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纓

紅陶俑很喜歡那座水晶宮，如果不是懼怕廉白，他都想半夜摸過來把宮殿偷走！

廉白真君很久之前就感知到了紅陶俑的動靜，現在見他高舉印信，眼巴巴的望著自己，不由得搖頭笑起來，“這個水晶宮我已經送給謝荷翁了，換不換你得問他。”

“陶俑手裏拿的那是什麽東西？”謝荷翁有點懵。

“那是一方世界的印信，你拿到它，就能成為一方世界的主人，他想用印信換你的水晶宮呢，很劃算的買賣，你要答應嗎？”廉白真君戲謔的望著謝荷翁。

謝荷翁湊到廉白真君耳邊，咬牙道：“他才多大，分不清東西的價值吧？騙小孩子的東西太缺德了！”

接連兩次試探，兩次被拒絕的紅陶俑疑惑不解，“為什麽？這是一個小世界啊，你們也不要它嗎？當初蜂群征戰百年才得到它，為什麽現在我卻送不出去了呢？”

廉白真君念及這陶俑之前歸還的寶箱，笑著解釋道：“你在用一頭牛換一個雞蛋，這種看起來發橫財一樣的買賣，要麽是試探，要麽後續會有無窮無盡的麻煩。”

謝荷翁的原因更加簡單一些，“這個水晶宮是真君送我的，我不想換。我現在也沒本事當什麽一方霸主，太貪心會撐破肚皮的哦。”

他看著精致花車裏更精致的小陶俑，笑著邀請道：“水晶宮不能給你，倒是可以邀請你進去做客。真君許諾了我一桌宴席，你要不要一起來吃？”

“相逢是緣，當此良夜，何不下來一起宴飲賞月，消遣無聊時光？” 廉白真君也出言相邀。

面對這個氣勢如虹的廉白真君，紅陶俑總覺得有點氣虛，現在要進他的法寶裏去……

紅陶俑不自在的挪了挪屁股後，掃了一眼軍團長。軍團長鼓勵性的向前昂首，示意他勇敢走出花車。

紅陶俑整理好衣衫，深吸一口氣飛出了花車。

進入宮殿，只見滿目晶瑩潔白，如同雪國冰域，頭頂巨大的淺紫色水母燈散發著漂亮得讓人眼暈的華彩，室內各處還漂浮著大大小小的水球，水球內各色魚兒款款擺尾，悠游自得。

“好美！”一直生活在大薊川山澤與原野上的紅陶俑，是沒有見過海的，水晶宮內海洋元素的裝飾讓他新奇不已，他嘴巴張大，眼睛瞪大到極致，不斷轉動著脖子去追逐那些從身旁游過的彩色魚兒。

見賓客目瞪口呆，廉白真君和謝荷翁沒有表現出鄙夷和輕視，他們很淡然的引導著紅陶俑入座，待到他回神，這才不失熱情的為他介紹桌上的海鮮美食。

宮殿中，不知何時響起了海浪聲與鐘鼓聲，頗具海族特色的樂曲經由一個小巧的海螺不斷擴散，充斥在這座唯美如夢幻的宮殿中，聽得紅陶俑和守在他身後的軍團長如癡如醉。

一場宴飲，賓主盡歡，當然了，廉白真君和軍團長喝酒，紅陶俑和謝荷翁喝的是甘露，紅陶俑是還小不能飲酒，謝荷翁則是不敢喝酒，海族千年窖藏，酩酊一場數百年，他怕自己的陽壽撐不到酒醒那一天……

月已過中天，該到了曲終離散的時候了。

紅陶俑不想走，他看著相處融洽的廉白真君和謝荷翁，又想起對廉白真君忠心耿耿的宴四海，他飛到廉白真君面前，壓下心中的怯意，開口道：“廉白，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什麽事？”廉白真君有傷在身，並未貪杯，因有外客在，微醺的他端坐如鐘，眼神看起來也很清明。

紅陶俑垂著頭將大庭氏與驪山的戰鬥，連同幸丹纓之死娓娓道來，“我原本想把自己囚禁在這裏，陪著幸丹纓，為自己贖罪。可是，我又害怕長久的孤獨，坐在她的屍體上我會很難過，覺得很煎熬，我想逃跑，哪怕在原野上閑逛也不想回去。如果是你，你會怎麽辦呢？”

