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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把小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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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把小傘

三個月裏,白歆芮一刻也沒有停。忙碌起來很容易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手機的提醒頁面常常掛著成列的待出行航班信息,連軸轉的好幾個深夜,她夢醒,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全國的酒店豪華套既分別又相似:沒有感情的潔白被單,一模一樣的洗手間配置,琳瑯滿目又令人疲倦至極的送餐,大方貴氣的紋路墻紙,沈悶的灰色窗簾——根本不敢拉開——她不知道對面的哪一棟樓哪扇窗戶閃爍著專業攝像機的燈光。

沒有地方可以當她的避難所。

天喑不是,石韻瀟也不是。她獨自在黑暗裏摸索,只靠自己。

她的手被他捏痛,眼底盛著濕氣:

“跟你沒有關系。”

說不清是被誤會的委屈還是懶得澄清誤會的疲倦。

在誰眼裏都一樣。娛樂圈的女人自帶暧/昧色彩。誰都可以疑神疑鬼地踩一腳,偶得的尊重體諒都是為了圈她入場做的偽裝。

如果反抗了,對方頂多假笑粲然:

你也太敏感了。

圈子裏不都是這樣嗎。

石韻瀟見她下一秒就要哭出來,才意識到自己因為太過憤怒幾乎要捏斷她的手腕。

他的憤怒來得毫無理由,甚至沒有立場。他沒有資格管束她、規訓她。

以前是,一直都是。

如果是以前。

他會吻她。

這個想法一經出現,思維就無法輕易收束。

城堡露臺的燈光很暗,她的臉隱在黯淡的夜光裏,臉頰線條柔化朦朧,眼睫輕垂,眼裏的星空具象成清晰可見的委屈,洩露隱約的欲/色。

他還是松了手:

“抱歉。”

明明是低語,這兩個字卻在她耳邊炸起沈悶的響雷,穿過耳膜,直達大腦皮層。解析的結果覆雜,她幹脆放任它一遍遍激起波瀾。

她丟下一句話就匆匆逃離:

“謝謝你替我解圍。”

石韻瀟遠遠望著她坐上早就候在城堡偏門外的黑色奔馳。車上點起昏黃的燈光,有人在等她。

三個月沒有見的人,再次見面竟已是那麽遙遠。

他把臉深深埋下,擁抱她剛剛駐足過的微涼晚風。

——

直升專機接石韻瀟回到天喑。

時間不長,他不是急迫的個性,但等到腳步真正再一次踏上雨過後濕軟的土地,等到馬豆草的清香霸道地灌入鼻腔,他的腳步抑制不住地加緊,宋知小跑才能勉強跟上。

他當初和石硯沈打了三個月的賭,力排眾議,擺著野生動物園大好的游客吸納能力不擴建不擴容,不希望再讓商業化的飼養模式侵占當地野生動物資源。

同時,對外打出“順應自然”的宣傳口號,讓每一位游客進入動物的世界,而不是讓它們歸入人類社會。

在他的統籌下,珺晟在當地啟動的專項計劃已經收回了百分之六十的資金。

顯而易見地,他贏下了這一局。曲市野生動物園專項計劃大獲成功。以小見大,石硯沈總算放心,將珺晟在天喑的更多權利讓渡給他。

這次他來,是為珺晟在當地的產業進行下一步規劃。

再見面,候師傅已是園內猴山片區第一負責人。因為猴山和獅虎山直接和野外山谷相連,關於土地資源規劃,很需要征詢相關人士的意見,所以他也被邀請到場。

石韻瀟一向不喜形式主義,為了便捷溝通,一言不發的園長反而被安排在靠後的位置,他對著幻燈片仔細看了很久,聽他的手下放心大膽地討論。他們倒是完全不懼怕這位傳說中殺伐果斷的董事長。

園長後背的冷汗濕透了衣服。

有關經濟效益,只字未提,反而提了更多還原野生動物真實生活環境,高薪引聘專業飼養員的事。

簡短的會議結束,每個人的筆記本上都寫滿了內容。石韻瀟親自委派的人大多務實,沒有彎彎繞繞,他趕場匆忙,所以沒有多作停留。

有人跟著他後腳追出辦公室:

“石董,請留步。”

石韻瀟回頭,看見熟悉的臉,語氣緩緩:

“候師傅。”

他擺手,把石韻瀟引到安靜的角落:

“半個月前,猴山北側有村民燒山,火勢離猴山園區很近。為此,園長警告了為首的那幾個,但是沒用。他們是本地人,對土地的占有意識很強,還說什麽有珺晟庇護,誰敢管他們之類的。”

石韻瀟的眉間從聽到燒山二字就微微擰起。

李磐剛才會上怎麽不說?

