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屋裏的燈

汽車的鳴笛聲仿佛是從遙遠的水面另一頭傳來，隱約混合著熙熙攘攘的人聲。

眼睛逐漸恢覆焦距，賀靈澤眨了眨眼，發現自己正置身於死亡時所處的小巷中。

小巷外人來人往，夏日也無法澆滅人們的熱情。

這裏……

賀靈澤轉過頭環顧四周，沒有發現殺害自己的兇手的身影——不僅如此，連小巷裏的景色也變了。

生銹的金屬垃圾桶換成了一排印有垃圾分類的垃圾箱，墻壁上掉落的漆被重新刷過，警覺的流浪貓從角落裏探出頭。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手腕，卻發現自己的手腕上一片光滑。

她將手放在胸口，感受著胸膛裏跳動有力的心臟，此刻才意識到自己已經覆活了。

賀靈澤離開小巷，像是一陣風一般飛快地奔向家的方向。

有些路人嚇了一跳，剛想叫住她，卻在觸及那雙明亮到過分的眼睛時閉上了嘴。

擁有那樣亮晶晶的眼神，一定是懷抱著極大的期望去見某個人吧。

-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行道樹、熟悉的公園和秋千，熟悉的大門。

賀靈澤平覆了一下呼吸，從口袋裏摸出鑰匙。

她這才發現自己身上的衣服仍然是死亡前穿的那一套。

“哢嚓……”

大門被打開，賀靈澤正想沖入房子，卻被撲面而來的灰塵嗆得劇烈咳嗽起來。

“咳咳、咳咳咳……”

差點把好不容易活過來的身體重新咳到背過氣，賀靈澤移步到室外，這才讓呼吸通順了一些。

明顯變化的小巷、有所改變的街道、布滿灰塵的家裏……

現在，是什麽時間？

她的家人，都在哪裏？

喜悅的心情平息，理智逐漸回籠。

賀靈澤掩住口鼻，踏入了家裏。

厚厚一層灰塵覆蓋在地板和櫃子上，鞋櫃裏幹幹凈凈，總電閘處於關閉狀態。

一切都說明，這裏已經很久沒有人居住了。

賀靈澤冷靜下來，一步步進入每個房間。

她的房間裏，床上的被子和毛絨玩具都消失不見，衣櫃裏的衣服依然整整齊齊，書桌抽屜裏的筆記收拾在一起，臺燈上同樣落了一層灰。

老哥的房間裏一如既往地幹凈，什麽都沒有，床頭的相框裏與她離開時一樣空空如也。

衛生間裏的洗漱用品都消失了，客廳沙發上也疊了一層灰，茶幾上什麽都沒有，冰箱裏一片空曠，廚房同樣空曠。

簡直像是一間無人的鬼屋。

賀靈澤抿了抿唇，轉頭離開家裏。

她要去找一個人。

-

木質大門被打開，露出一張分外熟悉的面孔，右側眉毛旁邊有一條小小的疤痕，他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

“你……靈澤？”

“老南，”賀靈澤眼睛一亮，“現在是什麽時間？”

南方楞了一下，看了眼手表：“下午兩點十分。”

賀靈澤打斷他：“不，我是說，現在是哪一年的幾月幾日。”

南方盯著她，眉毛皺起，報出一個日期。

現在是……

她被襲擊死去的一年後的夏天。

“先進來吧，靈澤。”南方將門打開，側身讓開一條道。

-

南方倒了一杯果汁給她。

賀靈澤疑惑地接過果汁：“老南，你不是向來不喜歡這個牌子的蘿蔔汁嗎？”

南方家的冰箱裏從來沒有放過這個牌子的蘿蔔汁。

“最近我親戚來做客……”

賀靈澤露出警惕的表情：“老南沒有親戚，你到底是誰？”

南方揚起眉毛，伸手輕輕敲了敲她的腦袋：“好了，別裝了，你這丫頭早看出來我在試探你了吧。”

再說了，當面說一個人沒有親戚一類的話……也就靈澤敢在他面前說出來。

賀靈澤低下頭，握著水杯的手緊了緊：“……現在確認了嗎？老南，我是賀靈澤本人，不信可以去驗指紋和DNA。”

這種玻璃杯很容易留下指紋，若是在果汁裏摻些安眠藥也很方便……

等等，她都在想些什麽啊？

“我信我信，”南方認輸似的舉起手，換了個話題，“我只是在想，你這失蹤的一年都去哪了。”

賀靈澤沈默。

她死了之後與其他世界的神明做了交易並且身為屍體還要打工賺錢吃飯因為同伴被黑衣組織殺害所以決心與組織對抗途中發現身體裏的反物質即將脫出最後為了世界和平而主動吃了赤井秀一一梭子……的故事，老南會信嗎？

南方察覺到她的沈默，很有眼色地再度換了個話題：“回來就好，現在還好嗎？有沒有什麽需要幫助的地方？”

