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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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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債

【零】

鳳冠霞帔的新娘跨進廳門,滿身環佩叮當作響,她身上喜服紅的像一把火,舔舐著這座古老的廳堂,也照亮了這座廳堂。

堂中彌漫著濃稠的青煙,像是有實體一樣緩慢翻騰。

青煙之內人影綽綽,新娘雙臂被人架起,數不清的眼睛在她身上軀幹上撫摸——帶著審視的眼睛,一層層脫去她身上層疊繁覆的禮服。

她和那些眼睛一樣焦急,那些德高望重的女性長輩,她們或許是某位老太爺的遺孀,又或許是某地父母官的高堂老母。

各種秘方灌進她耳朵裏,連帶著一尊又一尊的佛、菩薩,還有道家仙姑。

新娘被人攙扶著跪下又起來,向那些神秘莫測的四方神像跪拜磕頭。

一雙手握住新娘的手,她頭暈目眩地擡頭,看到面前的婦人,眼淚立時落了下來。

娘。她細細弱弱地吐出這個字,看到那婦人眼淚掉下來,落到自己手上。

娘為你帶來了一副秘方。

*

【陸】

前院的堂會還在繼續,那丫頭卻已悄悄退回內宅,將方才接話的那人形貌言語原原本本地描述給奕大奶奶。

她進不去大奶奶的院門,只能找個磚縫松動的墻角,語速飛快地將她能想到的,她能記住的,還有大奶奶叮囑過的倒豆子一樣全倒了出來。

景黛在墻壁另一側聽完,嗯了一聲:“銀票給你準備好了,你不要停留,也不要收拾東西,馬上離開府裏。先去打聽那個人何官何職……對了,你再回當阜州,找連家,把你的猜測原原本本告訴你們姑娘的父母哥嫂。”

丫頭在墻外冷笑一聲:“找父母哥嫂要是有用,我們姑娘今兒就不會只剩得個牌位。連家?呵,大奶奶,您就別指望連家了。”

前頭的大奶奶貞娘出身阜州巨賈連家,錢夠用了,人便容易生出別的心思。

貞娘的父親花錢捐了個頂戴,她哥哥寒窗苦讀十年,到了連個院試都考不中,只好如法炮制,也捐了個頂戴,品級竟比奕大爺還高些。

但頂戴與頂戴終究是不同的,捐來的和考來的,到底有區別,這也是連家的一個傷心處。

因此貞娘尋婆家的時候,連家老爺和大爺堅定不移地拒絕了多少門當戶對的人家,一心要把女兒嫁進正經地詩書人家。

“奕大爺當時不過是個破落秀才,空有個名門之後的銜,莊子土地,連老宅都被他那爹當光了。我們老爺鬼迷心竅,非說他是個奇才,上桿子要把我們姑娘嫁給他……”明明都已經過去了十二三年,那丫頭說起來,還是會咬著後槽牙用力呸一聲。

奕大爺這個奇才光考院試就用了四年,混上個相公名後,往後七年鄉試,年年落第。

他十一年沒討老婆,人都三十多了,還老光棍一個。只因黎老太太說,她兒子是個奇才,他們黎家乃名門之後,尋常鄉野村婦配不上做他們家兒媳婦。

“那老婆子打的如意算盤,是等奕大爺考上舉人再尋親,好把自己兒子賣個更好的價錢。我們家老爺瞎了眼,上桿子倒貼這破落戶,讓姑娘帶了百萬雪花銀來。您說巧不巧,姑娘嫁來第一年,奕大爺就中舉了。”

最後一句話說得陰陽怪氣,讓景黛不得不接話:“因為那百萬雪花銀?”

有意思。

奕大爺娶第一房老婆,當年中舉;娶第二房老婆,次年高升。

有意思。

第二次“貞娘回魂”之後,這個已經不在身邊伺候的丫頭找到了她,涕淚漣漣,將景黛真的當作了去世的貞娘。

她進門的時候,帶在身邊的丫頭一個都沒能留住,全從內院打發了出去。

貞娘去世的時候,這些仆人被盡數轉賣,只有這丫頭因著一嘴本地腔,成了漏網之魚。

“我不是你們姑娘。”她對這個丫頭說了實話,“只是借你們姑娘的名字用一用。”

“您是……”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丫頭哆哆嗦嗦地問她,眼看著就要說出妖物這兩個字。

“您是地仙嗎?”

真是個機靈的孩子。

景黛將她扶起來,當著貞娘的牌位說:“好孩子,別怕,你今天跟我透的底,都是好東西。你們家姑娘的債,我一並從黎家討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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