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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把小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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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把小傘

白歆芮木然地站著。她知道眾人的註意已然被吸走,為了不點眼,她應該趁機坐下。

但她的腳不聽使喚。

關節內側的血管跳動著一股名叫驕傲的滾燙。

她曾經在風雨破敗的露天場館唱歌,風沙揚天的樓盤也去過——不是每個歌手一開始就能有劇院和體育館唱歌的。

在商言商,她順著圈子的游戲規則走,從來不曾覺得自己低人一等。唱歌換錢而已,這是她的工作,不是丟人的事情。

但是社交場上的心思昭然若揭:認定她是隨便指了就能唱的歌手,如同一張沒有思想的唱片,一只婉轉的籠中鳥。她和場上任何一個人的身份隔著千萬裏,是茶餘飯後取樂的戲碼。

或許她羞憤的表情也是他們娛樂的一環。

在這樣的場合,她怎麽能唱?

她聽到男人的腳步在她身後,步步逼近。

石韻瀟的目光在她發抖的後背停留一瞬,好像能讀到她的內心密碼。

她是那麽驕傲的人。

座席上的喧嚷似乎安靜了一瞬。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意料之外的驚訝和情理之中的慶幸:

真的是他。

石韻瀟的腳步那麽剛剛好好地停在白歆芮的座位邊。

服務生遞來高腳杯裝的葡萄酒——當季名品,國內只有這裏喝得到。

但他沒有接。

正對面的一位總裁,剛剛還在面色血紅地跟鄰座吹噓新年以來在紅寶石行業創下的的業績新高,現在嚇得臉都白了,忙不疊起身要給石韻瀟讓出座位。

但他一眼也沒看。

他用只有白歆芮聽得見的聲音說:

“要不要緊?”

意思是:

需不需要我幫忙?

白歆芮搖頭的幅度極輕緩,幾乎只有耳環動了動。

於是他的眼睫無言地垂順下來。

在座的人裏面,只有淩慧雯的眼睛最尖。她清楚地從石韻瀟的眼睛裏讀到了他從未對她展露過的柔情。

她從醉酒中醒來,忽然意識到自己做了一件多麽錯誤的事。

要是早一天知道石韻瀟會在,她怎麽可能僅僅因為想看白歆芮難堪就讓她出席。

今天是她第一個證明自己能力的機會,讓石韻瀟和分得非常難看的前妻見面,她不但會在上流圈子裏把臉丟盡。

而且,

如果他生氣了怎麽辦?淩樾未來要發展,連她親外公都得對這位太子爺禮讓三分,她要是真因為自己的一意孤行讓他失了面子,她繼承人的位置還要不要了。

而且而且,

石韻瀟的面容半隱在宴會的燈影裏,側臉輪廓俊逸,下頜清晰柔和,雅重矜貴極了。

慧雯有點想哭,鼻音濃重。

也許他房間裏的高跟鞋是有苦衷的。

她還是不忍心讓他在前任面前丟臉。

她喜歡他那麽多年。

於是她高高舉起酒杯,半癡半瘋地做出七分演三分真的醉態:

“來得正好,白小姐正要唱歌,順便迎迎你。”

賓客全都靜下來,不敢附和起哄。

一直沈默讓出主場的淩時樾終於坐不住,他親自站起來,向石韻瀟溫厚地擠出勉強的笑,岔開話題:

“石董,來這邊坐吧。”

服務生眼裏有活,早就在淩時樾和淩慧雯中間,收拾出了主位的第三張座椅。

石韻瀟的目光終於戀戀不舍地收回,他的影子在白歆芮身邊擦過。

所有人都松了口氣。

有人自作主張,開始調節氣氛:

“石董和慧雯小姐的模樣真般配啊。”

“聽說還是青梅竹馬吶。”

有過來人拿著經驗之談的把握:

“兩位的年紀也半大不小了,結婚還要趁早啊。”

淩時樾總算放下心,舒開眼角的皺紋,假意道:

“我還指望她晚些嫁人,能多陪陪我。不過緣分這個事情,早晚都是好的。”

有溜須拍馬的馬上接住話頭:

“老爺子都這麽說了,看來是有意了?”

場面上終於重又活絡起來。

只有慧雯始終捏著心臟的一角。

明明石韻瀟都已經向她走過來了,為什麽她的心跳得不正常——是有異於驚喜的振奮。

石韻瀟看起來不太對勁。以前他聽見有關聯姻的事情,總是直白了當地拒絕,不會模棱兩可任人猜疑。

這也是她傾慕他的原因——對待不感興趣的追求者和暗戀者,他總是客氣禮貌。身份讓他不至於考慮那麽多彎彎繞繞,永遠直白告知,尊重任何人。

她心裏升起一種不好的預感。

他果然掠過她,只向淩時樾微微傾身:

“酒就不喝了。抱歉,跟您借一個人。”

