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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站牌的橡膠椅被灼熱的陽光曬得油亮,腦海閃現那個叫趙正的男人坐那上面等公交的羸弱身影,誰曾想,那一見,是最後一面。

他被趕出來的最後一面。

許蔚然稍稍吸一口氣,呼吸困難般微微張開嘴,哆嗦著嘴唇竭力吸一口空氣,才發現莫名泛起的一股心酸和難過席卷周身,壓得她微微垂下頭。

她插著兜立在原地,手指在兜裏狠狠握成一團,回頭望向醫院那棟高聳入雲的急診大樓,片片玻璃窗反射亮閃閃的刺目。

如此高大、莊嚴、有權威性,卻不是容身所。

她站了好一會兒試圖沈下心平靜情緒,回頭看一眼站牌駛來的公交車,短暫停靠路邊,後車門一開,看到一個中年男人拎著女孩下來車。賣糖葫蘆的老頭推著自行車故意似的從女孩身旁騎過,伸長脖子喊:“糖葫蘆咯,又酸又甜的糖葫蘆咯~”

男人朝他走過去,掏錢,拿了一串,拎著女孩離開了。

許蔚然一直看著他們的背影,想他會不會突然回頭,是健康的趙正或者活著的父親。可他沒有。

許蔚然走回醫院,一路上擦肩而過許多出院的病人,她不禁想,他們這些人之中,是康覆痊愈出院的居多還是絕癥被迫出院的居多,許蔚然不知道,也不敢知道。

她沈默地穿過逆行的人群,進了清潔室,擰開水龍頭,用力搓著自己的臉,一遍一遍,搓得發紅,搓得水漬擦也擦不幹凈。

到最後,分不清是淚水還是自來水。

……

接下來有幾天休班,趙正的葬禮日程定在後天,休班的第二天。

墓園的夏天難得陰沈沈的,去送葬的隊伍不多不少,男女老幼,親朋好友站最前哀悼,最後面只有許蔚然。

輪到她哀悼時,天空飄起了小雨,密密麻麻滲透了她一身素黑的長袖裙,她是第一次來參加病人的葬禮,感覺很微妙。

墓園建在後山又正值夏季,草木旺盛,時不時刮起一陣微風,吹得顫巍巍的松樹苗渾身抖索。雨水也不例外,被風一刮,即便是很小的一股輕風,也能將細密的雨珠子盡數揮灑人的頭發上,臉上,肩膀上,許蔚然就被淋得些微睜不開眼。

正迷瞪著,頭頂遮來一片黑雲,舉目一看,是一把黑傘。

回頭時,身後站的趙正的媽媽。

沒等許蔚然自然問起趙正交給她的遺物,婦女就將提著的早已準備好的檔案袋遞她手上。

婦女微微嘆氣:“趙正走前,一直哭著鬧著要見你,我給你打過一次電話,你正忙。”

許蔚然:“抱歉。”

“我想再給你打電話被他攔下了。”婦女往墓碑那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張黑白人像仿若看一眼就少一眼,又移去她臉上,“我不知道他做了什麽事,讓他走前很掙紮很矛盾,既想見你又怕見你,無顏對你。他說等你看了這封信,一切就都明白了,希望你能夠原諒他。”

許蔚然站在原地,手裏捏著那檔案袋,心境難明。

她印象中沒有跟趙正有過交集,可這是她單方面的認為。趙正因何事向她道歉,又因什麽感到愧疚以至無顏以對,她很疑惑。

直到散場的時候,墓園的雨水已成瓢盆。許蔚然坐回車裏沒立刻發動車,而是率先打開檔案夾,掀了信封讀了趙正的遺言:

“許醫生,我到死都沒有勇氣親口對你說出實情。當我第一次在附院見到你時,我就意識到報應來了。見到你的第一反應我就想逃,但你好像並沒認識我甚至後來成了我的主治醫。那一段時間,我很掙紮,想告訴你當年發生的一切。

可臨死的我想該做點什麽了又很懦弱。所以我只找到當年同事,在他那裏收集到市面早已被銷毀的一批藥,沒錯,這個藥就是當年許寧森醫師研制的那一批。

其實,當年我跟許醫師在同一間藥廠工作,不過他是藥廠高薪聘請的博士學歷的藥劑師,我只是個跑藥的業務員,他帶頭研制的那批針劑初期投入市場取得很好的反應,這是對於病人來說的,可讓我們業務利益有折損,為了降低成本提高利潤,我只好在跑藥中途將藥品替換成本更低的原材料替代品。

畢竟有錢拿啊,當年的錢可太值錢了,比良心值錢多了。

我賺了錢,直到錢給女兒買了奶粉尿布快花光了,有一天看電視新聞報道群發性假冒偽劣藥物致死案件,不出所料,這新批的針劑二代流入醫院造成用藥病人群發性無法解釋的急性腎功能衰竭癥狀,我去醫院送藥的時候,聽到當時就有醫生懷疑是藥的問題。

