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讒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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讒言

走廊裏安安靜靜的,頂燈耀白。

許蔚然下班後去了趟醫院食堂打包兩份飯,今晚跟李醫生換班和杜教授值班,這樣明天下午就可過兩天三夜的休班了。

晚上九點,杜維瀚不在醫院。

許蔚然詢問護士才發覺記錯了日子。杜教授今天輪休,她把打包的飯菜給了剛下手術臺餓的叫喚四處覓食的聶遠,返身走去值班室,經過休息區的茶水間時,敏銳地聽到自己的名字。

“剛才的手術啊,杜教授和許蔚然的默契度簡直太棒了。要我說這女人有心機啊,這次她升職的事穩了。”還是徐娟護士的聲音,她和許蔚然一樣,剛下了杜教授那臺手術,對許蔚然的醫術既佩服又嫉妒,酸氣沖天。

“副主任醫師妥了?”林燕和許蔚然同批進入醫院的,待遇卻千差萬別,自然處處針對,“她憑什麽?就因為從上頭醫院轉來的?她來院裏才多長時間,醫院的同事都認過來了嗎?除了有技術她還有什麽?!”

“所以她處心積慮巴結領導啊,當初劉鵬主任因她爸那事維護她的時候我就猜到了下屆接班人就是她,不過——這一次形式又變了,向來看她不順眼的杜教授竟然一起開刀。”林燕端起咖啡抿了一口,不屑地看了徐娟一眼,“看來你還沒覺出來,剛才的手術是杜教授刻意把速度放慢了,幾乎是一個步驟一個步驟的傳授給許蔚然她們組的醫護,依教授以往的執刀水平,手術時間不可能這麽長,也就一半時間就夠了。”

徐娟意外地瞪大眼睛,飛快喝了口咖啡,反問道:“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林燕不屑地瞟了個白眼,眼珠子轉了轉,突然盯著一個方向凝住。臉上表情一下就變了。

她揚揚眉,示意徐娟朝她呶嘴的方向看,一眼就看到了劉鵬主任一個人在休息椅喝茶看報紙。

兩人眼色一對,邁步走了去:“好巧啊,劉主任。今晚您也值班?”

“有什麽事嗎?”劉鵬從晚報中拔出眼看了她倆,不在意的樣子。

“沒什麽事,剛下手術臺就看見主任您一人在這休息,這時間院裏還沒什麽事,同事之間多溝通交流感情也能促進個人成長,您說是不是?”林燕勤快地往劉鵬茶杯中倒茶水,不動聲色給徐娟使了個眼色,兩人挨著劉主任入了座,徐娟坐主任旁邊方便隨時添茶倒水,林燕坐茶桌對面方便嚼舌根。

“杜教授和許醫生兩人的感情不是不好嗎?沒想到兩人竟然一起開刀。”

林燕故意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像說一件不可告人的秘密。

劉鵬沒反應,溫文爾雅地勾起一絲淺笑,徐徐端茶杯飲茶,眼睛盯著報紙,不知聽沒聽進去。

林燕見他不搭理自己,碰下徐娟求證:“對吧?”

徐娟信誓旦旦連連點頭:“嗯!”

許是兩個女人目光灼灼的視線過分專註,劉鵬擡擡眼皮,瞅了兩人一眼:“最好別聽信讒言。”

林燕搖腦袋:“喔,可不是我自己一個人在說。科裏醫生都在背後議論呢,許醫生是你親自帶的學生,杜教授這一次對許醫生印象大為改觀,說她升職的事妥了,還說主任您——”

劉鵬等了一會兒,見她沒下文了,擡眸看她,“我?”遲疑半刻,淡淡道,“說我什麽?”

林燕:“說她升職後的風頭跟業績肯定會好過現在的。”

現在,就是劉鵬管理的時代。

劉鵬重新塌下眼皮,不屑地嗤笑一聲,飛快喝了口茶,逞強道:“要進步大家都在進步,這次評選範圍擴大,每一位有資歷的醫生都有機會升職。能升主任醫的有幾個沒點醫德口碑。”

林燕大受鼓舞,挺了挺腰板,表明立場:“劉主任,我可是一直崇拜您的,這一次副主任醫師的評選還沒出結果,因為流程創新了?”

