小姑娘長大成了什麽樣呢？已經變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吧，真想見一見啊。’
‘……不過，還是不要讓她看到我現在的模樣了吧。’
‘對不起，哥哥失約了。’
————
美妙的夏夜一片沈靜，歡快的歌聲再也不見蹤影，樹林中也不再有燈火闌珊，一切沈寂了，消失了，死去了。——摘自《普希金詩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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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瀨一郎那個窮小子沒帶錢還來找我，害得兄弟幾個差點被條子發現……”
“嗨，多碰到幾次就習慣了，有些人就是以為跪下磕幾個頭就能拿到藥，怎麽不看看他能有幾分面子？”
“我給你支點兒招——他身上沒錢，又不是沒命，骨髓、腰子、眼睛這些東西在黑市上價錢可不低……”
“嘶……內山大哥，狠還是你狠。”
“還有更絕的呢，廣瀨一郎接觸不到黑市的渠道，但我們有，到時候抽成走大半的價錢，再讓他把剩下的錢用來買藥……”
季滄淵不動聲色地用虎牙咬了咬口腔內的軟肉，讓自己冷靜下來。
這不是一個普通的販藥團夥，背後牽扯到覆雜的跨國勢力，在他上一輩和他三年的努力下，國內的據點已經被清除大半，但這並不能動搖跨國團夥的根基。
根據戰友們傳回來的情報，這個組織團夥的主要根據地在美國和日本，以他典型的亞洲人長相，最好的切入點就是後者。
而他的身份，就是一個在日本打黑工的華人後代，沒有接受過良好的教育、粗魯、滿口臟話、以搶劫、威脅他人為生。
三年在國內做後援的工作和經驗讓他很快就通過了臥底課程的培訓，接替上一位前輩，來到了這裏。
對他而言，這是個全新的、陌生的世界。
但這一次，他絕對不會再讓家人受到牽連。
————
經過很長一段時間，長到季滄淵甚至對於眼前的景象有些麻木，他在團夥中的地位有了些許提升，來到了新的城市。
三井若葉是個很漂亮的女人，看起來將近三十歲，也是他的上司，帶著他來到東京接手擴展地盤的任務。
對方似乎很看得上他這張臉，偶爾會嫌棄他那頭不合時宜半褪色的頭發，就命令他染回了黑發。
東京都是一座繁華的城市，澀谷的街頭人頭攢動，丸之內沿街一片銀行與投資店面，樂町區擁有著數量最多的劇場和游樂園，銀座的商業百貨附近車流不息，仿佛整座城市的縮影。
“怎麽？沒來過這麽繁華的地帶，看呆了？”三井若葉擡起墨鏡，隨手攔下一輛出租車，“去皇宮酒店。”
季滄淵收回視線，將行李放入後備箱，跟著她坐上車：“只是覺得……這樣的繁華有些不真實。”
三井若葉把玩著自己蓬松的頭發：“在這裏生活久了，其實感覺也就那樣，不過這裏畢竟是東京。”
繁華、忙碌，在這裏生活的人們也一樣。
“是啊，這裏是東京。”季滄淵說道。
卻不是他的家。
在人口多麽密集的地方，又有多少人受到了藥物的殘害呢？
————
昏暗的地下酒吧，兩個渾身是傷的男人扭打在一起，只為了半包白色的粉末。
三井若葉坐在皮沙發上翹起二郎腿，鮮艷的紅色的高跟鞋反射出冷漠的光，紅色低胸禮裙勾勒出她充滿魅力的身材。
她撐著下巴翻閱著一本書，仿佛底下的生死對決只是餘興節目。
在這裏，錢財、尊嚴、生命，都是可以拋棄之物，只為了那點藥粉。
站在沙發後的季滄淵將下方發生的一切收入眼底，並死死記在心裏。
三井若葉忽然擡起手指了指旁邊的沙發：“坐吧，夏。”
這是他的假名。
季滄淵順從地繞過三井若葉，坐在呈L型的沙發的另一邊。
“是不是覺得有點殘忍？”三井若葉翻過一頁，仿佛是不經意間隨口問道。
季滄淵心裏一緊：“……不，他們想要獲得報酬，總得付出點什麽。”
沒有錢、沒有財產可以抵押、也不願意變賣器官，就得向他們支付「餘興節目」，只要讓負責人開心，說不定就會賞一些酬勞給他們。
這餘興節目，是由他們自己構想的，三井若葉沒有插手其中。
而底下的兩人似乎是打出了真火氣，一下下全都朝著致命部位打去。
直到其中一方幾乎站不穩身子。
“真遺憾，”三井若葉合上書站起身，向下面宣布了結果，“這段節目不合格。”
說著，她不再看向下方，轉身優雅地離開。
高跟鞋踩在地上的聲音仿佛在宣告著他們的死刑，兩個男人連滾帶爬地挪過來試圖求情，卻被黑西裝的保鏢們攔住。
季滄淵瞥了眼因為藥物而失去理智的兩人，緊跟著站起身離開了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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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外。
三井若葉正靠在欄桿邊，手中拿著一根女士香煙，望著黑夜裏遠處的霓虹燈久久沒有說話。
季滄淵便也沒有說話。
半晌，她突然說道：“人為什麽總是要自相殘殺呢？”
人為什麽要自相殘殺？難道不是因為藥物的侵蝕而瘋狂嗎？難道這一切不是你們的錯嗎？
