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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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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六月的雨來勢洶洶,澆透了M縣貧瘠已久的土地,明明是中午,天空卻昏暗的像是傍晚。

兩個晚上沒合眼,季禮卻沒有睡意,拖著一身疲憊,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出站後她腳步不停地走進雨幕,與暴雨融為一體,雷聲轟鳴不斷,雨點很大,她卻不知躲避。

六月七日下午,高考結束,大街小巷都是迎接高考生的父母,嘈雜熱鬧,話題無一不是與考試有關,各式鮮花繽紛晃人眼,不時夾雜著劈裏啪啦的鞭炮聲。

季禮捂著嘴咳嗽,沒有過多情緒,也不在意周邊,緩緩跟隨著人流走出考場,大病一場讓她反應遲緩,還沒來得及阻擋,就被撲面而來的人熊抱住,能幹這事兒的只有徐九黎了。

徐九黎足足抱夠一分鐘才撒手,順便將一束藍玫瑰塞季禮懷裏,笑嘻嘻地說:“季禮,畢業快樂!”

季禮無奈抱著滿懷的花,嘴角扯出笑意,說話鼻音很重:“徐九黎,畢業快樂!”

得到滿意的祝福,徐九黎拉著她往清靜的地方走,在花開一片的玉蘭樹下站定,“季禮,你打算報什麽大學呀?雖然不能跟你一個學校,但是我們可以在一個城市呀!”

季禮咳嗽不斷,不動聲色地收回被徐九黎拉著的手,眼前的女孩兒出落得已十分動人,她正向遠處的許箴言揮手,示意他多等會兒。

初夏的風輕柔撩人,大片大片的白色花朵將兩人籠罩住,給予他們片刻的陰涼,心底柔軟被觸動,季禮情不自禁,但聲音依然克制:“徐九黎,祝你前程似錦。”至於其他,有人會好好愛你的。

徐九黎聽到季禮說話,轉身繼續傻笑著看季禮,季禮略過她與遠處的許箴言點頭示意,男生回以微笑,註意力卻全在像藍玫瑰一樣古靈精怪的女孩兒身上。

告別就到這裏吧,吹夠了夏天的風,季禮笑意漸漸變淡,莫名冒出的離別情緒也釋懷,她倒退著走,跟徐九黎揮手說再見。

七月,廈城,身穿黑色碎花短裙,素著臉,拖著行李箱,季禮站定在沙灘上,耳邊海浪聲陣陣,卻感覺十分不真實。

過去一個月,她自己窩在酒店裏,大病一場,整日整日昏睡,病好透了,又開始沒日沒夜酗酒抽煙,清醒的時間很少。這會兒站在這裏,陽光刺眼,才發覺自己已經很久很久沒好好曬過太陽了。

將近一年來,季禮靠兼職積攢的錢不少,大學四年的學費勉強湊夠,早早就計劃好的畢業旅行,她當然得來。

面前是淺藍色的海,季禮深吸一口鹹濕海風,再慢慢吐盡,隨後她拖著行李箱,走進路邊一家看著順眼的民宿小店。

刷身份證,挑房間,付錢,拿房卡,一氣呵成,沒有多餘情緒,她做完了上次別人為她包辦的事。

房間在四樓頂層,窗外就是沙灘和海,現在是旅游旺季,這間是有人剛剛退掉的,她算幸運。扔下行李箱,環顧一眼房間,季禮沒有過多停留,拿上手機慢悠悠到下樓點一杯雞尾酒,再在沙灘挑一塊安靜地方坐下。

下午四點,天氣仍舊燥熱,季禮來的這片海灘還沒被“網紅”標簽糟蹋,來的人多是會找地方享受的,三三兩兩,有人在安靜看海,有人在放肆拍照記錄,附近民宿提供的自助燒烤的香味兒也傳過來,跟海風糾纏在一起。

而季禮,和過去三十個日日夜夜一樣,此刻,日落黃昏,任由酒精上腦,也放任記憶席卷而來,那人在耳邊蠱惑她的片段就像在上一秒剛剛發生。可這一趟,她清楚地知道,只有她一個人了。

這一趟,她就是來自虐的,逃避夠了,就要面對、摧毀、重建,然後勇敢地往前走。

杯中酒續了一杯又一杯。

終於,酒精發揮效力,季禮脫力躺在沙灘上,海浪一波又一波在她身體上侵襲又離開,目之所及,天空從湛藍變為瑰麗,再從瑰麗褪色成黑曜石。

日落,是他討厭的日落。

眼角一滴淚滑下,迅速與海水融合,看不出痕跡,眼淚許是知道自己偽裝得完美,由一滴變為兩滴、三滴,後像再也無法控制般,連片地滑落,跟海水一樣鹹濕。

“知道你厭惡黃昏後,我本來想陪你看盡餘生日落,可是那天,我等了十六個小時,也沒能等來你。”

孤獨自白,終被海浪聲吞沒,消失於無形。

在廈城的第五天,終於看夠了夏天的海,也喝厭了那杯相同味道的酒,季禮踏上了1000米高空。

身後,帶飛教練按照流程給她培訓,做心理建設,很是耐心專業,此時此地,周遭場景和季禮腦中兩月前的相似場景重疊,有一種身處平行時空的錯覺。

季禮下意識屏住呼吸,對周圍教練的關心聲沒有過多反應,直到飛機到達指定高度,艙門被拉開,氣流急劇循環,氣壓迅速上升,才迫使她從記憶泥沼中恢覆清醒,耳邊是帶飛教練的再次提醒聲:“季小姐,您做好準備了嗎?”