“嗯,在專家投票推舉的基礎上又加了全院醫護同事投票和住院家屬病人投票。這樣推舉出的副主任才能尊上敬下,以德服人。”

“我還以為許醫生是你的學生,你自然想讓她當你的接班人呢。”林燕低眉順眼地啜了口咖啡,輕聲試探。

劉鵬不吭聲了,發洩似的折翻報紙,端起茶杯仰頭飲盡。然而氣順了半天,這口氣也順不平,他將茶杯重放上茶桌:“接班人?呵。道不同不相為謀,算我之前看走眼了。雖然她是我的學生,但能否勝任還得各憑本事。”

徐娟趁熱打鐵,索性追問:“那你心目中的人選是誰呢?”

劉鵬話語一轉,邪火沒處發找著了火柴頭:“看來林醫生關心醫院政治上心了,我不反對許醫生成為副主任,但前提還是要做好份內的事。”

說完,臉色不善的起身欲走。

林燕眼珠一轉,咂摸一番秒懂,立刻站起跑了幾步跑到劉鵬前面拉開休息室的門:“主任,我給您開門我……”

林燕一口氣噎在嗓子裏。許蔚然雙手插兜,筆直站在房門外。漆黑的眼珠面無表情,不動聲色地看著他們。

空氣莫名尷尬。

幾人神色各異,不確定她在開門時剛來還是在外面站了很久,可既然聽到了恐怕任誰此刻臉色都不好看,可她竟然沒反應。

許蔚然突然一笑:“劉主任晚上好。”

林燕和徐娟做賊心虛的抖著唇看她,目光羞恥得躲躲閃閃。

劉主任神色倒也坦蕩,他揣測地觀察著她的臉,半秒後極淡地扯了扯嘴皮,表情好似看穿了她故作不知的把戲。黑色的眼睛研判的上下看著她,其中的譏誚毫不收掩。

他回:“哦。晚上好。”

他態度冷冷淡淡,也沒心思跟她談天說地。

許蔚然依舊不動聲色,淡定地一如平常,說:“趙正的事,可真麻煩您啦。”

劉鵬故作聽不清楚話中話,客套說:“我是為了其他病人著想。”

許蔚然點點頭,禮貌說:“還請下次……”

“許醫生。”劉鵬打斷,陰沈的眼睛盯著她,揭穿了她的心思和過錯,“你還想有下次?”

許蔚然:“除非沒有這類病人,除非他不是我接診,否則我不會見死不救。”

劉鵬盯著她半晌,終究奇怪的笑了一下,笑中譏誚更盛。

許蔚然覺得此刻她應該低頭服軟道歉,並發誓不再做違抗師命的事。但她並不認為做錯了,甚至到如今發現以前遵循師命才是大錯特錯,依然開口:“主任,我真覺得我們對待末期癌癥病人的態度太冰冷了。他們本身得了最嚴重的病,理應得到重視,可現在大多數人都會放棄和置之不理。”

“不然呢?”劉鵬上前一步,拉近和她的距離了,狀似苦惱的平視她的眼睛,問,“還有其他方法嗎?”

許蔚然還是那句話:“健全終末期病人護理機制,誰都可以放棄,家屬病人都可以。但我們,我們醫生不可以放棄,無論面對怎樣的病癥,都沒有放棄可言。”

劉鵬退後一步:“我們醫生也是人啊,不是救世主。當你的生活為了生存苦苦掙紮時,醫生僅是一份職業和賺錢的工具,等你解決溫飽還有富餘享受生活時,再考慮造福社會和健全所謂的機制吧。”正眼看著她,繼續道,“古人有句話說的好啊,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