靈澤這丫頭從小就比較敏感，因為五年前的事一句話沒說就跑去日本，他找了好幾個月才把人接回來，對於自己的經歷幾乎只字不提，這次也只能循序漸進。

“上次老哥說找我有事，他現在在哪？”賀靈澤放下果汁杯，挺直身子與他對視。

被那雙午夜藍眼眸直直地望著，南方手指動了動，他扯起一個完美的笑容：“小季啊，還沒回來呢……”

“我想聽實話，”賀靈澤毫不退讓地盯著他，表情極其嚴肅，“老南，無論事實如何，告訴我真相。”

「“不要回去。”在車廂裏，白蘭地曾突兀地冒出過這樣一句話。」

那樣沈穩而冷靜的氣質，和小季太像了，無論是敏銳還是固執，他們兄妹都太像了。

南方頓了頓，夾雜著幾根白色的眉毛抖了抖，緩緩開口道：“他……在一年前收尾的時候遇到意外……”

“……殉職了。”

————

一年前，約好與自己見面的妹妹一直沒有回家，季滄淵心中的不安越發強烈，最終在夜晚的小巷裏找到了散落一地的購物袋和一地血泊。

他捧在手心裏愛護的妹妹，從此失蹤了。

他查到了那天出現過的人，最終鎖定了一個最近出獄的囚犯，這才了解到賀靈澤在五年前遇到過那樣的事情，而他這個做哥哥的卻沒能陪在她身邊，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缺失了最重要的家人十年的時間。

身為底線靈活的臥底，將罪犯的罪證刨根問底抓出來，並把罪證和罪犯一起打包丟在警局門口並不令人意外。

一邊收尾臥底事宜，一邊追查賀靈澤的行蹤，他終於被臥底組織中的人抓到了把柄。

沒人願意知道被毒/販/子抓到的警察是什麽結局。

最後離開前，他對南方說：「等這次回來，我就可以告訴小靈，她的哥哥是怎樣厲害的警察，不僅幫我們的父母報了仇，還把五年前的那兩個壞蛋全都丟進了監獄。」

「……但現在，我只希望小靈能平平安安回來。」

「如果見到了小靈，幫我帶句話，就說——我們重逢的時間快要到了，她的哥哥會像武俠劇裏的英雄那樣歸來，就如她所期望的那樣。」

————

賀靈澤閉上眼睛笑了起來：“老哥他什麽時候這麽會說話了？小時候他還只會笨手笨腳地哄我，連話都是說不好，這就是十年的改變嗎……？”

十年足以改變太多東西了。

即使是最親近的家人，十年的分隔也足以讓對方變成陌生的模樣。

“靈澤，你……”不想笑就不要笑了。

南方話到一半，卻正對上賀靈澤突然睜開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哪有半滴眼淚，只有一片過分的平靜，平靜到遮掩住了所有的哀傷。

一年不見，靈澤似乎改變了很多，冷靜、堅強、理性。

但他忍不住去想，她經歷什麽才會如此迅速地成長起來？

他照看著長大的調皮小女孩……長成了如今的模樣，他身為長輩卻沒能給她應有的支持。

那雙眼睛在笑，但南方仍然敏銳地察覺到那片午夜藍色之下翻湧的情緒——賀靈澤在努力想要冷靜下來的時候有舔牙齒內側的習慣，熟悉的人只要察覺到對方下頜下方的動作就能猜到她的部分心思。

南方張了張口，最終輕輕嘆了口氣站起身：“他給你留了樣東西，我去拿給你。”

-

那是一塊漂亮的菱形黑歐泊，上方打了一個大小剛好的孔洞。

賀靈澤下意識地摸了摸脖子上的細鏈，白蘭地送給她的「長夜極光」被留在了那個世界。

而巧合的是，這塊黑歐泊和「長夜極光」很相似。

寶石下方壓了一張牛皮卡紙，看上面的字跡，應該已經寫了有好久了。

「To 小靈：

元旦快樂、除夕快樂、新年快樂、元宵節快樂、兒童節快樂、中秋節快樂、聖誕節快樂，最後，生日快樂。

你是我在長夜難明的歲月中，最璀璨耀眼的極光。

PS：很抱歉缺席了你人生中那麽長一段時間，等我回來，一定會帶你去看極光，現在就先補償一下那次的遺憾吧。」

卡紙上的鋼筆字工工整整，賀靈澤卻可以看到紙上印著上一張書寫時留下的痕跡，顯然季滄淵在寫這些文字的時候反反覆覆修改了好幾次，鄭重到下筆時忍不住用了些力氣。

賀靈澤怔怔地看著那幾行漂亮的字跡，眼睛酸脹幹澀。

“……騙子。”

可是，先失約的人，是她啊。

她才是那個騙子。

賀靈澤低著頭，劉海在她臉上投下一片陰影，讓人看不清表情。

啪嗒——

一滴水珠落在手背上，濺起小小的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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