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交界

關燈
交界

舞池盛滿了人,每個舞動的人都沈浸在激越的音樂裏,跳躍的音符點燃了所有的熱情,路星沈穿著暗紅色上衣,在舞池中央,男男女女們湊上來,而他的臉上始終帶著閃耀的笑容,足以融化牢固的堅冰。

可湊過來的,他都只是笑著搖頭,即使是前輩級別的,他也只是道聲抱歉。除非有其他人上來與他一起比拼,他勾勾手指毫不在意,似挑釁又似引誘。

抓到獨秀的機會,即使這是AiM的內部宴會,AiM其他人都在,他並不畏縮或怯場,反而總會贏得一陣叫好歡呼。

在大廳盡頭,舞池邊緣的吧臺前,偶爾能掠過幾道光線,除此之外,像是隔絕了一切熱鬧一般的沈靜。

那裏站著兩個人,一個在擦著杯子,目光卻一直落在舞池中央。另一個側身對著舞池,淺酌杯中冰綠色的液體。

“司暮,再這樣下去,AiM第一舞擔的名頭可要被搶走了。”

梁文行搖搖杯子,冰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沒等到回答,他扭過頭,敲了敲黎司暮面前的桌子。

“你不介意?”

黎司暮這才將視線轉開,“那也是他的實力。”

梁文行背對著舞池,瞇起眼打量他一番,“什麽情況,你怎麽還向著他說話?”

“沒什麽。”

“你最近怎麽回事,還有我昨天給你發消息你怎麽不回?”

“手機丟了。”

“那個你從我手裏‘搶走’的代言的手機嗎。”

黎司暮沒有回答,突然放下杯子,利眸緊緊盯著前方。梁文行順著他的視線回頭,一抹紅色從眼前飛速掠過。

下一秒,路星沈攥著黎司暮的手腕,梁文行看黎司暮乖乖地站著給他握,眼珠都快瞪出來了,“你……”

黎司暮擡起眼看他,並沒有被他拉動,處於昏暗中的眼眸湧上一層墨色。

路星沈卻肆意一笑,使了蠻力,將黎司暮從吧臺後拖了出來,他踉蹌一下,堪堪站在陰影邊緣,路星沈依舊站在舞池裏,七彩斑斕的燈光晃在他的臉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走啊。”

“去哪。”

“陪我跳舞。”

黎司暮抿了抿唇,那又沈又暗的墨色幾近流淌出來,“不是有那麽多人可以陪你。”

“可是我只想讓你陪我。”路星沈霍地松開了手,轉為向他伸出手,微微彎下背,“你不會讓我失望吧。”

仿佛周圍的一切都消失了,視野裏只有站在光裏的路星沈和他伸出的手。

好像夢裏才會出現的場景。

他慢慢伸出手,將手搭了上去,但他並沒有等待路星沈握住他,而是反客為主地將他的手握緊,走進光亮的舞池,拉著他一直奔向舞池中央。

周圍若有似無的視線包圍著他,但手心的溫度讓他知道,只有拉住他的這個人,他想拉住的這個人才是重要的,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待他站定腳跟,回頭時,看到路星沈貓一樣的笑容。

“是你自己走過來的,不是我硬拉你過來的。”

“你想說什麽。”黎司暮並沒有放開他的手,真正到了舞池中央,路星沈反倒沒有動,在周圍躍動的身影中,他們是舞臺中央的絕對靜止。

“你這麽勇敢,黎司暮,比我勇敢多了。”

黎司暮不想和路星沈爭論這個話題,在他眼裏,向他跑來的路星沈才是那個勇者,帶著他一直憧憬的光芒。

他也沒有否認,因為是握著的這個人,讓他更加勇敢。

“那部電影,去試試吧。”

黎司暮似乎並不驚訝路星沈知道電影的事,他平靜地笑笑,反問:“那你怎麽不去試試重新作音樂。”

黎司暮知道了他拿到提名的事。

他們現在站在完全相同的處境上。路星沈一直想拿的音樂獎被黎司暮拿到,便再也不碰音樂,而黎司暮的戲被路星沈壓了一頭,只有路星沈拿到了提名,加重了自我懷疑。

路星沈知道網上都是怎麽說他們的,說他們現在成了真正意義上的對家。

明明不想再做對家的,可命運推著他們往相反的方向走。

“別想多,我拒絕不是因為你獲得提名。”

“我知道。”路星沈湊得近了些,被周圍極強的旋律包圍著,聲音也不得不提高了一點,“你當然不會因為這點事就被打擊到,但是我不想再因為你被網暴了。”

