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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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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江歲的蹭飯之路,好像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至於江崇,江崇從來就沒有看他順眼過,對他在家裏哄得外婆外公還有媽媽眉開眼笑的馬屁精行為,嗤之以鼻。

江崇的外公是那種老了以後看上去極有涵養和學識的人,他戴一副眼睛,游走於政商團體,只樂呵呵地當人家顧問,出謀劃策,功成身退,不惹半分塵埃,比傳統意義上的軍官多了一分文氣,少了一分粗獷。

江歲在江崇家裏蹭飯時偶爾見到過江崇外公幾次,江崇外公總是眉眼含笑,和藹而有趣,有時還會開幾句玩笑,逗逗來蹭飯的小朋友。

僅有一次,江崇外公講到了年輕時和江歲爺爺在部隊共事的往事,江歲聽得好奇,他從來都沒聽過自己的爺爺講過這些,然而江崇外公只提了幾句,卻像突然恍過神來似的,若有所思看了江歲一眼,便再也不說了。

那短短幾秒的楞神和恍惚,讓江歲無意間,也是第一次觸到了一張關於江崇外公的真實面皮,像曾經年輕生動的面孔漸漸披上了附帶陰影的外衣,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樣。

時間漸漸溜走,日子似乎變了些,又似乎和從前沒什麽兩樣,江崇的外婆年紀更大了點,名下也有兩家公司要料理,不再終日忙碌著做飯和接送江崇,家裏請了一個保姆,姓林,負責照顧江崇的飲食起居。

唯一沒怎麽變的是江崇三天兩頭的感冒發燒,以及和江歲之間依舊惡劣的關系。

因為有了江歲這個總是時時刻刻能看見,趕也趕不走的存在,江崇的日子過得並不是太舒心。

外公更喜歡江歲這樣調皮搗蛋,每天有無數精力用不完的小孩,認為這樣才像個男孩子,而外婆則經常被江歲的甜言蜜語和狀似懂事的乖巧哄得立場十分不堅定,前一天還埋怨一盤紅燒裏脊幾乎全進了江歲那孩子的肚子裏,自己外孫都沒得吃,怨怪完了後,隔一天就買了更多的排骨做了給兩個男孩吃。

江崇的父母對於總出現在家裏蹭吃又蹭喝的江歲似乎也沒什麽意見,大院裏的長輩們之間關系很好,大家相熟相知,江崇媽媽自己幾乎也是吃百家飯長大的,因此很是習以為常,甚至自己逛街購物時,還會心血來潮給兩個男孩買許多一模一樣的衣服,只不過那兩孩子從來沒同時穿過,弄得江崇媽媽很是惋惜和遺憾。

有江歲在的飯桌,通常是不會缺歡聲笑語的,江崇用勺子壓了壓面前的一小碗米飯,壓得米粒都扁了,他擡頭看了一眼飯桌上笑得花枝亂顫的外婆和媽媽,餘光裏江歲正好把臉轉向他這邊,似乎知道他能看到,朝他做了個鬼臉,擠眉弄眼,神氣到不行的表情。

江崇面無表情喝了口水,收回目光,一碗米飯吃得一粒不剩,第二天江歲交美術作業,放學前,滿臉茫然地被班主任擰著耳朵拎到了辦公室,足足罵了他二十分鐘才放他走。

那一周的美術作業是“畫一畫你的班主任”,而江歲交上來的圖畫本上赫然一個奇醜無比的骷髏頭,惡魔的犄角,蛇形的身子,兩只□□樣的大腳,身後還跟了條長滿細小腿腳的尾巴。

江歲站在辦公室門外,齜牙咧嘴,他揉著自己被擰得通紅的耳朵,把那幅畫顛過來倒過去看,最先往腦子裏冒的想法竟然是——江崇還挺有想象力的。

末了,也不怎麽當回事,把那幅畫折疊了塞進褲兜裏,歡歡樂樂往操場上跑了。

江崇的記仇一般不怎麽會超過兩天,比如早飯時江歲搶了他的水煮蛋,下午江歲就會在自己的鞋子或書包裏發現雞蛋的殼皮。

又比如江歲哪天手欠,趁其不備迅速出手,成功偷襲了他一下後,大笑著撒腿就跑,然而隔天江崇就會在外公或者外婆的眼皮子底下,偷偷擰江歲背上的肉,江歲臉上笑得燦爛,燦爛的深處是深深的痛楚。

