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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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引擎聲響徹城郊夜空,足足兩小時,才像發洩完了似的,停止轟鳴,一輛暗黑色邁凱倫駛進靜園停車場,停車處早有人等候多時。

正是董事長秘書陳嘉成:“少爺,您終於回來了,顏董在家等您很久了。”

聽到“家”這個字眼,顏繼冷笑一聲,一眼不看畢恭畢敬的人,只不疾不徐往裏走,客廳裏的顏梁早就等得不耐煩了。

氣急敗壞的吼:“你還知道回來!”

絲毫不受影響,顏繼散漫地坐沙發上,打一根煙:“怎麽著,你跟顏游把京億鬥破產了?”

顏梁氣結:“混賬!京億不是我一個人的,你也有股份!這些天陳秘書給你打了多少次電話,你一個都不接,你是生怕你媽不擔心是嗎?”

擱著煙霧,顏繼眼神狠厲,一字一句道:“我早就說過了,股份送你了,你拿著這些股份跟顏游鬥得你死我活的時候,怎麽不見你說這是我的?”

“還有,我說過了,不想再在你口中聽到關於我媽的任何。”

神似的兩張臉,卻針鋒相對,兩人都不介意來一場互相殘殺的場面,顏梁緩過氣來,坐在顏繼對面,氣場十分陰沈:“你是我兒子,再不想承認,你也是我的種,身上流的是我顏繼的血,我如果敗了,敗給顏游,你以為你會有什麽好下場?”

“或者說,你的季禮會有什麽好下場?”

顏繼眼神一緊,將煙蒂握在手心碾滅,牙關緊咬,隨後從沙發暴起,拎起對面顏梁的衣領,“你知道什麽?你對她做什麽了?”

“我可不敢做什麽,”顏梁不見窘迫,嘴角一股邪氣,跟顏繼對視著,“可你叔叔顏游會不會做什麽,我就不知道了。”

顏繼努力克制著怒意,手臂青筋暴起,連日來高強度的治療讓他身體變得虛弱,意志力也越來越薄弱,他不能失控。

不間斷的調查,顏梁對顏繼的病情了如指掌,看著已經在崩潰邊緣的人,他不忘最後添一把火,平靜地說:“你跟我一樣,沒有能力保護心愛的女人,不配愛人。”

“哐當”一聲,是人的□□跟冰冷的大理石碰撞後發出的聲音。

鮮血汩汩自顏繼額頭湧出,彌漫整棟別墅。

顏梁起身整理西服衣領,沒有溫度地看著在地上陷入昏迷的顏繼,眼球充滿血絲,聲音冷酷地喚門外守著的人:“陳嘉成,進來給少爺收拾收拾。”

陳嘉成連忙進門,對屋內的淩亂場面毫不意外,不多言,只利索打開醫藥包給顏繼包紮起來。

確保衣服沒有一絲褶皺,顏梁邁步往外走,最後撂下一句話:“讓他明天來公司。”

“是。”陳嘉成的聲音被血腥味覆蓋。

今天是月中,夜色很好,月光照亮了路燈昏暗的郊區小道,顏梁一人獨自開車來到一處小院,下車後,他刻意控制著腳力,四下靜謐,沒有多餘的聲響,似是唯恐驚到什麽人。

顏梁沒有開燈,只靜靜坐在院中石凳上,月色皎潔如霜,他臉上的表情晦暗不明,良久,他輕輕開口,“你很久沒有為我作畫了,雯雯。”

“還記得我剛剛來到顏家時,不受人待見,他們把我安排在這裏,偏僻難找,生怕我給顏家丟臉。”

摩挲著手下丹青水墨畫的一角,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柔:“只有你,肯來和我說話。”

那時,顏梁十六歲,溫雯跟顏游同歲,比他小兩歲,溫雯與顏游自小一起長大,但關系始終不夠親近,兩家人有意撮合也沒辦法,直到顏梁第一次被領進顏家時,溫雯便一眼就黏上他。

顏梁參加過歡迎儀式後就被直接送到了顏家幾代前的一間老宅,來路偏僻難行,每日定時有人來送飯,還沒等他完全適應刻意刁難的一切,隔天,便有人來雪中送炭。

溫家是書香世家,又世代從政,家族中人都舉止有節,氣質卓然,溫雯十四歲就已經有了一身的從容不迫,笑容溫婉大方,偶爾才會有小女孩兒的天真爛漫,除了那一日,那一眼,她當下就紅透的臉頰和控制不住打量的眼睛。

溫雯讓司機老許停在遠處,獨自一人,提著保溫盒,小心翼翼地敲門,半天沒聽到腳步聲,溫雯有規律的間隔式敲著門,五分鐘後,門打開,眼前妖孽卻淡漠的臉跟腦海裏反覆揣摩的那張重合,兩人都是一頓。

溫雯穩住慌張心緒,輕輕開口:“我跟顏爺爺說過了,他答應之後讓我來給你送飯。喏,這是今天的,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麽,這些都是我覺得味道還不錯的,你可以嘗嘗。”

眼前的女孩兒個頭不高,穿了一件白色襦裙,頭發又黑又亮,向後梳成一條辮子,給他遞食盒時露出的手腕白皙纖細,很骨感。

顏梁沒接,他的臉長的很邪氣,說話卻只有冷漠,沒有輕佻意味:“跟你有什麽關系?”