可不同病人的用藥產品,規格都不同,他們就將出現不良反應的病人開藥單找出來一一排查,最後一致察覺所有出現不良反應的病人均用過二代。肝炎和膽囊炎重癥病人急性腎衰竭搶救無效死亡的越來越多,事情越鬧越大。省衛生廳派遣專案組帶這批藥去檢驗,檢驗結果沒幾天就出來了,武威藥廠生產的這批藥含有不明雜質,與其他藥品成分差別大,確定是假藥。

新聞播報,全社會都譴責藥廠,藥廠早有準備,又將所有的責任全推給了這批藥的總藥劑師許寧森先生,了解真相的人都賺了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別人的死是命,與自己無關就行。

我也抱著這種想法,可心難安,這種感覺直到我從新聞得知許先生跳樓自殺被寫成畏罪自殺達到頂點,我有一種沖動想面對鏡頭全說出來,可我不敢,我還有妻子還有孩子更有雙方老人,我死了沒事,我就怕我的家人被人報覆。

那一次,也是我第一次在新聞上看到你,你還在上學穿著校服背著書包對著鏡頭哭,我忍了又忍,最終只是拿了遙控器關了電視。

我和你最後見面的那一天,你跟我說不想讓我的女兒像你一樣沒有爸爸,我忍不了啦,我問你這些年過得肯定很辛苦,所有人的罪惡全反噬給無辜的人,怎麽不辛苦,可你的回答是還行。

對不起啊,許醫生,對不起。每年許先生忌日我偷偷過去祭拜心裏才能好受一點,企圖用這種方式讓自己脫罪,可我不過自欺欺人。

這麽多年我一直暗示自己說一滴淡水改變不了海水的鹹,卻故意忽視每一片雪花都是雪崩的罪魁禍首。

對不起,許醫生,請你原諒我。

多少年了,許蔚然都像一只無頭蒼蠅四處碰壁卻遲遲找不到出口,絕望之際,墻面突然裂了一條縫,洩進來一束光。

得知一切的瞬間,許蔚然的眼睛驟然湧起一片潮濕模糊,視線中全是晶瑩閃動的淚光,她的表情太苦澀了。

一滴淚砸下來,她僵坐在駕駛座那,車停在路邊,車外雨水連綿,車窗雨流沖刷看不清裏面人,很安全又很孤單。

她雙手死死攥著信封,人卻硬是不出半點動靜。她聽見手機震動,呈昱京的特殊鈴聲,打來了電話。

良久,靜下去了。

沒一會,又響起來,如此往覆。

車內靜得只剩她自己輕顫的抽泣聲了。

眼淚再也咽不下,雨滴般大顆大顆往下砸,落到薄薄信紙上啪嗒響,她咬緊自己的唇,抿咬倔強的不發出一點聲音,全身都在一下一下地顫抖著。

她坐在停靠的車裏,竟一個人坐到天黑雨停。

她把車開到小區樓下停好,淚痕也擦拭幹凈,一切都恢覆原樣,好像她什麽都不知道一樣。

晚上還要去值班,醫生這工作在休班時還要安排值班,這時候她松了口氣,讓她不讓呈昱京擔心強顏歡笑真的笑不出來,索性回醫院在工作中好好平覆心情或者忙得讓她沒時間考慮心情,好壞心情,自己體會。

她收拾好自己了進門,在樓梯道卻遇見了去找她的呈昱京,說準備出門去接她呢。

許蔚然說:“我這不是回家了嘛。”

她戴著口罩,微微垂頭看不見五官,眼皮也耷拉著沒精神,眼圈稍微有些紅被呈昱京察覺。巧的是,她剛從葬禮回來,他正好理解是對死者流的淚和紅的眼圈,並沒多想,擔心她肚餓,說:“我等你一起吃晚飯呢,給你打電話也不接,我擔心你出事。”

許蔚然沒吭聲。

吃飯的時候,許蔚然忽然開口:“其實成了副主任醫師也沒什麽意思。”

呈昱京正夾菜呢,筷子一頓,看向她。

“我的意思是,做醫生好沒意思。”許蔚然望向窗外,輕聲說,“很多事不敢說,很多病人不能問,但是醫生是醫院這個大機器的零件,沒了零件機器只是個空殼,沒了機器零件什麽都做不了。零件變壞了,好的零件依舊無法支撐大機器的運轉,最後導致好的零件也變壞,空留一個外表威嚴內裏腐爛的機器。”

