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前因

關燈
前因

路星沈快步走過去,眼裏只有那抹破碎的紅色。

拾起不重的手機,心裏的某一部分也像後屏一樣碎掉,不嚴重,卻紮得疼。

他慢慢擡起臉,紅著眼看向撞到他的人,一個染著金發,戴著金鏈,披著一件潮牌外套的年輕男人。

“真是晦氣。”男人輕描淡寫地說,翻了下眼睛。

“你說什麽?”路星沈沖上前,扯住他的衣領。

男子似乎沒料到他的動作,驚訝了一瞬便喊出來,“幹什麽幹什麽?打人了!”

“打的就是你!”路星沈猛地舉起拳頭。

眼前的一切變得清晰起來,時間好像突然慢了下來,他能看清周圍人神態各異的臉,以及他扯過來的人的裝扮,和他一瞬間竊喜的表情。

就在所有人以為他要砸下去的時候,他卻緩緩放下手。

“哈,慫包。”金發男子見狀輕籲口氣,轉而挑釁起來。

“你不配。”路星沈吐出三個字,微微瞇起眼,像是在看一坨垃圾。

“你!我操,你以為你是誰,”男子覺得路星沈色厲內荏,他身上一瞬間的冷凝是錯覺,便囂張起來,“你舉著手機讓我撞的,大家評評理,是不是碰瓷。”

“別人可沒你眼瞎,更何況,你是故意撞上來的。”

男子的臉僵了一下,瞬間又叫起來,“你說誰故意,有臆想癥趕緊去治。”

“臆想癥?”路星沈一字一頓地說,透著股危險,“那你告訴我,這是什麽?”

他擡起手,食指和中指間夾著一個黑色的方塊,指甲大小,看起來十分不起眼,儼然是針孔攝像頭。

男子臉色變了,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外套上衣口袋,兩秒鐘後,他推開擋在周圍的人,飛速地躥出酒吧門口。

路星沈並沒有去抓人,穿過層疊看熱鬧的人,握著口袋裏的手機,慢慢走到了門外。

雨依舊冰冷地下,在地上濺起水花,偶爾隨著風掃到站在房檐下的他的臉上,很冷。

點燃一根煙,煙霧順著綿密的雨簾,模糊了眼前的視線,路燈透過雨霧像是一彎朦朧的月亮。

他諷刺一笑,他對一切鏡頭都非常敏感,即使是如此不起眼的形態,只是他沒有想到,誰會這麽恨他,當眾給他下套。

如果他真的不管不顧打出那一拳,說不定他真的就別想在這個圈子混了。

他想起前兩天,關於他的謠言都被完美解決,原因就是祝家家主——他父親突然發話。

“星沈是我的次子,他隨母姓,他也是祝家繼承人之一。”

這句話簡直是一枚重磅炸彈,炸掉了一半黑路星沈的人。

祝家家底深厚,即使是不了解商界的人,也是聽說過名號的。

誰敢說祝家的兒子需要金主靠山,他們自己是金主還來不及。不過這就引發了另一種黑點——說他耍大牌擺架子,還拿出一堆視頻片段做證據。

但是這些話可比什麽潛規則傍金主輕多了,更有些知道他的身份一下子轉變態度的路人。

路星沈不得不承認,黎驍的手段非常,在聽了他的解釋後,就想到通過最簡單的方式解決棘手的問題。

他其實比較疑惑的是,黎驍難道不怕有人質疑,他簽下他只是因為他有背景嗎?

然而黎驍不知哪裏來的自信,和他簽約的那時候一樣,即使他說他不想當歌手,他都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這不是你該操心的事,你只要專註創作就好了。”

他,還有幾個人,比如林之瑜,白嶼,似乎都認定了他是天才。

如果這是真的,那麽為什麽他最親的人卻不這麽認為呢?

他無法控制的回想起頒獎那晚。

路媽媽難得的沈靜,終於沒有在他面前念叨弟弟的名字,仿佛在等待著一個重大的宣判。

路星沈左手大拇指劃動著食指的指腹,眼神沒離開過單人病房裏的電視機。

他從護士的口中得知,她很期待今天的到來,他能感覺到這一點,就好像突然回到了小時候,彼時她還會溫柔地鼓勵他開口唱歌,只是匆匆鼓勵完,便抱起小團子一般的祝星原,一點一點不厭其煩地教他彈鋼琴,即使那時候祝星原太小,根本坐不住,沒一會兒就大哭大鬧。

然後就是她再次將視線分給自己,說一句,“星沈,去幫媽媽給弟弟買個冰淇淋回來。”

一旁安靜地在紙上寫寫畫畫的筆停住了,他稍微流露出不願的神色,就被一旁正在給哥哥講人情世故的父親訓斥,“給你弟弟買東西還拉個臉?”

這個時候哥哥會救他於水火,帶著他一起出去,然後拍拍他的肩膀,“下次別這麽任性了,那畢竟是弟弟。”

任性。

原來這就是任性。

哥哥不愛吃甜的也就罷了,怎麽沒人想著要給他也買一支冰淇淋呢。

而那張寫著不成形的樂段、打算拿給父母看的紙,在看到父母本被吸引過來的目光又回到其他兩人身上時,便被他用來擦手心的汗水,遺棄在了那個炎熱的夏天。

從那時起,他心裏的某一個部分就變得不一樣了,他明白了一些解決問題的根源所在,他不再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家裏所有人的臉色,每天神龍不見首尾的是他。

效果立竿見影,不僅院子裏的小夥伴更喜歡湊到他身邊玩,陪他一起上房揭瓦,父母的目光也終於開始頻繁地投註到他身上,他開始霸占弟弟喜歡的鋼琴凳,他再也沒有幫弟弟買過冰淇淋。