手裏的溫度似乎一下子變冷了,黎司暮像是碰到蛇一般倏地縮回手,眼前人的臉依舊光亮萬分,可那光亮似乎一點都不是分給自己的。

也是,祈求別人來照亮自己,那光也不會是永久的,說收回就收回了。

他心裏知道路星沈說得沒錯,在這個風口浪尖上,他這樣的舉動無疑是給了別人理由找路星沈麻煩,可他居然無比錯誤地以為路星沈是想要鼓勵他,簡直大錯特錯。

他自嘲地笑了笑,“我明白了,放心吧。”

說罷,他轉過身,重新走向光與暗的交界。

“等等。”

黎司暮頓住腳步,再次回過頭,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被人阻隔開的路星沈。

路星沈從人群中擠出來,從口袋中掏出一樣東西交還給他。

湛藍色的玻璃後殼在眩光下藍得像是遙遠的天海相接。

“別對我有什麽期待了,黎司暮。”

-

路星沈睜開雙眼,臉頰挨著枕頭處感受到了一點冰冷的潮濕。

今年的雨水來得也特別早,狂風裹挾著雨水狠狠地拍打著窗戶。

窗臺和地上已經一片狼藉,他赤著腳下了床,立刻沾上了黏膩的雨水,他快走兩步將窗戶關好。

快速擦了擦水回到床上,他翻了個身平躺著,幽暗模糊的天花板與他茫然相對,再無睡意。

自從那次公司舞會,他做噩夢的頻率就變高了許多,他總是能夢到黎司暮聽到他的話時眼裏熄滅的光,過去縈繞心頭的那些回憶也一股腦地混雜在一起,肆無忌憚地踐踏他脆弱的精神花園。

本想把他送的手機也還給他,可是他猶豫了很久,還是不舍得。

事已至此,他是不是該考慮搬家了呢,不然總有機會會碰到他。

也許從一開始,他們就不該有更深的交集。

蜷縮在床上,胃部有種久違的灼燒感。他把整張臉陷入柔軟的枕頭裏,盡量不去想隔壁的人和事,可窗沿不住漏進風嘯聲,雜亂無章的雨滴掃到玻璃窗,都讓平靜的心跳變得鼓噪。

兩分鐘後,他從床上躍起,隨便套了件衛衣便沖出門去。

撲面而來的水汽滲透了幹燥的皮膚,沾在露在兜帽外的發絲上,他沖進雨幕裏緩緩停下的車中,坐到後座上輕輕吐出一口氣。

淩晨兩點的酒吧是夜貓子們的天堂,他擠過幾個人墻,獨自坐到吧臺的一個角落,灌了杯酒就開始按手機。

“老林,出來啊。”

“路星沈,你以為誰都是你大半夜不睡覺?”林之瑜被擾了清夢,對著手機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度。

“睡這麽早?我以為你工作呢。”路星沈嘴裏咬了根煙,右手把玩著打火機,但並沒有點燃。他將腿伸長,什麽都不在意的表情更是阻擋住想要接近他的人。

林之瑜揉了揉眉心,看了眼墻上的鐘,眼裏閃過幾絲清明,“你怎麽回事。”

“我也不知道。”

林之瑜“嗯”了一聲,隨即問道,“黎司暮呢?”

“跟他有什麽關系!”

林之瑜聽到那邊“啪嚓”一聲響,像是金屬蓋子被重重蓋上,不由嘆了口氣,“你和他怎麽了。”

路星沈像洩了氣的氣球,趴在吧臺上,“我不該接近他了。”

被酒熏紅的臉頰貼上殘留著冰涼的玻璃杯,口齒跟著變得不清晰起來,“老林,有沒有誰要租房子,我想搬家,或者我先搬到你那住一陣。”

林之瑜聽出了他語氣不對,頓時捏緊了手機,“你喝酒了?你那個胃還敢後半夜喝酒?”

本來他們兩個現在不是一個公司的人,私下在外見面可能會徒惹事端,尤其是在這種場所。

他自己倒無所謂,但是路星沈不一樣,他不想因為自己又讓路星沈陷入輿論壓力中。

“路星沈,你來我這吧。”

他明白路星沈想要找個人傾訴,但那個地方不合適。

路星沈原本失落的眼神亮了,“好啊,我現在就過去,幫我叫個車。”

他看也不看一口未動的第二杯酒,霍地起身,眼裏閃動著光芒。

下一秒,一個人的身體撞上他還在舉著手機的手臂,沈重的悶響在嘈雜的環境下都清晰得分明。

路星沈的臉刷地一下白了,仿佛手機撞上的不是冷硬的地面,而是他的心。

他僵著臉看向不遠處的地上,在心裏無數次祈禱不要碎,可是就像他過去收獲的無數次失望一樣,他的祈禱從未實現。

紅色的玻璃後屏的下半部分爬滿了裂痕,沾上了泥濘的塵土。

他用盡所有勇氣留下的東西,就靜靜地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好像一文不值。

以至於路星沈後來每次回想起這個畫面的時候,都會覺得,也許這就是報應,不是自己的終究會失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