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死者信息(02)

關燈
死者信息(02)

逝者已矣,卻還要承受這樣的非議。

話又說起來,死者的家屬都拒絕設身處地為其找個答案,這個世上能夠體會寶媽心意的,可能只能是同樣處境的王瑛姐了。

許勁坤聽了個大概,便準備出門看看李晨任芳他們是否有發現。

本想拉上沈卓堯,對方一臉認真幫著張雪的婆婆幹活,一邊耐心詢問,緩解婆媳關系。

單元樓道外的雨依然淅淅瀝瀝下著。

就像這個家庭未來綿延的困難。

許勁坤剛剛點燃一支煙,門口便闖進來一個拉著小女孩的男人。

男人將傘全部讓給孩子,自己被淋了半濕,剛剛走進走道便黑著臉對女孩:“你先上樓,我抽根煙。”

打火機在男人面前閃了一閃,足夠許勁坤認出對方正是張雪的老公。

許勁坤遞給對方一支煙,繼續靠在墻上望著窗外:“這破天氣,煩死了。”

對方隨手接了煙,聞了聞覺得不錯,將煙別在而後做了個揖表示感謝,也靠在對面墻上,望著外面的雨,長長的嘆了口氣。

“家裏的事辦完了?”

“沒呢。”被拉扯會現實,張雪的老公狠狠吸了口煙,皺眉吐出來:“一天天的把人能煩死。派出所都已經定了自殺,結果又來一個電話說不是,所有人都懷疑是我殺的。我真的服的透透的,你說說,自從她嫁給我,我雖然沒有讓她大富大貴,但至少也是衣食無憂吧。我也沒有要求她必須得賺什麽錢,也不要求她會做家務會做飯,但至少能用自己的腦袋教教孩子吧?今天老師還把我留下來,說老大到現在教不會左右。左右欸,這不是與生俱來的麽???”

“那是你殺的嗎?”許勁坤笑著像是聽一個故事。

“如果是我殺的,我希望她現在回來就把我帶走。”張雪老公突然一拳砸在墻上憤恨:“我到現在,還覺得她可能根本就沒死,可能是在單位認識了哪個大官了,不想負擔我和孩子,故意裝出來的。剛上班一個多月的時候,她和平常一樣晚上八點多離開單位,回到家裏已經晚上十點孩子們都睡覺了。讓我我給她煮了一碗方便面。吃面的時候她問我,幹這份工作太累了能不能辭職。我當時和她算了算賬單,她就不再提了。好好的世界五百強呢,一天坐辦公室風吹不到雨淋不到的,能有啥事?”

張雪老公一臉困惑的望著許勁坤,他寧可相信張雪是跟壞男人跑了,也不願意相信張雪是受到了沖擊與不公。

因為那會暴露他的無能。

無法理解妻子長期沒有工作被家人打壓以至於沒有自信。

這樣的妻子,在面對企業裏的工作,尚未開始就已經輸了一半。

“直到現在,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我是一點都不知道。”張雪老公將吸完的煙頭丟在地上,用腳尖狠狠踩滅,重新拿出許勁坤剛給的那支煙,湊過來示意借火之後狠吸一口,仰起頭望著緩緩呼出的煙氳幽幽道:“公安局說需要我簽字重新解剖,說有可疑,我也就簽了。我也去找張雪單位了,除了領導下面一個嘴能掰扯的女的,讓我聽了幾個錄音,說我們張雪死之前情緒就不對,就沒有好好幹活,我還想多問幾句,人家就說忙——”

“我出單位門的時候,還看見有個傳達室旁邊的小房子,裏面有人坐著。聽說是上訪,也不知道能訪出來個什麽結果。”

“你也不好找警方去問進展到什麽地步了,也不好找張雪的單位去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許勁坤聽著聽著,理出了部分頭緒。

“那倒也不是,”張雪老公難得有了傾聽者,幾乎是將自己的疑慮全部傾訴,有些難堪:“單位讓我簽了個字,說有撫恤金。”

“那...”眼見樓道外面的雨聲漸停,許勁坤望著天邊隱隱發出的光亮,轉身望著張雪老公亮出證件:“我是市局刑警隊的,關於張雪的自殺,於情於理我們都會去張雪的單位進行調查,你...還有需要我們去了解的地方嗎?”

沒有完美的受害者。

悲劇的發生,從來都是施暴者的主責。

作為警方,許勁坤努力告誡自己不要越俎代庖,用主觀評斷去工作。

他理解張雪老公拿人手軟的意思,但這起案件調查至此,他看到的是一個無人理解無人在意努力工作的張雪,這樣的人,不應該無聲無息的活著,無聲無息的死去。

在她生的時候無人在意,至少在她死後,給一份尊重。

“你們——”張雪老公微微停頓了。

長期的工作經驗告訴許勁坤,原本順暢溝通中突然出現的暫停,基本上就是有問題的點。

果然。

張雪老公算是略有良心,回憶起張雪的情況:“你們也不用再去找張雪父母了。張雪家裏條件不好,父親在外打工,母親在家,還有一個學藝術的弟弟現在還在上學,全家只靠張雪父親一個人支撐。上高中的時候有家人供養,張雪不愛學習,就愛白天跟著同學去商場逛街,晚上窩在被窩裏看小說。偶爾有一次為了虛榮,買了一瓶40塊錢的洗面奶,被宿舍其他同學酸了半天。”