呈昱京眉心緊蹙著,臉上溢出一絲深沈的思考。許蔚然卻好似在觀望別人的工作。

“我們都曾立志做一個好醫生,想必每一位醫生在選擇從醫時都發誓救死扶傷,懸壺濟世。其實,能做到的又有幾個,身在職場身不由己。我曾迷茫過,是因為我從我爸的從醫生涯中吸取了教訓,醫生跟生死打交道,一個汙點就跟你一輩子,毀你一輩子甚至連累後代,所以我選擇求穩而不求嘗試,我寧願放棄一個生命而不是嘗試救他,不想因他毀了我的職業生涯。和你在一起,感覺一直在改變,我在工作時會聽取你的意見考慮你的感受,而不是一意孤行或者隨波逐流。所以——”許蔚然語氣平緩,說,“你就是一個對我非常重要的人。”

好失望啊,我心裏最在乎最想出人頭地的工作讓我望而卻步,那時候想要不惜一切升職加薪,想跟你並肩站一起,現在覺得好沒意思。偏偏有一些東西,註定無法控制。而我呢,就被推著往前走,不能閉眼不能休息,什麽都要面對,不能逃避。沒有選擇的能力也沒有被選的資格。我也不值得你為了選擇我放棄輕松生活的權利,真的。”許蔚然說,“我不介意讓你重新回到你的生活裏。”

突如其來的,她又對當初的情續隱約表達了一絲一毫的了斷之意,很喪,壓抑得要死。

發生了什麽,才起了這心思。

呈昱京胸腔憋悶已呼吸困難,頭皮一陣陣緊皺竟差點不能清醒下去。他迅速推開窗戶,讓涼風湧進來,對著涼沁的風狠狠深吸一口氣,眨眼睛才勉強吞下去洶湧的潮濕和怒意。

可生氣之餘,另一種隱約的疑惑彌漫上心頭。仿佛他感覺許蔚然身體裏向往的白色巨塔轟然倒塌了,仿佛她的未來被她孤註一擲入黑暗中,任何的不確定和危險蔓延周圍,朝她緩緩伸出暗手,一擊致命。

她卻試圖拋下一切,只身前進,不托付不牽連。

他想和她說什麽,可彼此已沒有任何語言表達盛滿的愛意。千言萬語湧上喉頭化為三個字:“沒關系。”

沒關系,無論你想做什麽怎麽做都沒關系,我陪你。

“蔚然,我不知道你參加一場趙正的葬禮知道了什麽讓你的情緒失控,現在好好吃晚飯睡一覺整理好情緒,接下來的路往哪走想怎麽走,我陪你。”

風無聲地吹拂,發絲飛舞。

“要是明天你情緒平覆了,後悔了,覺得今晚說的都是屁話,就忘記。但如果不是,我陪你走到底。管他前頭魔鬼怪獸,都迎著去,打敗他,別糾結,別委屈了自己。”

許蔚然僵在了原地,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她本以為呈昱京會生氣,至少會質問原因然後摔門離開。從沒想過他現在能輕而易舉看透她的心思來打消她的顧慮,一切都順著她的心意,即便她不想,眼睛就微微濕了:“我沒想到你會說這樣的話。”

“我也沒想到你會說那樣的話。”

她就著涼風微微發抖,聲音也發顫:“我可能成不了副主任,無法升職加薪甚至會失去工作,無法給你好的生活,無法保障我們的未來,一切未知我都無法保障。”她呼吸凝住,“即便這樣,你……還是陪著我啊?”

“是。我陪著你,你走到哪我陪到哪兒,特別黏人。”他看了她很久,目光深沈,很平靜,

“即使過了這麽多年,我陪你。”

陪你走下去。

他異常安靜地低頭看著她,她亦然仰望著他,不知是否因這燈光太亮,呈昱京的眼睛更深了,四目相對很久,想要彼此看透彼此。

“許蔚然。”他突然開口,語氣鄭重,表情也是,在醞釀一個嚴肅的請求。

“嗯?”她緩了輕微一口氣。

“能不能讓我做你搭檔?”他發問,莊重而坦蕩。

許蔚然一怔,心跳驟然失控;他不然,依舊冷靜嚴肅地看著她,等待回答。

她疑惑了:“什麽搭檔?”

或許這正是他想要的,氣氛在不知不覺中輕松起來,但他臉色未改。

“像華生與福爾摩斯。”他目光深沈又多添了份笑意,“也可以是公主和王子。我的公主,現在可以給我一個擁抱嗎?”

她怔怔地看著他。

他略頓一秒,站在原地,張開了手臂,袒露胸膛迎接她。

他身影擋不住,窗外風吹進來。那一刻,一下吹亂了她的頭發,她看見天幕中眾星捧月,星星閃閃爍爍,襯得月光皎白柔亮。看見自己吹亂的發絲舞戳戳,散在涼風裏。

星光碎在她清澈的眼底,水盈光亮一亮。眼睛升溫視線模糊,燈光昏暗,只有他張開的雙臂,敞開的胸膛,安靜而又沈默,暖熱了她的眼。

她突然動了一下,一大步跑過去,從前抱緊了他的腰,頭埋進他的胸膛中,耳朵貼著他的心臟,聽著強有力的心跳如腰間纏繞的臂彎,異常安心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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