他承認祝星原很好地繼承了她的音樂才華,他也逐漸明白她為了這個家庭放棄的鋼琴夢,被她寄托在了弟弟身上。

每一次他都想好好地問問她,他是哪裏比不上祝星原,有一次他真的這麽問了,得到的是一個讓他更加失望的回答。

“星沈,媽媽知道你也很有天賦,但是……”

但是後面是什麽他沒有再追問,再問下去會顯得自己像個小醜。

隨她離開那個家之後,這麽多年過去,他並不了解祝星原的音樂水平到底發展到什麽程度,但是他在考上頂尖音樂學院,遞給她入學通知書時,看到她眼中死灰覆燃般的興奮,他還是很開心的。

高興到在聚餐結束迅速寫了一首歌,可惜喝醉了,U盤不知掉到哪裏去了,因為當時手機插著U盤,直接錄到了U盤裏,所以他酒醒後也想不起曲調,隱約記得那是首相當不錯的歌。

只是天不遂人願,還沒等他畢業,她就生病了,高額的醫療費用他承擔不起,一直暗中了解他們母子狀況的父親終於出面,解決了這一難題。他知道父母還是深愛彼此的,只是他們對愛的表達不同,以至於無法繼續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

但是他不想再做祝星原的替代品了,他迫切需要一個證明,證明他的實力和努力。

也許是他太過著急,太過急功近利,才會導致他最終的失敗。

那個晚上,他因為陪她做檢查,沒有親自去頒獎典禮的現場,但他寧願去了。

那樣的話,他就不會在結果宣布後聽到她輕輕的嘆息,也不會聽到她說——

“要是星原……”

她沒有把話說完,但他們都明白她要說什麽。

那一刻就好像空氣中的水蒸氣都凝固了,他甚至沒敢看她的表情,就匆匆逃出了病房。

一根煙畢,他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灌入肺中,讓他不自禁地咳了兩聲,今天的雨很小,完全比不上那晚的雨,滂沱成河。

那晚他在雨中穿行了很久,最後是顧北川不顧風雨交加,找到了窩在公園長椅上嘴唇發紫瑟瑟發抖的他。

他甚至不記得是怎麽走到那裏的。他只是很喜歡公園雨夜時,慘白的路燈穿過雨幕潑灑在葉片上的光影,世界安靜得只有雨水砸在地上的聲音。

不過可能因為更久遠的過去絕望過一次,所以這次還好,他只是發了三天高燒便清醒了。

誰也不明白他為什麽要為了那個獎項尋死覓活,但是不重要了,他不想再證明什麽了,他終於醒悟過來,不管再怎麽證明,他也沒法改變一個人堅信的念頭。

他甚至沒有主動給她聽過那首與獎項失之交臂的歌,而她也沒主動提過要聽,不過他猜小護士應該給她放過。

有的時候他也很迷茫,自己到底還在這個圈子裏幹什麽,可他總覺得自己有什麽事情還沒有完成,他真的熱愛音樂,熱愛創作。

相對的,越是熱愛,越是讓他恐懼,讓他遲遲不敢重新邁出一步,讓他不敢從頭再來。

所以他說黎司暮勇敢,是真心的。

黎司暮似乎永遠都沒有畏縮的時候,停滯也只有一時的,不像他,一直在原地打轉。

也許這才是黎司暮真正吸引他的地方,他一直都不是真的怪黎司暮拿到那個獎,他也沒有怪母親,他只是責怪自己。

也許自己是有些天賦,可能佐證這一點的機會已經以失敗告終,所以當有人說他是天才的時候,他反而會感到惶恐和茫然。

說到底還是自己不夠強罷了。

他自嘲地笑笑,站起身迎接投註在他身上的車燈。

“你怎麽親自來接我?”

他帶著一身水汽鉆進溫暖而狹小的車廂,駕駛位上的林之瑜嫌棄地看了他幾眼,狀似不經意地開口,“我剛剛打給別人,可惜他不來接你。”

“誰啊。”

“黎司暮。”

“咚”地一聲,路星沈捂住腦袋,“嘶”了一聲,“你打給他幹什麽,不對,你怎麽有他電話?”

“你怎麽聽不懂重點,我說他不願意來接你。”

路星沈甩了甩沾濕的發,幾滴水珠掃到椅背上,看得林之瑜心疼極了。

“我和他沒什麽關系,他來接我幹嘛。”

“你們是鄰居。”

“但是我不回家,我是要去你家。”

“所以你還是希望他能接你。”

“你到底想說什麽?”路星沈眉頭壓低,目光凝在林之瑜臉上。

林之瑜卻罕見地笑了笑,像是聽說了秘而不宣的大新聞。

“你猜他在幹什麽。”

路星沈沒來由的煩躁,洩了氣般癱在車座上,轉開眼,扭頭看向窗外倒車鏡裏反射的後車車燈,模糊的光點一晃一晃地落入失去焦距的眼中。

“我管他幹什麽,跟我沒關系。”

“就是和你有關。你要是不想聽我就不說了。”

路星沈倏地扭回頭,眼裏雪亮,“快說。”

“他在聽你的那首歌,沒錯,就是你輸給他的那首。”

“你怎麽知道的?”

“我聽到的。雖然他很快反應過來把音樂關了。”

路星沈眼裏的光暗了下來,“呵,他大概恨死我了吧。”

“誰也不會反覆聽仇人的音樂的。”

路星沈下意識想反駁,當時他躺在床上發著高燒,可不就是一直在反覆聽黎司暮贏了他那首歌。

“沒看出來啊老林,你還挺有想象力的,你怎麽知道會是反覆聽。”

林之瑜學著路星沈慣有的腔調拉了個長音,像是在肯定一個事實。

“直——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