“高考的時候,連大專都沒有考上,家裏看著覆讀也沒有希望,就隨便找了個學校的成人大專,勉強是給個學上。最後畢業之前,家裏負擔太重,父母沒有給張雪下學期的學費,張雪也沒有打工的打算,學校便扣押了畢業證,最後其他同學各找各的工作,她也回村了。”

“回來之後找不到工作,高的人家看不上她,縣城低的工作她看不上。最後又跑到市裏面找了個前臺工作吃青春飯,也是除了上班時間,剩下的時間就是逛街,看小說。”

“我倆認識的時候,確實是我著急結婚,想著這個女娃沒有大手大腳的毛病,看著像是個過日子的人。”張雪老公說著忽然笑起來:“誰知道是沒有機會大手大腳。給她的家用,沒幾天就霍霍完了。我的工資也不高,一個月五千塊錢,還得負擔兩個娃,中午回到家看到她還沒起床,兩個娃餓的直哭,我都恨不得撞墻死了算了。後來我說這錢不能放在她那裏,最後又是趁給孩子買東西的時候,虛假報賬——”

“我怎麽又說起她的事情了。”張雪老公擺擺手,將話題重新轉回張雪單位身上:“當時生完老大我就建議她找個工作,不願意。今年二胎剛生下來,我又催著她,不是為了她賺錢,而是她生活方式不健康。好不容易有個世界五百強找話務員,這個我們聽說過,就是接個客戶電話,回答幾個問題,沒有難度,我們就報名了,很快也就過了。”

“但是就是招聘我們的人態度還挺熱情,報到的時候又變了臉。我們不是沒有畢業證,那個人力資源的人就不停的問我們可笑不,上學一整沒有畢業證。”張雪老公嘆了口氣望著許勁坤:“如果我在辦公室,我直接就踹飛了,這還都是出來之後我看張雪不高興,問了情況,我又重新追到人力辦公室喊了一頓,才要回來那個體檢條。”

“後來我們才知道我們是派遣的,無所謂了,張雪說她專門在網上查了派遣員工是什麽意思,還專門學了有個日劇就是派遣制員工的事。我覺得挺好的,至少張雪也願意和大家接觸了。”

“上班的時候,也沒有聽張雪說什麽。就是說忙,說自己一天就是打電話,沒時間接電話。說單位的事情覆雜,當時其實那個人力資源的人是為了要好處費故意欺負她,其他人給了一包煙就不吭氣了。後來,說起她的工作,她就很生氣說單位誰家人是領導,可以請假,或者可以占著崗位不幹活。”

“前兩天我還說,她現在走路連車都不看,膽子也太大了太危險了。她說,她們同事被車撞了,就在單位門口,直接就報的工傷,好長時間不用上班。她也想這樣。”

“我說,這都不現實,萬一把人撞成殘疾了怎麽辦。她說這樣國家給單位有政策,還可以享受稅收打折。你說她是不是有病。”張雪老公長噓短嘆:“也怪我,誰讓我們貪人家這個工作的好名聲呢。”

別說,聽了張雪老公的敘述,許勁坤甚至要給這位優秀的員工下跪。

到底是什麽樣的企業,竟然能洗腦成功。

估計就算是玉皇大帝來了,也得褪去仙骨,為成為社畜而磕頭雀躍。

--

從張雪家出來,所有人聚在車上互相交流信息。

通過張雪的長輩,並沒有得到太多有效信息。

通過張雪的老公,明顯將疑團指向了張雪的單位。

“我問了張雪社交媒體上的朋友,”沈卓堯坐在副駕駛舉著ipad向眾人表述:“與張雪互相關註的人並不多,我詢問了這些人張雪的情況,沒有一個人表示對張雪的去世表示哀悼。我查了下,最近的聯系記錄,都在三個月前。”

“看來,張雪沒有朋友。”王瑛坐在後排,一只手搭在副駕駛頭枕附近,接過ipad翻看資料。

“唯一有一個人,說是張雪大學時期的舍友,她說當時推薦張雪去考社區志願者,張雪表示自己考不上;推薦張雪寫小說還能賺錢,張雪表示自己懶的想。最後一次見面,還是張雪找到工作的時候,特別開心,說這個世界還是留給勇於奮進的人,機會大大的有。沒想到結果...”

“我查了張雪的通話記錄,除了家人以外,沒有其他人,排除張雪有第三者的可能。”李晨坐在許勁坤的後面,跟著回覆。

“這種實在是太過分了。”任芳坐在李晨與王瑛之間,憤憤不平:“很有可能就是被單位環境逼死的,最後卻還要說是自殺,騙傻子呢!”

許勁坤跟著點頭,想起後續的調查方向,不由得撓撓腦袋。

畢竟這種沒有兇器沒有動機的案件,定罪難如登天。

“許隊,我們怎麽做?”

聽到任芳的詢問,許勁坤擡起頭看到四周其他人都望著自己,尤其是身邊沈卓堯也是一臉期待。

許勁坤晃晃手裏的電話對著任芳露出真誠的微笑:“我剛剛給你報了個面試,好好改造爭取早日得道成仙。”

“呀——許隊!”

聽到許勁坤的“祝願”所有人一臉嫌棄的離他遠了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