“做好準備的話,咱們就正式開始了。”

腳懸空著,季禮深吸一口氣,主動打開記憶閘口,同時平靜回道:“好了。”

一瞬間,失重感來襲。

頭重腳輕間,季禮看到無數個記憶片段從自己身體拋灑而出,跟隨著自己一起在空中飄散,旋轉,下沈,最後消失。

“孬種。”

“誰的人生不苦,誰他媽的人生不苦。”

“這一年,我做的最錯的事就是相信了一回愛情,不對,是又相信了一個人。”

“孬種。”

“再見吧,再見吧”

“都再見吧。”

-

不是平行時空,六月初那場等了十六個小時的黃昏,是顏繼跟她看過的最後一次日落。

季禮不知道,她從黃昏站到了淩晨,身後有人跟她一起,內心帶著卑微的懇求,只為了再讓她陪自己看一場日落。

一個月前,京華宴會廳休息室,隔著暗色玻璃,顏繼指尖煙霧繚繞,緊了又松,松了又緊,手心新添的疤往外滲著血跡,他渾然不覺,只專註地看幾尺之外肩膀不時抖動的人,房間裏循環播放著一首《蘋果》:

“如果魚死了可惜網沒破

造物主不心疼將死之人不必躲

這故事像泡沫眾目睽睽下夭折

若不忍割舍多嘗幾年的惡果

別給我太多我是農夫撿的蛇

我反覆揣摩貪戀溫柔好饑渴

矯揉又造作塗滿偽善的粉末

伺機潛伏的殘忍的話音剛落

對呀對呀對我不難過

如同虛設淚才掉了幾顆

關於你的畫面全都忘了

這段故事我靠胡編亂扯

誰放誰走了誰躲著藏著掖著

我送你一顆咬掉半口的蘋果

用來陪你撐過血肉模糊的解脫

見縫插針的在遠處給你撫摸

對呀對呀對我不難過

如同虛設淚才掉了幾顆

關於你的畫面全都忘了

這段故事我靠胡編亂扯

對呀對呀對我不會痛

不用刻意攀比傷勢誰重

自己的傷口自己最懂

一針一線縫合不算太痛

我消費掉你的浪漫天真

你就當我只是身體冰冷

越溫暖的火焰就越殘忍

越逼真的畫面人越犯困

你活在我清晨睡意朦朧

你活在我關燈清醒造夢

你活在我笑了情緒暗湧

你活在我哭了人去樓空”

十六個小時,滿地灰色煙蒂,顏繼一秒一秒數著時間,像刀刀淩遲,卻不見血,他在用最深情的方式做著她最恨的事——讓她相信,又讓她不信。

這樣的他,他顏繼,跟那些傷害過她的人再無分別,他成了那條農夫的蛇,連多嘗幾年惡果的資格都沒有了。

直到最後一場歇斯底裏的告別落幕,人遠去,顏繼的眼前漸漸模糊,意識回到一月前他剛剛救下季禮時。

在廢廠找到季禮時,她渾身都是青紫,臉色蒼白,確認是他後立即陷入昏迷,顏繼幾乎情緒失控,他憑著所剩不多的理智,抱她放進副駕駛,開車回禦景苑,直到將人送到魏子述帶來的醫生手裏,才脫力倒下。

他知道,在得知季禮出事的那一刻,他的病就又覆發了。

連夜處理了雷純,交代好魏子述,顏繼趕回F市,他像一個懦夫一樣,生怕季禮看到他狼狽不堪、情緒失控、被夢魘支配的樣子。

F市城郊“凈園”,私人診所,心理醫生司虞剛結束一場長達一小時的深度催眠,她取下白手套,緩緩擦拭著細長手指,等待病床上的人恢覆正常。

“你這次覆發,再想要好轉會很難。”司虞翻著病歷本,語氣平靜,“你把她當成唯一的精神寄托,她就成了你的軟肋,她一旦離開你,你熬不過去。”

顏繼剛剛轉醒,一場治療耗費他很多心力,他語氣孱弱,但卻十分肯定,“她不會離開我。”

司虞放下筆,眼神銳利,“那要是你離開她呢?”

“我可聽說了,你父親這場仗,怕是要輸。就顏家那些豺狼虎豹,到時,你恐怕連自己都保不住。”

顏繼起身穿好外套,不發一言離開。

身後的司虞微嘆一聲,無奈搖搖頭,手邊的病歷本上赫然都是顏繼一年以來的治療記錄,她作為主治醫生,從頭到尾見證了顏家太子爺風光無限背後的痛苦與掙紮,以及顏家內部的蠅營狗茍、權勢暗鬥。

只有無限唏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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