他走了,輕飄飄白了她一眼,對她很無語的樣子,仿佛多說一句話就是浪費口舌。

他突然停了腳步,站定一秒,緩緩回頭:“與其天馬行空想些沒用的,不如多呆在醫院研究室,我很期待你的控制癌細胞擴散研究早日取得成效,對醫學界做出貢獻,在這方面付出心力,我是不會覺得浪費的。”

很快,七月份過去大半,夏季進入最後一段極炎熱的日子。

樺栮的氣溫一升再升,人在室外多呆一會兒就熱得全身冒油。科室有空調的地方很多,來避暑的人山人海,頂著火辣辣太陽出門前要一鼓作氣,一不小心就被熱得昏厥中暑。

研究室氣溫還算涼爽,可不少對環境敏感的小白鼠熱得沒活力不動彈。

彼時,一只手捏起了這只白鼠,白鼠前爪軟綿綿亂蹬幾下,就乖乖的任人宰割,僅時不時哼唧一聲表達反抗和不滿。

許蔚然與往常一樣觀察白鼠腫瘤部位受藥情況,消毒手套輕巧地捏著它肚子食指摸過長瘤部位,很顯然,她發現了什麽。

只聽她頭也不回地盯著白鼠,激動說:“腫瘤縮小了。”

“真的嗎?”實驗室的其他研究人員迅速停下工作幾步走來,圍成一圈看許蔚然手中的實驗白鼠,有的伸手感受一下,果然喜出望外道,“太棒啦。”

“如果癌細胞擴散再能得到控制,這下子絕大多數晚期癌癥病人都能延長壽命啦。”

“哪有說的那麽容易,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啊。”

“對啊,既然說了是條路,肯定會有終點啊。”

眾多醫生七嘴八舌討論開了。

許蔚然背對他們,小心打開鐵籠,把白鼠放進去,鎖著鐵籠道:“誰能幫我準備一下抽血。”

她一句話吩咐完畢,身前身後都沒了聲音。

許蔚然手裏忙活消毒培養皿,一時也沒註意到氣氛變化。

她回頭看眼全體研究同事:“嗯?”

鴉雀無聲。

眾人保持沈默半秒,突然一致的後退一步。

“我還有事,先走了。”一個同事生澀找借口開溜。

“我也有事,一起。”

“我也是。”

半秒工夫,研究室的人影全沒了,安全門在面前嘭騰關上。

許蔚然一口氣憋在嗓子裏。看向對面唯獨僅剩一人的呈昱京雙手插兜,無所謂的聳聳肩,微微斜倚著門框,平靜的視線裏有幾分戲謔,就那麽不尷不尬的杵那看著她。

許蔚然淡問:“你不跟他們一塊走,要不要幫我把試驗做了?”因說話少,嗓音很沈沙啞。

她微咳一聲。

“關鍵時候誰都靠不住,還得我出手啊。”呈昱京手肘稍一使力,懶散地推著自己從墻柱那站直身子,擼著袖子戴著消毒手套,挑著眉毛睨她一眼,擡腳走來。

“知道為什麽嗎?”他站實驗桌邊,調控顯微鏡,邊說,“大家都怕得罪劉鵬主任。”

許蔚然不吭聲,轉身從實驗桌端起裝白鼠的培養皿,走向試驗臺,準備抽血化驗。

身旁,呈昱京繼續說:“雖然都對你的研究很感興趣,但更不想得罪劉鵬主任。”

“很可笑。”

呈昱京停住了,停了手裏的動作,不自覺擡起望目鏡看的眼睛,扭頭看她。

“很平常的一件事,為什麽會得罪他。再說協助研究一向是做實驗必備的過程。如果因為政治分流耽誤了醫學研究,才是得不償失。我和劉主任沒有不合,外人曲解的過分。如果真要說分歧,只是在看待病人的方式上有了改變,也就觀念的分歧。”

“老婆你真厲害。”呈昱京毫不掩飾誇讚,吹彩虹屁,“真的很佩服您。”