“園長他不敢說,畢竟他們拿珺晟當盾牌,很囂張。所以他派我來,因為我跟您有故交……”

李磐不是石韻瀟委派,他算是遺留下來的吉祥物。當初石韻瀟不想高調撤換高層,聲勢太浩大。

要不是他還知道讓候師傅來,這件事還不知道要瞞他多久。

石韻瀟讓侯師傅帶他往猴山走。要到達這片山的北麓,需要橫跨打通山腳的飼養區。

飼養區燈很暗,路坑窪難走,侯師傅主動找話題:

“上回您來,還是和小白一起吧。”

他對他的稱呼已經悄悄換成敬語,但她好像有與生俱來的親和。雖然她表面乖張又冰冷,但真正相處過的都願意和她親近。

石韻瀟眼底有看不出來的陰影。

候師傅沒發覺自己找的話題有什麽不對,他自顧自說開了:

“上回小白也來過,自己一個人來的,看上去心情不太好。我就猜,是不是你們吵架了。夫妻嘛,吵架很正常,我一看她眼睛紅著,什麽也不敢問。”

石韻瀟先一怔,意識到侯師傅並不知道他們離婚的事情,這也屬正常。

接著,他快速推斷出他說的“上回”應該是三個月前。

她心情不好,還哭了。

第二天他們就離婚了,他堅持的。

她會難過。

想也不用想的現實——她私底下不是一個多麽堅硬的人。

他其實也想過很多遍。她怎麽可能只哭那晚一次?但是切實從別人口中聽到,他還是覺得心口傳來尖銳的疼痛。

山火燒過的地方和動物園區顯眼地隔開,這邊是歲月靜好的綠地,而那邊是涇渭分明的一片焦黑。

像一只潛伏的餓獸,隔著劃定的界限虎視眈眈。

分區是按照村民人口來的,天然腐殖質土地被方方正正地切割成私有的領地,塑料篷布攤開,使得營養豐富的土地不和外界接觸。用作固定的木頭標志赫然寫著:

天喑縣羊肚菌種植試驗基地。

唐初忽然收到來自石韻瀟的信息:

xiao:【詳細說說和禾川的合作】

——

錄音棚的燈很暗。

連日的高壓工作,大家看起來精神萎靡。

松松請了病假,控制臺前只有顧宣在忙碌。

小小的密閉錄音室裏,白歆芮只聽得到自己的聲音。

手頭的這首歌已經斷斷續續錄了三十天。

如果要簡單地把每一個音都唱準、每一個要字都處理好、每一個氣口都含蓄又果斷,對經驗豐富的她來說簡直易如反掌。

但她總覺得不夠。

這首是她預定的主打歌,詞曲全包,不近全程盯著編曲,連和聲都是自錄。

她準備這首歌的時間比專輯內其他九首加起來都要長。她追著圈內關系好的知名詞曲老師求了很久很久,直到她們都求饒:拜托我真的沒有什麽可以教你的了。

大家總勸她,第一次寫歌不用太有壓力。不能因為和業界首屈一指的老師們合作多了,就想著要讓自己的水平跟他們平齊。即便她是國內頂尖音樂學院碩士,有極高的音樂審美和音樂素養。

小裊也逗她:這才第幾張專輯?發你這樣拼命打磨,不給以後留進步空間,我真怕你又突然退圈。

白歆芮立在麥架後面,靜默數秒。

已經是和出品方約定的最後期限了,今天無論如何都要把最終版發出去了。

真正開始錄音後,她反而一遍比一遍更松弛。自寫的歌詞和旋律無比清晰地印在腦海裏,她可以閉上眼睛,盡情融入情緒中。

敲定完最終的版本,她虛脫地往轉椅上一靠:

“總算結束了!”

砰的一聲禮花炸開,她驚得幾乎炸起,原地蜷成一團:

“什麽東西?”

門被推開,先進來的是一輛蛋糕車:

“男士們,來幫幫忙。”

松松原來是假裝生病,給白歆芮準備驚喜去了。

她又驚又喜地接過好大一捧霧藍色玫瑰,有卡片。

她輕緩的語調讀出上面的文字:

“我們在海裏相見。”

很抒情。

松松簡直要尖叫:

“人海!人海!你是人魚公主,我可不是,從小不會游泳來的!”

白歆芮把卡片傳給在場的每一個人看:

“這哪有,誰看得出這裏還有個人字啊?”

顧宣已經迫不及待塞了一口蛋糕,嘴裏含含糊糊:

“是看不出,都擠在一起。”

下一秒,他整張臉被松松氣急敗壞的奶油糊住:

“你能不能有點主見?歆芮說什麽你都說好!”

顧宣委屈,還能倔強地露出一張嘴:“她還說你好呢,我沒主見?”

鄔天霖不愛甜,他嘬了一口咖啡,道:

“我覺得,海裏相見,挺好。”

於是白歆芮把卡片高高舉起,讓錄音棚都頂燈為它鑲上光亮的金邊。

她一錘定音道:

“那新專主題就選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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