季滄淵沒有說話。
三井若葉沒有想要從他那邊得到回應，而是轉過身，用另一只手撫摸上他的臉，漂亮的眼睛看向他，雪白脖頸上纏著一條裝飾絲帶：“如何？要和我度過一個美妙的夜晚嗎？”
這是個充滿暗示的邀請。
她將人帶在身邊當然不僅是因為對方能力不錯，還看上了那張頗為俊俏的臉，否則剛加入一年多的小年輕怎麽會有資格跟在她身邊？
臥底課程裏當然教導過類似的事情，有時蜂蜜陷阱是獲得情報最快的方法之一，季滄淵對接下來該做什麽同樣一清二楚。
他微微側過頭，在那只冰涼的手心落下清淺的一吻當做回答。
————
他憑借三井若葉的寵愛獲得了不少權力，也憑借著份權力得到了不少好處。
一次意外讓他被上層懷疑，也是三井若葉將他保了下來。
“……前輩，”他擦幹凈臉上的血汙，問道，“你不怕我真的是叛徒嗎？”
三井若葉依然穿著鮮艷的紅裙子，她笑瞇瞇地從昂貴的皮包裏摸出煙盒：“就憑你這句話，我相信你不是。”
在這樣一個混亂的組織裏，付出信任可是致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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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滄淵變得冷漠而熟練，哪怕面對地獄般的場景也不再動搖，有時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太過無情了。
然而三井若葉卻很滿意：“只有這樣，才能活下去。”
他的地位甚至慢慢地超過了三井若葉，超過了一開始威脅他加入的內山，隱隱成為了團夥中風頭正盛的人物，許多人開始巴結他。
“夏，你想成為什麽樣的人？”窗邊，裹著浴巾的三井若葉問他。
他回答：“也許是想變得強大、得到更高的地位，因為只有這樣才能活下去。”
他肩負著使命與責任，他必須將這條罪惡的鎖鏈從無辜人民的脖子上扯下。
“那我就希望你的願望可以實現。”三井若葉撩了撩濕漉漉的頭發。
季滄淵低下頭：“你不會……是對我動了真感情吧？”
窗外的霓虹燈依舊，三井若葉笑了：“誰知道呢？也許我只是看中你如今的權勢。倒不如說，難道你沒有嗎？”
季滄淵沒有回答，而是伸手解開了她的浴巾。
“你在看著我的時候，又在想著誰呢。”三井若葉在他耳邊用氣音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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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底生涯是一條無法知曉盡頭的路。
朋友、敵人、無辜者，人們的身份總是在不斷變化著。
他看到一個個家庭支離破碎，看到懵懂的少年少女墮入深淵，看到貪婪的癮者因為吸食過量而死去，看到那凹陷的臉頰、青黑的眼圈、充滿血絲的眼睛、枯瘦的手腕。
還有倔強地不願屈服的靈魂，終會在沈淪和毀滅之間做出選擇。
而他有時必須顧忌自己的身份而選擇旁觀。
只因為他是最深入這個團夥的一枚棋子，他已經摸到了團夥在美國的總部的消息。
他腳下踏著無數人的累累白骨，背後還有全國人民的安定生活，他不容許自己失敗。
他的冷漠可以說是成長，也可以說是麻木。
但他從未忘記自己的身份。
終於，針對這個團夥長達二十年的行動即將迎來成果。
在三井若葉被手銬銬住的時候，她沒有不可置信，而是低聲自語道：“原來……我真的看錯人了，十幾年過去，這差勁的眼光還是沒有變好啊。”
季滄淵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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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迎來了終局，只差一份暗藏在各國高層的購藥者名單——真是諷刺，正因為這些人的存在，才讓這個團夥一直猖獗至今——只要擁有這份名單，他們就能拔掉埋藏在至深泥土之下腐朽的根。
而他，將與家人團聚。
就在一個風平浪靜的傍晚，兩個人吃上一頓普通的飯菜，聊一聊彼此身上發生的事情，告訴對方自己會實現曾經許下的所有承諾。
隨後，他發現自己得到的名單是缺損的，而販藥團夥那邊因為不少據點被清繳而對他最近的行動產生了懷疑，他要麽立刻抽身撤離，要麽……
聯絡人無意間的一句話提醒了他：可惜，要是名單能修覆成完整的就好了。
若能參與最終收尾的一環，小靈也算是了了一樁心願，將殺害父母的罪魁禍首繩之以法吧。
他擡頭看向天空。
北緯30°的地區是見不到極光的，但他的天空中永遠有一束光芒。
稍微有點想家了啊。
-
故事總是曲折的，與他約好相見的妹妹沒有出現，房間裏還放著幾件漂亮的裙子，看上去對方對這次重逢期待已久。
他心中湧起不安，循著蹤跡在一處小巷裏發現了購物袋和一灘血，還有對方最喜歡的巧克力的牌子。