他微微一停頓,再開口話音一轉:“可是每個人追求的不同,看待權威和地位的心境不同,抵抗它們的壓力和誘惑就不一樣。”

人總會對最在乎的東西,充滿野心又畏首畏尾。

許蔚然沈默了。

她的手撕開針管的包裝袋,猛地摁在桌沿邊,攥成小小的拳頭,他伸手過去,握住她微顫的拳頭:“然然——”

“我沒事。”她輕聲打斷,“等我把實驗做完,再說這些事。現在,你協助我抽血化驗。”

呈昱京稍稍一楞。

她很平靜,像很理解同事們的所作所為:“劉主任位高權重,他們做的也合情合理。”說完,苦笑一下。

她將被他握住的那只手抽開反握,往他手心塞了個針芯。

呈昱京閉嘴,撕開針頭外包裝,尋來針管插針抽血。

他時不時地偷瞄著她,正想開口緩解氣氛或調戲或正經安慰呢,桌上手機響了起來。

許蔚然趕緊摘下手套,去摸手機。

呈昱京有些好奇地挑挑下巴,視線恰好落到一串號碼上,眼尖地湊過頭看一眼。

許蔚然回身抓起手機,一見屏幕上顯示的號碼,心裏就一個疏忽,陌生號碼想也沒想就要掛斷。

“誒,等等。”呈昱京攔下,“接吧,這號碼我記得,前段時間打過辦公室坐機一次,被我接了,說是找你。”

這才拿起手機站在原地摁下接聽鍵,放耳邊:“餵,你好,哪位?”

“許醫生。”婦女聲音很低啞,聽得出心情很沮喪。

許蔚然當下就情緒起伏:“誒,是趙正,趙正家屬嗎?”

“我是趙正的媽媽。”

“嗯。”

“上個月從你們醫院科室退院的趙正,他去了療養院。昨晚因為肺出血去世了。在這之前他身體狀況一直不太好,總想跟你打通電話說句對不起,可又沒臉面見你,就給你寫了一封信。如果你太忙不能來參加他的葬禮,我可以給你送過去。”

許蔚然狠狠一怔,張張嘴,半晌也沒出聲。

“許醫生?餵,許醫生在聽嗎?”電話那邊低喚。

許蔚然猛地回神,“我在聽,沒關系,答應他的話我會去參加的。”因壓抑情緒,嗓音也沈悶低落。

“麻煩你了。”趙正母親卑微的道謝,“你曾經是他的主治醫,謝謝那段時間對他的照顧。”

“沒事。”許蔚然又問了葬禮地點,就掛了,“我那天恰好休班,有時間會過去。”

她放下電話,把手機扔椅子上,走到試驗臺水池前洗手,洗完手回到桌前,呈昱京也剛好遞給她一副新手套。

許蔚然戴手套。

呈昱京跨坐在凳子上,提起手搖晃試管,問:“趙正家屬?”

許蔚然點頭。

呈昱京說:“趙正,他出院去了哪兒?”

許蔚然沈默。

呈昱京又問:“放棄治療了嗎?”

他看她臉色不對勁。

許蔚然轉頭看一眼身側的呈昱京,他在提問,也很好奇趙正近況。她又回頭看向培養皿無精打采的小白鼠,微一咬唇,說:“趙正,他死了。”

這話一出口,對方有幾秒沒有反應。

呈昱京皺了皺眉,一時想不到病情惡化如此快,如果在醫院繼續接受系統治療的話……

許蔚然看出他的欲言又止,接了一句:“至少會活到大數據統計的平均壽命,可現在說什麽做什麽都晚了,何必當初呢。”

“你冷靜點。”呈昱京上前一步靠近。

許蔚然唱反調般後退一步:“我很冷靜。”

呈昱京站定,黑色眼睛盯著她,許蔚然道:“我出去冷靜下,你別跟著我。讓我一個人單獨待會,行嘛。”

“行。”呈昱京沒跟上前,站在原地,看她形單影只往醫院外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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