——

白歆芮今晚喝了太多的酒。被他牽住手腕帶離宴席時,頭還是暈的。

掛在墻上的裝飾畫,裏面的每一個人物都瞪著眼睛,好像下一秒就要從畫裏飛出來。

她又暈又累,抱怨:

“這條走廊也太長了。”

他們在幽深錯綜的城堡建築裏穿梭,路過的禮儀生全都低頭鞠躬不敢擡眼看。

今晚發生的一切都會成為秘密。

淩時樾已經下達命令。

就算他沒有下達,那些左右逢源的權貴們也沒有人真的會愚蠢到曝光他。更不用說品酒宴上數百名禮儀生和管家保潔。

在絕對的身份面前,其他人的地位都卑微地近似——沒有人會跟自己的前途未來過不去。

他是珺晟未來的一把手,是名利場裏最了不起的那個“名”和“利”。多少人翹首以盼四處牽線搭橋也要把人情送到他座下。

沒人敢八卦他的私德,即便他空降宴席並且撈走的這位女明星,是他分手的前妻。

城堡露臺高高在上,睥睨整座恢宏的建築。四下靜謐無人,只有葡萄成熟的芬芳從他們視野不遠處悠悠飄來。

白天在那裏嬉笑乘涼的女眷們已經沒了蹤影。白歆芮倚在外圈凹凸形的短墻上,讓晚風吹散一些胸腔裏上升的熱氣。

如果沒有離婚的話,興許未來的某一天,她也會像其她貴婦小姐們一樣,陪同丈夫避暑度假。但那又有什麽意思呢。這樣的名媛聚會她參加過數次,即便她是自己一路辛苦打拼,也算站穩腳跟,在外人粉絲眼裏勵志極了,但上流圈子講究得天獨厚,天生的尊貴遠比後來的氣運高級得多。

她從來不屬於這裏。所以就算真有那麽一天,她不會比現在的狀態更自在。

她雖然有克制少喝酒,但是路易王妃香檳的果香太清甜誘人,她忍不住貪杯。

她額角柔軟的頭發在涼風中散開,仰臉對著星輝高高舉起酒杯,醉態迷離的眼睛每眨動一下,就為星空增色一分。她的雙頰和鼻尖,還有手肘的細嫩肌膚都染上好看的糖粉色:

“我才不是借酒消愁吶。你那個青梅竹馬段位太低,激不到我。”

石韻瀟上前半步,忍不住解釋:

“只是家長有故交,我沒有和她一起長大。事實上,上一次見面,她還是個上幼兒園的小姑娘。”

白歆芮倏地轉身,撩起惺忪的眼皮,目光漫不經心地在他臉上點過,轉瞬即逝。她的字音拖得很長,有一種倦怠散漫的嬌憨:

“跟我解釋那麽多幹嘛?”

然後,她的眼睛亮起來,像囡囡撒嬌一樣歪著腦袋望他,拿冰冷又甜美的營業微笑對他:

“要不然我給你唱首歌?你想聽嗎?”

石韻瀟看她果然醉了大半,難以自抑地牽了牽唇角。

寧可和不會說話的雜花散星對飲,她也不願意應付那些腦滿腸肥的座上賓。

可娛樂圈畢竟不是清爽幹凈的地方,她站得越高,遇到的人越覆雜,沒有他的庇護,她要如何自處?如果今天不是他在,她要怎麽收場?

他竟然希望她迂回婉轉一點,至少能保護好自己。

胸口湧出一股無名火。他只能盡力平息。他一遍遍告訴自己:這是她圈子裏的生存法則。而且他根本沒有資格規訓她。

她是自由的。

“唱什麽歌?”

白歆芮笑得純粹又天真,看不出一絲怨氣,和剛才在餐桌上的樣子截然相反:

“你想聽什麽?但是說一下,我的出場費很貴的哦。按曲目收費。”

石韻瀟很不滿意她好脾氣的樣子,但是又說不出原因。他的怒氣幾乎噴湧而出,只是苦於沒有一個合適的著力點:

“只要給錢就唱?”

白歆芮纖細的食指很要命地在他襯衫銀色紐扣上一顆顆數過:

“只要給錢就唱。”

“所以剛才你不唱……”

她仰著脖子急忙忙打斷他:

“當然是因為他們不給錢啊,白嫖誰能忍啊,損害我商業價值誒。你還聽不聽了?不聽算了,我要走了。”

說完,她意欲收手,提起裙子走人。

石韻瀟一步也沒退,他捉住她的手指,逼視她的眼睛:

“白嫖不能忍,給錢就行?”

白歆芮手被他捏疼,酒醉醒了一半。她開始後悔剛才借著酒勁發瘋。

他在宴席上沒喝酒,怎麽比她還瘋?

肯定是最近喝太多,酒精入腦了。她心想。

“不是你想的那個。”

石韻瀟整張臉都沈著漆黑的夜色:

“那是哪個?”

……

白歆芮看向他的眼神完全木掉了。

和不上網的男人真是沒什麽好說的。

她奮力掙脫不得,他的身軀危險地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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