廉白真君撂下酒杯，擡眼問他，“幸丹纓是誰帶來的？她又是被誰殺的？那個小石妖沒有過錯，但她的母親驪山錯估了形式將她置於險地，大庭氏貪婪殘忍將她殺死，是她們一起害死了小石妖。小石妖之死，你不是受害者，也不是加害者。你的殺業，只是青冥星和驪山。”

紅陶俑垂著頭，聲音悲戚，“可是，如果我不殺青冥星和驪山夫人，幸丹纓不會死……”

“以刀屠戮，罪首為操刀者。你知道你最大的罪過是什麽嗎？是驪山所說的，強求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以至於做了屠刀。叫你無法釋懷的，也不是殺孽，是一段珍貴卻錯失的友誼。”廉白真君聲調漫漫，嘗試驅散這個小陶俑心中的迷霧。

“兒童是不該出現在戰場上的，”一直埋頭吃魚膾的謝荷翁擡頭，正色道，“驪山不該帶著她女兒來殺真君，大庭氏更不應該把你充做士兵。”

紅陶俑楞楞的看著謝荷翁。

“我覺得你有錯，但不到需要囚禁自己一生的程度吧？據說你比宴將軍還厲害，或許你可以多做些好事，減少類似悲劇的發生？”謝荷翁不確定的眨了眨眼睛。

紅陶俑又去看廉白真君。

“你很強，以後會更強，強者是可以做很多事情的，龜縮在此地，未免太可惜了。”廉白真君見吃飽喝足的謝荷翁面露倦意，便停箸站了起來。

軍團長很有眼力見的捅捅紅陶俑，帶著他下了桌。

紅陶俑恍恍惚惚地走掉以後，廉白真君目視殿中游魚，陷入了沈思。

謝荷翁打著哈欠從座位上爬起來，走到廉白真君身邊坐下，他疑惑道：“真君，你在想什麽？”

“我在想那個陶俑。”

“嗯？想他做什麽？”

廉白真君擡手，摸了摸謝荷翁毛茸茸的腦袋，“或許，我們要多一個同伴了。”

……

第三天，紅陶俑果然來了，他找到廉白真君，請求做他的弟子。

“你為何想要跟著我？”廉白真君這樣問他。

紅陶俑身量小小的，聲音細細的，“我想像你一樣強大，像你一樣擁有忠心的部下，也想向你學習如何治理一個國家。”

“我可以保護你，你應該知道吧，我是不死的！戰場越大我越能打，死的敵人越多我越強，在你痊愈之前我可以保護你！你不是遭遇背叛了嗎？你如果想要清掃叛亂，我也可以幫你！只求你允許我跟在你身邊，學習如果做一個合格的大妖，做一個好國主。”

他想要他的國度裏，沒有虛偽的母親，沒有夭折的孩子，也沒有無休止的殺戮與掠奪。

廉白真君對這個弟子並不熱絡，不知為何，他常常以養傷為由把自己關在水晶宮的二樓上，很少與紅陶俑接觸。

於是，照顧和教導紅陶俑的責任，落到了謝荷翁身上。

偏殿的書房裏，謝荷翁指著一張玲瓏小巧的書桌道：“這裏以後就是你的座位了。”

跟在他身後的紅陶俑一直好奇的打量著四周，等看到滿室龜甲玉簡，他不自覺的僵硬了起來，待到坐在書桌後面，他整個身體都像被凍住了一樣。

是的，他不識字。

大庭氏願意為他提供華服珍饈，卻是不願意讓他識字明理的，紅陶俑為她征戰四百多年，曾多次提出想要習字，一直被拒絕。而他也在大庭氏的教導下，覺得自己還不到識字的年紀，也不是讀書的料。

他對文字、書籍有種天然的敬畏和懼怕，對體質虛弱卻識字的謝荷翁，也明顯收了輕視，帶上了尊敬。

紅陶俑拘謹的姿態，還有躲閃窘迫的眼神，讓謝荷翁警覺，他不動聲色的把原本準備的玉簡收了起來。

“今天，我們學做一只筆吧，明天再開始學習。”

謝荷翁摸出自己的硬筆，遞給紅陶俑看，“我聽說，你很擅長泥塑是嗎？”