還比如,江歲在飯桌下面,有意無意地踢江崇的腿,再到了下次吃飯的時候,江歲的腳就會被江崇狠狠踩在下面,踩得結結實實,半分動不了。

可是不管江崇怎麽記仇,事後又怎麽報覆,江歲就像沒長記性似的,再一再二接著再三,把江崇氣得晚上翻來覆去、咬牙啟齒怎麽也睡不好,到了第二天掛著兩個大黑眼圈、面色蒼白地吃水煮蛋,而江歲,精神飛揚地坐在另一邊,該吃該喝該笑毫不耽誤,食欲很好的樣子,還有心情跟他討論昨晚看的動畫片劇情。

只有在江崇生病無力的時候,江歲好像才會略微收斂一點點,禮貌地跟江歲保持距離,盡量不去討嫌。

只不過,這次江崇的發燒來得好突然,外公不在家,外婆去南方出差,父母飛去了國外度假,家裏只有一個林阿姨,和一個添亂的江歲。

江歲搬了個凳子坐在江崇的床邊,單手拖著腮,手肘擱在膝蓋上,長籲短嘆,很是憂愁。

他極少生病,也幾乎沒有什麽生病的記憶,所以也無法感同身受地理解江崇此時此刻的痛苦和虛弱。

不過,江歲長了眼,他只是看看在床上難受到縮成一團的江崇,那燙熱的額頭和幹裂的嘴唇,以及糊裏糊塗的夢囈,就知道一年到頭來幾乎全在生病的江崇有多可憐了。

這次的高燒迅速而猛烈,打了個措手不及,一時之間,所有人都鞭長莫及,只有江歲,撂開了作業不寫,走過一幢樓,就能看到他。

林阿姨熬了一鍋姜湯,江崇喝不下去,喝一口就吐兩口,藥也吃了,針也打了,依舊高熱不退,林阿姨是不住家的,夜晚她也有老人要照顧,於是偌大的家裏,只剩了病懨懨躺在床上的江崇,和愁眉苦臉的江歲。

江崇外婆請了醫生來家裏,醫生看了半天沒什麽好辦法,走前只說了要繼續觀察,有事再打他的電話。

江歲用笨法子,找了條毛巾浸濕,疊放在江崇額頭上,毛巾涼了又溫,溫了又涼,早已數不清反覆換了不知道多少次。

期間江崇外婆打來電話,教著江歲用消毒棉花沾了酒精擦拭江崇的手心和腳心,江歲依言而做,幾乎是忙活了一整夜,第二天接近黎明時分,他再次伸手探試了下江崇的額頭,好在,那滾燙的溫度終於降下去了。

看樣子,應該保住小命了。

江歲累得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打了個長長的哈欠,一頭歪倒在江崇的床邊,沒什麽睡相地閉上了眼睛。

意識徹底模糊前,他還想著,就睡一會兒,一小會兒,得趁江崇醒來前溜走,江崇是不允許自己進他房間的,如果被江崇發現了,大概又會被氣得生病。

那自己一晚上救他小命的辛勞,不是就白費了?

不能白費的,他好不容易救過來的呢。

......

江崇睜開眼睛,首先感到的是手背簌簌癢癢的觸覺,他的眼皮一夜之間薄到透明,像是無力支撐,眨緩了好幾下,才漸漸看清臥室天花板上隕石形狀的吊燈。

又緩了一會兒,意識和記憶好像才歸攏,手背又癢了一下,像被什麽毛茸茸的東西蹭到,他慢慢扭頭,看到了一顆黑乎乎的腦袋。

江歲睡得簡直像一頭豬,不,豬睡得都比他好看,江崇實在沒忍住,明明現在虛弱到不行,還是勻出了點兒力氣皺起眉。

口水都沾到他床單上了,一條胳膊被壓在腦袋底下枕著,另一條垂落在腿邊,屁股好像只坐了一半的凳子,兩條腿胡亂伸著,整個身體隨著呼吸搖搖晃晃,竟然沒從凳子上摔下去也是奇跡。

江歲微張著嘴巴呼吸,睫毛長而密,輕微抖動,似乎睡得不是特別安穩,手心裏還攥著幾團白白的棉花樣的東西。

江崇看了那個腦袋一會兒,默默扭過頭,收了目光,眼不見,心不煩。

乍醒過來,從身體到精神,統統覺得好疲憊,江崇手臂酸軟,手指無力,擡了兩下,才擡起來,揉了揉幹澀的眼睛。

他的房間裏靜悄悄的,客廳廚房也靜悄悄的,整個世界都靜悄悄的,除了身側那顆腦袋下一起一伏的呼吸。

如果科幻故事書上所言是真,那就讓世界提前爆炸吧,萬物毀滅,他葬於屍骨,成為一具沒有記憶的枯骸。

江崇閉上眼睛,不遠處的黑暗裏,衣冠齊整的男人伸出手,伸到了他面前,從來儒雅周到,溫柔體貼的男人嘴角,漸漸溢出了狠戾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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