溫雯裝作沒聽見,不答話,俯身將保溫盒輕輕擱在他腳下,語氣輕快:“我明天還來送飯,再見。”

少女心中雀躍,離開時的背影卻仍舊從容清麗,是荒山野嶺孤寂冬日裏一抹鮮亮的色彩。

然而,那份保溫盒一連幾日都被丟在院門外,沒被打開過,直到春節將至,溫雯終於鼓足勇氣在無人應答下提著食盒進了門。

院內是民國時留下的建築風格,青磚石瓦,寥落清幽,雖然不大,但足夠他一個人住,這會院子裏沒人,房間門敞開著,溫雯提著食盒的手指緊了緊,隨後鼓足一口氣進了房間。

今天她不同以往,穿了一件紅色呢子大衣,內搭是黑色緊身的長款毛衣,再配一雙過膝靴,是好朋友給她的搭配建議,讓她從顏梁喜歡的風格入手。

房間內用黑檀木作為主建材,只有兩三桌椅,和一張帶帷幔的床,除了黑色就是灰色,不見其他,還有屬於少年的檀香與煙草混合的獨特味道,溫雯不太適應,站在原地無所適從,視線所及沒有她想找的人。

正在猶豫要不要離開時,身後傳來嘩啦啦的水聲,溫雯懵了一瞬,還沒反應過來,身後就站了一個人,那人逼近她,距離漸漸縮短,然後溫雯耳側響起了一道好聽的聲音,“溫小姐,你這是要幹嘛?”

“不,不幹嘛,我是來給你送飯的,”溫雯不敢動,說話也有些結巴,“今天是除夕,本來是要吃火鍋的,但我一個人帶不過來,就給你帶了點小菜和餃子,你快嘗嘗吧。”

除夕,溫家規矩嚴,不會讓她這個時候過來,顏梁突然有了興致,刻意壓低聲音:“今天穿成這樣,是給我看的嗎?”

“不,不是。”溫雯意識混亂,被他呼吸吹拂過的耳根變得緋紅,只能暗自穩定心神,解釋道:“過年就是要這麽穿的,來年會有好運。”

“是嘛?”顏梁伸手接過保溫盒,不再理她,走到院子裏石桌旁坐下,對著幾盤餃子和過年菜慢嚼細咽。

身後無法忽視的存在感消失,溫雯松一口氣,又步伐緩緩地走去顏梁對面坐下,他的吃相很好看。這會兒接近黃昏,家裏人找她的消息肯定接連不斷,但溫雯卻一點都不著急。

半個小時,顏梁才吃完這頓“年夜飯”,他擡眼看她,眼神還是一如既往的沒有溫度:“怎麽還不走?”

“我等著拿食盒回去。”溫雯早就想好了借口。

顏梁不置可否,看著對面刻意打扮後一身艷色的女孩兒起身,一樣一樣的收拾好食盒,又對他欲言又止的樣子。

溫雯咬咬唇:“你不送送我嗎?我一個人來的。”

“不送。”

天已經黑透,溫雯一個人提著食盒,開著手機手電筒,走了接近兩公裏山路,才看到收到消息來接她的司機,回家後自然是被父母責怪了一番,年夜飯還是保姆偷偷帶給她的。

自那次後,溫雯有一個月沒去找顏梁。

三月開春,漫山遍野長滿了野花野草,顏家溫家一同去郊外出游,溫雯終於還是忍不住偷跑去了小院。

溫雯知道最近顏家內部有很多爭執——關於是否要放顏梁出山,讓他正常考大學進公司。新的一年,他們都長了一歲,顏梁十七歲,是該準備考大學的時候了,而這次來出游,也是顏家那邊有了決定。

這次溫雯敲門進院後一眼就看到了一月未見的人,他穿著一身黑,坐在院子裏那棵開花正盛的白玉蘭樹下,像是畫中人,溫雯莫名手癢,想就地畫到盡興。

顏梁聽到響動,放下手中書本,擡眼看她,似乎對她的到來毫不意外,只平靜地看著她。

溫雯今天披了一件白色鬥篷,是奶奶留給她的,上面是用金線銀線勾勒出的山水畫,看起來很是養眼,滿身的貴氣,跟院內景象很搭。

顏梁看到她腳邊沾染了些許泥土的鬥篷裙擺,皺了皺眉,等回過神來,他對上溫雯溫和靜好的目光,下意識把心裏盤算很久的話說出了口:“等我今年考上京大,我們就訂婚吧。”

溫雯楞在當場,後來回憶起來時,她只記得落滿了一地的白色花瓣,和空氣中混雜著的檀香,構成了她最初全部的愛情幻想。

後來的後來,顏梁考上京大,她們順利訂婚,再後來,溫雯成年,讀完了大學,他們又順利結束了愛情長跑,進入了婚姻,結婚那年,顏梁力壓顏游成為了京億集團的董事長,結婚還沒滿一年,溫雯就懷了顏繼。

四十歲的顏梁,此時坐在同一個石凳上,白玉蘭花期已過,他眼前再也沒有那個沾了土的白色裙擺。

那年,她一個人上山來給他送年夜飯,回去的路上,她像一只受驚的小鹿,兩公裏她走了快三個小時,一邊走一邊罵他,多了些活潑嬌氣,是他沒見過的樣子,之後一個月她都沒來找他。

十四歲的溫雯不知道,那時,他一直在她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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