被困在書桌後的紅陶俑總算找到了一點自信，他挺了挺胸膛，大聲道，“是的！我捏泥俑又快又精準！“

謝荷翁摸出石墨，“你照著這只筆的樣子，試著做一下，記得根據自己手掌的大小調整筆的尺寸。”

他話剛說完，紅陶俑已經捏好了一只筆，速度快得驚人。

謝荷翁又拿出一張紙，以牙刀切割為一摞指節大小的紙片，訂成一個小冊子，“這是你的本子，我先幫你把名字寫上去，你叫什麽名字？”

已經一口氣搓了十來支筆的紅陶俑有些楞神，過了一會，他淡淡道，“紅色是丹，纓是小娃娃，我叫丹纓。”

幸丹纓是會寫自己的名字的，她曾在一片紅葉上寫下自己的名字，並將葉子送給了紅陶俑。

“丹纓？”謝荷翁接過紅葉，又看了看紅陶俑，“你確定要以幸丹纓的名字，來給你自己取名嗎？”

“我想記住她，一直一直記住她。”紅陶俑擡手觸摸謝荷翁拿著的葉子，神情有些傷感。

“好，那你以後要努力啊，爭取讓這世間沒有因爭鬥而無辜夭折的小孩。”謝荷翁的筆落在了紙上。

“好哦……”丹纓摸著紙上微微凹陷的兩個文字，點了點頭。

丹纓識字的進度非常慢。他在習字時總是左顧右盼，坐不住，不是玩手指就是拿著筆亂畫。

謝荷翁問他：“我能感覺到你是想學習的，為什麽不能安靜下來呢？你會泥塑，你的字總是寫的又快又好看，可是每當我下次再問你的時候，你又忘記了，這是不應該的。”

“我拼命在記了，夢裏都是它們，可是它們長得都差不多，我記不住。母親說我很笨，果然沒有說錯……”

“水”和“日”長的可是一點兒不像……

謝荷翁突然想到一個可能，這孩子不會是在大庭氏長期的語言打擊之下，產生心理障礙了吧……

不然他手工強，語言表達能力也不弱，又很勤奮，怎麽可能會記不住字呢？

“大庭氏你可真該死啊！”謝荷翁暗罵。

他收了那些普通的識字卡紙，又把丹纓的作業本收了。

面對丹纓忐忑的目光，謝荷翁一臉赧然，“實不相瞞，這是我第一次教孩子啟蒙，方法不得當，所以才導致你總也學不會，我馬上改，你等我一會兒！”

原來不是我太笨，是他教的方法不對嗎？

丹纓偷偷噓了一口氣，他緊緊縮著的肩膀舒展開，抿唇一笑，安慰謝荷翁道，“沒關系的，我第一次當學生會害怕，你第一次當師父肯定也會害怕，我不會怪你的。”

摸了一張紙繪圖的謝荷翁擡頭，直視紅陶俑的眼睛，鄭重的說了一句，“謝謝。”

丹纓再笑，“不客氣。”

謝荷翁想出來的新法子是什麽呢？是幼兒版大富翁！

一張地圖上，以彩色的筆畫上了山、水、火、土和日月等精致圖案，旁邊配以相應的文字，它們代表著特殊關卡，有獎勵和小懲罰，終點處是一片胖胖的白雲，誰先到達終點，就能得到一顆糖。

哦，丹纓嗜甜來著。

這個小游戲，果然贏得了丹纓的喜愛，他比骰子大不了多少，幹脆自己走上地圖，讓謝荷翁幫忙扔骰子數數，他一邊跟著念，一邊一格一格的往前跳，或者往後退。

玩了幾天以後，地圖就變了，山水圖案沒有了，只留下了字，幸好，謝荷翁還留下了字的顏色，黑山藍水，紅色的火和潔白的雲，“土”字的旁邊，謝荷翁特意畫了一個小陶俑，並寫了丹纓的名字。

每次丹纓跳到“土”的一格就特別開心，哪怕那一格會禁錮他一個回合。

“這法子好，寓教於樂。”廉白真君兩張地圖都看過，見丹纓現在能將文字脫口而出，不由稱讚了謝荷翁一句。

“嘿嘿，我也覺得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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