一瞬間，維系著他十年的寄托有了些許崩塌的跡象。
他熟練而迅速地調查了附近出現過的人和唯一親人十年間的生活，他將所有的罪證和罪犯明晃晃擺在了警局面前。
至少幸運的是，犯人的證詞和小巷裏的痕跡表明妹妹只是失蹤，她還有回來的可能。
他把精心挑選的禮物交給南方，義無反顧地為了那份名單重新踏入黑夜。
從此再也沒有出來。
————
他把那份名單傳出去了。
他的前輩們、戰友們、無法再回頭的同伴們，他們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義的，都將得到回報。
季滄淵被束縛著手腳，以一種極其難受的姿勢被丟在水泥地上。
“真是難以想象，你居然是臥底。”內山俯視著他，一時間感慨萬千。
七年前為了活下去而屈服於他們的那個年輕人逐漸成長為了受到重視的核心人員，最後卻得知團隊的覆滅也是因為他。
長久的審訊帶來的只有沈默，這個男人的意志遠超他們的想象，就連名字都沒有被撬出來。
“這不正說明我很優秀嗎？”季滄淵毫不在意臉頰被粗糲地面擦出的血痕，勉強擡起頭諷刺道。
他如今已不是那個不善言辭的少年了，在臥底期間，他學會了靈活和欺騙，學會了巧舌如簧。
他恍然間發現自己已經沒辦法變回那個意氣風發、神采飛揚的時候了。
內山遺憾地扭了扭脖子，拿起一旁桌上金屬盤子裏的註射器：“如果你早點開口，說不定還能死得痛快點，可惜……”
他對季滄淵的確有幾分舊情，盡管對方可靠的支援、酒桌上的笑談很可能都是偽裝出來的，但在對方將他從倒塌的大樓中救出的時候，他早已冰冷的心不可避免跳動了一下。
可惜也就只有那麽一下，他註定是屬於黑暗中的野獸。
“你以為我會害怕嗎？”終於能在敵人面前說出自己的真實想法，季滄淵低低地笑了幾聲，又狼狽地被地上的塵土嗆咳起來。
他所受到的身體上的傷害，不足那些身為臥底時向無辜者施加的傷害的萬分之一。
他接受一切針對他本身的刑訊，甚至覺得那是自己罪有應得。
最後幾分舊情被磨滅，內山拿著註射器蹲下身：“你最好別動。”
季滄淵那雙藍色的眼睛死死盯著他，仿佛長久的折磨已經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正當針尖即將碰到皮膚的剎那，他猛地擡起頭狠狠咬住那只手，仿佛那是敵人的心臟一樣。
“你這混蛋……！！”內山吃痛，另一只手抓住眼前的腦袋狠狠砸在地面上，對方卻沒有任何松口的跡象。
額頭傳來劇烈的痛楚，湧出的血液模糊了他的視線，也蓋住了那雙灰藍色眼睛裏的譏諷。
哈，日語裏只有這麽點不痛不癢的臟話，「貴様」這種詞對他來說還沒家鄉路邊大媽的一句「老句三」有殺傷力。
他死死地咬著那塊肉，直到牙齒被打落，直到滿嘴鮮血，直到硬生生咬下了對方的小指。
“哈……”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笑了一下，將那只小指吐在地上，分不清口中到底是血腥味還是對方手上的臭味。
內山咒罵著給自己的手進行粗糙的包紮，抄起棒球棍給他來了十幾下才停手。
地上的人因為劇烈的疼痛而抽搐了幾下。
確認季滄淵沒有任何反抗能力後，內山才啐了一口唾沫，將針頭紮入對方的頸動脈。
隨著冰涼的液體被註射入身體，季滄淵眼前混合著血色的視線逐漸模糊。
這個團夥裏大部分底層都接觸過藥物，只有這樣才能更好地被上層控制，同樣從底層摸爬滾打上來的他也一樣，只不過得到權勢和地位後他憑借疼痛和毅力強行戒掉了。
這是最後一次了。
從未來不用再面對戒斷反應這一方面出發，或許算得上是個好消息。
呼吸漸漸變得困難，眼前的模糊景象卻反常地清晰了起來。
他看到了父母匆忙的身影、空空如也的飯桌、兩張冰冷的訃告。
他看到了臨走前同伴們沈重的目光。
他看到了初入團夥時哭泣著下跪的求藥者、為了購買藥物而傾家蕩產的可憐人。
他看到了三井若葉已經出現細微皺紋的臉。
最後，畫面都變成了那個雪夜，幼小的妹妹向他伸出手。
他知道這只是幻覺，但還是動了動已經不受控制的手，試圖回握住對方。
‘我家的小姑娘長大成了什麽樣呢？已經變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吧，真想見一見啊。’
‘……不過，還是不要讓她看到我現在的模樣了吧。’
‘對不起，哥哥失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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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妙的夏夜一片沈靜，歡快的歌聲再也不見蹤影，樹林中也不再有燈火闌珊，一切沈寂了，消失了，死去了。——摘自《普希金詩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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